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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App宣傳頁面
紅星新聞記者丨李毅達 實習生 代婷
編輯丨歐鵬 審核丨馮玲玲
一個深夜,已經獨居快5年的小張打開了手機的應用商店,點開了綠色背景的小幽靈圖標,下載了一個名稱有些“駭人聽聞”的App,“死了么”。
這個由3個95后用一個月時間,花了不到1500元開發出來的App爆火出圈,功能簡單到極致,填上名字和緊急聯系人郵箱,一鍵簽到,如果連續兩天沒有簽到,系統會在次日發郵件告知聯系人。
幾天時間,“死了么”登上蘋果商店付費App排行榜首位,輪番的熱搜,無數像小張一樣的獨居者或因為好奇,或因為真的擔心,下載了這個App。用戶規模增長了數百倍,讓投資方和媒體采訪紛至沓來,“死了么”甚至火到了海外市場。
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胡小武也關注到了這個爆火的“死了么”,在他看來,這背后反映的是當下社會日益凸顯的“孤獨死”社會問題,數量龐大且愈發年輕化的獨居群體開始對“孤獨死”有了反應,并且作出預防。
獨居的年輕人
小張今年30歲,一個還算資深的獨居者,從上研究生開始,到工作,基本上都是一個人生活居住。小張從河北的鄉村考到北京讀大學,后面考上了更好學校的研究生,畢業后到大廠做一份體面的工作。
獨居對于小張來說是一個沒那么難作出的決定,他睡眠質量很差,沒法和別人合租,也沒有親密到可以住在一起的朋友,只能多花一些錢,租了一個單間,自己住。
他很少回家,盡管北京和他老家只有不到200公里的路程,坐高鐵也用不了一個小時,但除了過年仍然很少回去。平時他和爸媽之間也很少交流,偶爾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小張是個i人(指內向,不善交際),不愛說話,也沒什么愛好。他說自己也嘗試過談戀愛,但并不成功,常年加班到深夜的工作讓他沒那么多時間去顧及另一半的生活和感受,久而久之,他開始不愿意接觸新的女生。小張的朋友也不多,老家有兩個發小,在北京幾乎沒有能叫出來一起吃飯或者聚會的朋友,在工作之外,他常年一個人泡在出租屋里,打游戲或是刷視頻。
看到“死了么”App之前,小張對自己可能會死在家里很久沒有人發現這件事情并沒有格外的認知,看到了社交平臺上人們對這個App的討論,他開始越來越擔心,甚至幻想,自己洗澡時心臟病發,倒在浴室,幾天后也沒人知道。于是在一個深夜,他花了8元錢,下載了這個幽靈圖標的App。
但小張也并沒有對這個App抱有很大的期望,他說也許過些天自己就會忘記簽到這回事,只希望被他填成緊急聯系人的發小在收到郵件時不會被嚇到。
小王也關注到了“死了么”的爆火,但她說自己并不會下這個App,她和家人有屬于自己的簽到方式。小王獨居快2年了,之前和同事合住在一起,后面買了房子就搬了出來。
對于她獨居的事情,父母有些擔憂,這種擔憂是從幾年前小王出國留學的時候開始的,那時她也是獨居的狀態。有一次,她媽媽給她發信息的時候,她正在一邊吃飯,一邊看視頻,就沒回復。沒一會兒,她爸媽以為“出事”了,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她拿起手機的時候看到一串未接來電時嚇了一跳,趕緊給他們撥回去。
再加上,幾年前小王的哥哥突然腦梗,幸虧送醫及時搶回一條命。畢竟彼此都有血緣關系,他們也擔心小王會遇到類似的問題。
“我跟我爸媽平時打電話不是很多,只有逢年過節才回老家。他們對我的要求就是,每天晚上11點半在我們一家三口的群里發個“晚安”的表情,這樣他們知道我人身安全沒問題。他們估計也是看了很多獨居的時候出意外的新聞,擔心我獨自生活,出了事也沒人知道。現在我工作了,獨居在另一個城市,他們也用每天晚上發個“晚安”報平安的方式,確認我還活著。”
主創人:安全是更大的剛需
呂先生是“死了么”App的創始人之一,曾經,他也是個獨居者,他理解獨居者的不安全感,這段經歷,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他去做這樣的事情。
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呂先生表示,此前他和團隊成員看見各種社區平臺,以及評論區里面,有用戶在廣泛地討論這個創意。他們覺得這是有市場的,用戶是有需求的。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是蠻有意義的一件事情,就決定盡快去做。
此前,呂先生從事海外社交工作,從之前的行業中,他認識到社交是人的剛需,但安全是一種更廣泛、覆蓋人數更多的剛需。他說,據統計,目前“死了么”App的用戶主要是北上廣深等一些大城市的25歲至35歲的獨居群體,未來將把主要精力投入到產品打磨中,例如豐富短信提醒功能、考慮增加留言功能等等,近日他們也正式啟用了全球化品牌名“Demu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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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App啟用了全球化品牌名“Demumu”
“我們是聚焦在這個方向上的。所以說當我們看到這款應用的創意的時候,我們肯定是毫不猶豫去做,因為它背后代表了相當大的一部分群體,以及他們非常強烈的需求,我們可以很果斷地去做這個決定。”
呂先生稱,針對中老年人群的需求,團隊后續會補全軟件基礎功能,針對多種場景進行自動監測和提醒,使服務更加自動化、場景化。這樣一來,App也能服務于家庭場景。“它不僅能用作失聯提醒,還能做吃藥提醒。比如老年人要吃血壓藥,吃完打個卡,子女也能放心。”
學者:爆火背后是日益凸顯的獨居群體困境
在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城市科學研究院執行院長胡小武看來,“死了么”App的爆火并非偶然,其背后是日益凸顯的獨居群體“孤獨死”的社會問題,而近期發生的個案,諸如上海49歲獨身女士離世的新聞,則成為了更直接的催化劑。
“雖然沒有(明確)數據,但我們大家都知道,老年人一般來說很少會下載這樣的App,正常的人也沒必要下載。所以應該說這些數量龐大的單身獨居青壯年,已經對孤獨死產生了反應,并采取了某種預防性的行動。”
胡小武對紅星新聞記者表示,傳統意義上的“孤獨死”現象主要講的是老年人,在暮年孤單地死去,但現在由于種種社會結構的變動,中國的“孤獨死”現象正呈現出年輕化與形態泛化的趨勢,這已經成為了一個典型的社會問題,并且相對更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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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App宣傳頁面
胡小武認為,青壯年“孤獨死”的形態大致可分為兩種:一是比如父母雙亡、未婚無子的“絕對孤獨個體”;二是在快節奏、高壓力的社會環境下,大量在他鄉獨居的青年與中年群體,跟父母親人長期分離,他們因猝死、過勞死或突發疾病未能被及時發現而離世。
“老年人的孤獨死,在大眾心理上是一種‘可理解但令人遺憾’的普遍認知,而青壯年的孤獨死,則更加令人意外和難以理解。”胡小武分析道。正是這種意外感和對自身處境的擔憂,驅使了大量中青年獨居者成為“死了么”等App的主要下載群體。
在胡小武看來,這一問題出現的重要原因是“單身社會”的逐步形成。不婚群體規模的日益龐大,另外也有人們居住習慣的變化,從以往傳統社會中“三世同堂、四世同堂”這種形態變成如今家庭居住的分離化。
“人們選擇獨身以及獨居,事實上都是一種主動和被動的雙重因素的結果。”胡小武說,“其中交織著擇偶、結婚等主客觀復雜因素。”
胡小武認為,當下人們親密關系的缺失也是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他表示,我們現在越來越成為了一個孤獨社會,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邊界感很強,還有整體上冷漠的城市生活屬性,讓很多的青壯年很難跟朋友、同事,或者親戚建立起特別親密的關系。沒有親密關系,也就意味著很多的個體和生活層面的隱私沒法分享,也就意味著沒法建立起一種緊急的求助措施。
除此之外,胡小武說,獨居人口的持續增長,將從多個層面影響社會。最直接的影響,是“孤獨死”案例數量的累積及其通過媒體傳播后帶來的社會負面情緒以及引發效仿的可能。其次,這將持續加重社會服務系統的負擔。無論是對緊急聯系人的依賴程度,還是對社區、社會組織后續處置的需求,都將顯著上升,進而產生更深層次的影響。
“從自然法則或中國社會傳統來看,都倡導人們在合適的年齡結婚生子。”胡小武認為,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去推動、增進更多年輕人擺脫個人獨居,“要鼓勵或者說營造更好的社會的環境和文化,讓更多的年輕人能夠積極去擁抱戀愛、結婚,以此減少個人孤獨,進而減緩全社會獨居人口的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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