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瘋狂地擂打著胸腔,震得我眼前發黑。
爸爸的聲音疲憊至極:
“當時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別說了……”
媽媽委屈地哭出聲:
“我偏要說!”
我從他們的交談中拼湊出了事實的真相。
原來媽媽和爸爸剛結婚不久就懷孕了,爸爸為了承擔起養家的責任,晚上出去打工。
可有一晚,媽媽被壞人侮辱了,她想過自盡,鬧過要流產。
醫生說如果流產的話,媽媽可能再也懷不上孩子了。
可漸漸地,媽媽發現自己肚子越來越大,B超上的照片顯示她懷了雙胞胎。
“肯定有一個是那個強奸犯的!”
媽媽哭聲里充滿了無盡的絕望。
“那個孽種活下來了,還搶走了我們愛愛的健康!”
“她把我的愛愛害成這樣!就應該把一切還給她!”
每一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心上。
捂著嘴的手在劇烈顫抖。
原來如此。
那些我想不透的事,此刻都有了答案。
我是她女兒。
可又不是。
我是個罪證。
一個活生生的,不斷提醒她那段恐怖過往的孽種。
一個偷走了她真正女兒健康的賊。
救護車來了,把我帶走了。
媽媽怕麻醉影響妹妹之后的手術,要求無麻洗胃。
我痛得感覺每一寸神經都在燃燒。
渾身一會兒像被扔進火爐,一會兒又像浸在冰窟。
意識浮浮沉沉。
門被輕輕推開了,是爸爸。
他把一個用紙巾包著的藍莓蛋糕放在我枕邊。
“偷偷吃,別讓媽媽看見。”
他的手碰了碰我的額頭,頓住了。
“怎么這么燙?”
他的聲音驚動了門外的媽媽。
她快步走進來,臉色很沉。
“剛才吞安眠藥,現在又發燒,我看你就是故意在氣我!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她的臉在視線里有些模糊。
喉嚨干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但我還是努力擠出一句。
“……對不起,媽媽。”
這句話,好像在我心里埋了很久。
為我的出生,為我的存在,為所有的一切。
媽媽愣住了。
看著我不正常的潮紅臉色,她嘴角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別過頭。
“……算了。”
他們退到了房間外,但爭吵聲還是斷斷續續傳進來。
“得給她吃藥!”
“吃什么藥!”媽媽的反駁又快又急,“明天就要檢查,現在吃藥影響指標怎么辦?硬扛過去!”
“你看她都燒成什么樣了?真真好歹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門外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媽媽的聲音。
“是我生的。”
“可那是我‘想’生的嗎?”
“你的女兒重要,還是那個強奸犯的女兒重要?”
“你自己想清楚。”
門外徹底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我側過頭,看著枕邊那個小小的藍莓蛋糕。
奶油尖上的藍莓已經不再新鮮。
張開嘴小小咬了一口,竟是那樣的酸澀。
跟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
第三天,燒退了,只是身上軟得厲害。
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松了口氣。
“我就說過,你身體好著呢。”
我緩緩開口:
“媽媽。”
“如果最后,我沒醒過來呢?”
她眉頭蹙起。
“胡說!你抽血,捐骨髓,哪次沒挺過來?”
“這次吃了一瓶安眠藥都沒死成,血液檢查也正常。”
“不就是摘個腎嗎?死不了!
我仰起臉,睜大眼睛看她。
我想從她眼里找出點什么。
哪怕一絲裂痕,一點猶豫。
“萬一呢?”
我想知道,她會不會為我傷心。
哪怕只有一丁點兒。
“沒有萬一。”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走吧,別讓妹妹等急了。”
我看著她拉開門,走進樓道的光里。
然后苦笑著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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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頭再次刺入皮膚。
暗紅的血液順著軟管流進采血管,一根,又一根。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
“……抽過多次骨髓,需要評估臟器儲備功能。
“安排一個腹部增強核磁共振。”
護士走過來,摸到了口袋里那支筆。
媽媽眉頭立刻皺緊了。
“不是說了不能帶任何金屬嗎?怎么還帶著這個?”
我開口,聲音有些飄。
“媽媽,我想……再寫一個愿望。”
“寫完了,就讓它留在外面。”
媽媽看著我伸出的手,看著我被抽血后顯得更蒼白的臉。
緊緊抿著唇,從護士手里拿回筆,放回我掌心。
“寫吧。”
我攤開自己的左手,筆尖落在掌心薄薄的皮膚上。
寫完了,我蜷起手指,握住了那個字。
像是握住了最后一顆,微不足道的火種。
“寫了什么?”
媽媽目光落在我的拳頭上。
我抬起頭很輕地笑了笑。
“等我活著出來。”
“再告訴你。”
媽媽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快速閃了一下。
“你死不了,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話。”
說完,她對護士點了點頭。
檢查很順利,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透過玻璃隔斷,我看到了另一張移動床上的妹妹。
她閉著眼,睫毛很長,露出的手腕纖細,但皮膚透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細膩。
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而我。
手腕瘦骨嶙峋,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像一根在陰暗處勉強抽條的、營養不良的豆芽菜。
明明我們同歲。
明明出生時,我還比她大一些。
門外,隱約傳來刻意壓低的談話聲。
“……這孩子身體底子太虛了,多次捐獻后一直沒恢復好。”
“各項指標都在臨界點徘徊。”
“換腎手術創傷大,術后并發癥風險比普通人高很多。”
“這個知情同意書,您一定要慎重考慮,充分了解風險。”
醫生交代完后,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爸爸猶豫了:
“再推遲一陣,讓真真好好養養身體?”
“養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關系,花了多大價錢,才請到國外專家過來飛刀!”
“人家行程排得滿,這次不做,下次排期要到明年了!”
“愛愛等得起嗎?她要是出了事……”
媽媽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這個做爸爸的,良心能過得去?”
又是一陣沉默。
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真也是您的女兒。”
“她為妹妹付出的,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孩子能承受的極限。”
“我知道。”媽媽飛快地打斷了他,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
“我當然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所以,簽字吧。”
“出了任何事,我負責。”
很快,手術室進來一群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縫隙里,是媽媽轉過身去的、挺直的背影。
和爸爸垂下的、看不到表情的臉。
黑暗溫柔地覆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很遺憾于真真小朋友,陷入了昏迷,還在搶救……”
“愛愛呢?”媽媽的聲音立刻追了上來。
“受體手術很成功,腎臟開始工作了。觀察期如果沒有強烈排異,預后應該不錯。”
醫生頓了一下。
“但是。”
“你們確定她們是雙胞胎姐妹嗎?”
一陣死寂。
媽媽臉色發緊。
爸爸的聲音搶先響起,像是要篤定什么:
“當然!真真和愛愛是同一天出生的!”
醫生搖了搖頭:
“術前常規做的交叉配型和基因篩查,結果剛才出來了。”
“數據顯示,受體于愛愛與供體于真真,存在血緣關系,這符合你們雙胞胎的說法。”
“但是,于愛愛小朋友的基因圖譜顯示……”
“她與于先生,不存在親子關系。”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走廊里響起媽媽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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