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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邊的野尸,是女兒的班主任老師 | 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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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她總嫌陽光刺眼,如今倒覺得這光太涼,照不進心里的窟窿。


      (本文轉載自戲局onStage,屬虛構內容)


      刑警胡正陽的婚姻幾近破碎之際,一場命案,將他的記憶喚回了十年之前,那時,他正計劃和他的初戀許靜步入婚姻。

      可一場車禍,毀了許靜的人生。

      殘疾、無法生育,成了壓在許靜心中沉甸甸的兩座大山,也成了她和胡正陽之間越不過的溝壑。

      分手以后,胡正陽本以為他們再不會迎面相遇,但命運的推手總是弄人,命案的關鍵線索,偏偏落在了許靜身上。


      夜雨如墨,沉沉裹住汽渡路與平江東路交匯的T型路口。

      瀝青路面泛著冷光,雨水順著沿溝湍急奔涌,像無數雙冰冷的手,把藏在裂縫里的秘密拽往淤泥之中。

      胡正陽抓起車鑰匙時,玄關的聲控燈忽明忽暗,在墻面投下晃動的陰影。七歲的女兒雨桐蜷在沙發毯里酣睡,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沾著半干的生日奶油 。

      他抬眼掃過墻上的掛鐘,指針剛跳過十點一刻,他放輕聲音對母親說:“雨桐醒了就說我去給她買糖葫蘆,記得盯著她把唐詩給背誦完,昨天老師在群里說她忘背了。”

      引擎轟鳴突然撕裂雨幕,紅色尾燈像宣紙上暈開的血,轉瞬便沒入街角的濃黑之中。

      作為平安市的一名刑警,三十七歲的胡正陽,婚姻早如被蟲蛀空的木頭,看似有形,實則一碰就碎。八年前和梁雯成婚時的溫情,早被她后來的出軌扎得千瘡百孔,如今抽屜最深處壓著的離婚協議,提醒著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

      今晚他本想告訴雨桐父母要離婚的消息,可支隊的電話突然打來,那頭的聲音淬著冰:“汽渡路和平江東路的交叉路口,發現男尸,速來!”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唰唰”擺動,單調的聲響里,始終刮不凈眼前的雨簾。十年前的畫面不斷閃現,他的初戀許靜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直到現場照明燈的強光穿透雨幕,胡正陽才驚覺自己已站在警戒線前,鞋尖沾泥,褲腳濕冷地貼在腿上。他抬手抹了把臉,全是冰涼的雨水,連呼吸都帶著濕冷的潮氣。

      案發地點是曾經許靜的出事路口,路口為T型,平江東路與汽渡路相交,平江東路兩側的舊房墻皮層層剝落,墻上貼滿斑駁的拆遷告示,像老人皸裂的皮膚,零星人家的燈光在雨夜中微弱如燭火。

      汽渡路的左側則荒地雜草叢生,快沒過膝蓋,推土機留下的履帶印從泥濘中蜿蜒而出,通向遠處的深水港規劃區,那些印子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卻已被雨水泡得模糊。

      胡正陽彎腰越過警戒線,目光落在路旁的排水溝里:一具尸體面朝下浸泡在積水中,渾濁的水幾乎漫過他的脖頸,藍格紋襯衫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背部那片暗紅的血洞在強光下格外扎眼,布料邊緣翻卷著,凝結的血塊像暗紅色的痂,死死粘在破口處。

      報案的拾荒老太縮在警戒線外,裹著件發白起球的舊外套,枯槁的手指不停顫抖,連帶著懷里裝廢品的蛇皮袋都輕輕晃動。她的瞳孔渾濁得像蒙了層灰,里面盛滿了化不開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從喉嚨里擠出細碎的“嗬嗬”聲。

      “三處穿透傷,全集中在肩胛骨間隙,傷口邊緣很整齊。” 法醫陳光頭蹲在尸體旁,戴著手套的手用鑷子輕輕夾起死者浸透血水的襯衫,“創口呈倒三角,邊緣有輕微鋸齒,兇器應該是帶血槽的軍工匕首,這種刀穿透力強且長,一旦捅進去,人能立馬失去抵抗力?!?/p>

      兩個年輕警員小心地將尸體翻轉,積水混著暗紅色的血水從死者泛白的嘴角涌出。陳光頭又蹲下身,手指在尸體胸口處輕輕按壓片刻,眉頭皺得更緊:“致命傷在心臟,刀尖從第四肋間隙斜插進去,精準避開了肋骨的防護。兇手肯定是先從背后突襲,扎了三刀讓死者失去反抗力,再繞到正面,嗯……也可能是死者轉身后,搏斗中的補刀,看樣子是奔著要命來的?!?/p>

      技術員小王跪在泥濘里,防護面罩上的雨水混著額頭汗珠往下淌,他手里拿著個細篩,在泥水里反復過濾,動作小心翼翼。過了約莫十分鐘,他突然抬起頭,聲音帶著顫抖:“頭兒,雨太大,現場被沖得厲害,目前就找到這個?!?/p>

      胡正陽接過證物袋,瞇起眼湊到燈下細看。袋子里裝著個教師工牌,塑料外殼已經變形,但上面的字跡還清晰可辨 ——“平安實驗小學姜偉”。他戴橡膠手套的拇指突然僵住。

      姜老師?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根弦突然斷了,這不正是雨桐的班主任嗎?上周開家長會時,母親還去了,回來說跟姜老師聊了將近半小時,希望老師能多關注雨桐。


      平安市已經連續三年沒出過命案了。這座小小的縣級市平時像口平靜的古井,連小偷小摸都少得可憐,可在這個暴雨夜,平靜就被這具泡在水里的尸體徹底打破。

      刑偵支隊連夜成立“5?12案”專案組,市公安局局長任總指揮,胡正陽任組長。

      次日凌晨四點,姜偉的個人信息已被整整齊齊地釘在案情分析板上:姜偉,男,平安實驗小學一年二班語文教師兼班主任,52歲,已婚,妻子在社區醫院當護士,有個在讀大三的兒子。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用磁吸固定在白板中央,照片里的姜偉穿著一件袖口磨毛的藏藍西裝,站在穿校服的兒子身后,臂彎虛攏著妻子的肩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一樓接待室里,姜偉的妻子“咚”的一聲跪在地磚上,膝蓋與地面碰撞的悶響,聽得人心頭發緊。她的指甲嵌進胡正陽的袖口,拽得死緊,她聲音發顫:“胡警官,求你…… 求你一定抓住兇手,我家老姜他…… 他是個好人,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眼淚在她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只剩泛紅的眼角和不停顫抖的肩膀。

      胡正陽穩了穩她的情緒,當胡正陽問起姜偉是否有仇家,或是最近有沒有遇到異常情況時,她連連搖頭,凌亂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上。

      “他在學校連評優名額都讓給年輕人,平時對誰都笑呵呵的,學生調皮搗蛋他也不生氣,怎么可能得罪人……”

      從她斷斷續續的敘述里,胡正陽勉強拼出案發當晚的脈絡。

      姜偉家住在離學校四公里外的陽光小區,案發地是回家的必經之路,他往常都是騎自行車上下班,昨天因為暴雨太大,便改了步行?;丶仪?,他特意給妻子發了條微信,說路面積水太深,要晚半小時到家。可大半小時后,妻子再聯系他時,電話就沒人接了,直到兩小時后,拾荒老太發現尸體報警,警方才聯系到她。

      胡正陽摩挲著筆記本沉思。窗外的雨聲又急了幾分,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姜偉衣著整齊,口袋里的現金丟了,手機卻沒丟,難道是單純的搶劫殺人?可兇手那記精準到可怕的心臟致命傷,又讓他心里發沉,這案子,恐怕沒這么簡單。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卻依舊陰沉沉的,厚重的云層壓得人喘不過氣。胡正陽帶隊再赴案發現場,幾個警員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排查,連草叢里的落葉都沒放過,可最終,還是沒提取到任何有效的痕跡和物證。

      就在胡正陽因沒有線索而煩躁時,技術組的小王匆匆跑過來,臉色難看:“頭兒,我們調取了附近的監控,發現案發路口只有兩處探頭,可…… 可它們的存儲記錄早在兩周前幾乎同時斷了?!?/p>

      胡正陽瞇起眼,望向遠處黑漆漆的攝像頭,后頸瞬間泛起一層寒意。兩個探頭同時 “罷工”?哪有這么巧的事?就算是正常損耗,也該是前后故障,怎么會偏偏在同一時間斷掉,還剛好趕上這起命案?

      潮濕的泥腥味裹著雨后的涼氣撲面而來,嗆得他嗓子發癢。胡正陽點了支煙,蹲在監控旁的路燈基座邊,指尖夾著的煙卷微微顫抖。他伸出手,小心地扒開基座邊緣凝結的泥塊,幾道嶄新的撬痕赫然在目,邊緣還泛著金屬的冷光。再掀開基座的蓋板,里面的線纜斷口齊刷刷的,銅絲上泛著詭異的藍綠色氧化光,這分明是人為破壞的痕跡。

      胡正陽站起身,繞到路口的斜對面,另一處探頭的基座也是一模一樣的損毀狀況。撬痕、斷纜、藍綠色的氧化層……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有人刻意破壞了監控,為這場謀殺鋪路。

      他把半截煙頭狠狠碾在路燈桿上,火星濺起又熄滅。盯著基座內斷口,他咬牙道:“切口沒銹,撬痕新鮮,這孫子至少兩周前就來踩點布局了。專挑這條沒人的岔路下手,絕對是蓄意謀殺!可他偏偏選在這……”

      說到這里,他突然頓住,瞇起的眸子里泛起血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眼前的T型路口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眶發疼。多年前,許靜就是在這個路口被車撞的。那天也是個雨天,也是深夜,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下班,倒在了血泊里……血肉模糊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涌,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里想,如果那場意外沒有發生,現在的自己會是什么樣?

      或許正牽著許靜的手,走在灑滿夕陽的街上,身邊跟著個像雨桐一樣可愛的孩子,過著平淡卻安穩的幸福生活。

      可現實從來不會給人“如果”的機會,它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復切割,直到把所有的溫情都割成碎片,散在風里。

      “人啊,終究逃不過為求而不得的東西,迷茫一生的命運。”


      十一年前。

      2008年夏天,8月8日下午,音響里循環著《北京歡迎你》,群星們甜潤的歌聲裹著暑氣漫進超市。22歲的出納許靜坐在收銀臺后,指尖捻過紙幣紋路,將整沓現金塞進牛皮紙信封,按進胸包最內側。彼時移動支付尚未普及,每周五去銀行存大額現金,是她雷打不動的任務。

      這天她眉眼裹著雀躍,數錢動作都輕快些。早和發小約好晚上看奧運開幕式,心里只盼著快點存完錢匯合。

      午后日頭烈,柏油路燙得發黏。許靜攥著自行車把,掌心沁汗,胸包里的信封硌得生疼,她卻把包帶又緊了緊。風里飄著小販叫賣冰西瓜的聲兒,她沒心思停,只想趕緊辦完正事。

      剛拐進僻靜的小巷,身后隱約的引擎聲突然清晰起來。許靜心里咯噔一下,眼角余光往后掃了一眼,一輛銀灰色摩托車不遠不近地跟著。她起初以為是同路,可連著拐了兩道岔口,那車依舊像影子似的跟著,車輪壓過石板路的“咕?!甭?,在空蕩的巷子里回蕩。

      不對勁。

      許靜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手指慌忙摸向褲兜的小靈通,可她剛把手機攥在掌心,想按出報警電話,身后的引擎聲卻突然爆響!

      銀灰摩托車“吱呀”急剎,輪胎焦煳味散開。兩個戴墨鏡和全頭遮陽帽的男人躥下來,一個拽車筐,一個扯著胸包的包帶。

      “放手!”

      “有搶劫的,救命!”

      許靜一邊喊一邊往后拽,掌心被尼龍帶勒得火辣辣,指節泛白,可對方力氣如鐵鉗,挎包還是被搶走。摩托車轟著油門消失在巷口,只留她僵在原地,掌心紅痕滲著血絲,風一吹,疼得鉆心。

      絕望剛涌上來,警笛聲由遠及近。穿警服的男人跳下車,把她往副駕駛推:“快上車,我去追!”警車沖出去時,許靜瞥向后視鏡,見男人緊抿嘴,下頜線繃直,握方向盤的手青筋凸起,陽光落在他側臉,竟讓她忘了掌心的疼。

      “延安路,銀灰摩托車,戴遮陽帽的兩人搶劫,請求支援!” 胡正陽對著對講機喊,腳下猛踩油門,警車像離弦的箭。七八分鐘后,另一輛警車從側路沖出,兩輛車呈夾擊之勢,將摩托車逼停在路邊。嫌疑人剛想棄車逃跑,就被胡正陽撲上去按在車身上,手銬“咔嗒”一聲鎖上,地上還掉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邊角沾了泥,卻沒被拆開。

      審訊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打在墻上,映得胡正陽的影子忽長忽短。

      審完才知道,一名劫匪竟是超市的男員工,他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高利貸,又摸清了許靜每周五存錢的規律,便拉著發小策劃了這場搶劫,連逃跑路線都踩過三次點,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胡正陽。

      許靜做完筆錄,窗外已黑透。警局大廳的電視正預告奧運開幕式,主持人的聲音帶著激動的顫音。胡正陽撓了撓頭,耳尖有點紅,笑著邀請她:“要不要一起去值班室?兄弟們買了瓜子花生,正好一起看直播。”

      警局值班室里,十幾個警察擠在小電視前,嗑瓜子的聲音、聊天的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胡正陽往旁挪了挪,給許靜騰出半張塑料凳,遞過一包番茄味薯片,指尖碰到她的手,又飛快縮回去。當屏幕上炸開絢爛的煙花時,許靜眼角的余光瞥見,身旁的胡正陽正偷偷看著她,目光里的熾熱像團小火苗,燒得她耳尖發燙。

      看直播時,胡正陽的目光總不自覺往許靜身上飄,好幾次都被兄弟們抓包,起哄聲差點掀翻屋頂。許靜臉頰紅透,盯著腳尖摳薯片袋,心里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當晚許靜剛到家,手機就震了一下,是胡正陽發來的短信:“今天兄弟們太鬧了,抱歉讓你尷尬了。”

      看著屏幕上的字,許靜指尖懸在鍵盤上,遲遲落不下去。胡正陽開朗的笑容、遞薯片時局促的模樣、追劫匪時挺拔的背影,在她腦海里反復打轉。

      沒等她想好回復,第二條消息又彈了出來:“作為賠罪,周末請你去新開的雕琢時光餐廳吃飯,怎么樣?那里的牛排據說很好吃?!?/p>

      許靜對著小靈通屏幕反復刪改,最后只輕輕敲下一個字:“好?!?/p>

      從那次約會以后,他們的短信內存常常被填滿。從清晨的“早安,今天要帶傘”到深夜的“晚安,記得蓋好被子”,時間一點點被填滿。

      胡正陽巡邏時,會特意繞路到超市,給她帶溫著的豆漿、脆得掉渣的油條;許靜盼著周末約會,提前半天對著衣柜挑衣服,試完裙子換襯衫,總怕自己穿得不好看。

      他們拍大頭貼,擠在一起笑,許靜在角落畫了小愛心;擠在廣場聽演唱會,跟著音樂揮舞熒光棒,胡正陽怕她被擠到,一直悄悄地護著她的肩。感情在細碎日常里悄悄發了芽,帶著甜意,慢慢生長。

      相戀的日子順順利利,像一條平靜的河,可兩人的家境卻有些差距。胡正陽家是書香門第,父母都是中學老師,家里不算富裕,倒也殷實;而許靜18歲時父親就走了,這些年一直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在菜市場擺攤賣菜,起早貪黑才供她讀完大學。

      胡正陽的父母起初有些微詞,覺得兩人背景不太匹配,怕胡正陽吃苦,但胡正陽始終堅持,而且他爺爺也站在胡正陽這邊,一遍遍跟父母說許靜的好:“她很懂事,會幫做家務,還會給我織圍巾,這樣的姑娘哪里找?”慢慢地,家人也接受了她,甚至開始規劃他們的未來。

      相戀滿一周年那天,他們正式開始談婚論嫁。雙方親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訂婚宴的日子定在9月12日,流程、賓客名單都一一敲定,連許靜的訂婚旗袍都選好了,是淡粉色的,繡著小小的玉蘭花紋。

      許靜常常對著鏡子比畫,想象著訂婚那天,自己穿著旗袍,挽著胡正陽的手,接受大家祝福的模樣,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2009年的中國,正被房地產浪潮裹著往前沖,像輛停不下來的列車,平安市由于有深水港碼頭的開發項目,其帶動了當地的其他產業,發展更是迅猛。

      舊城改造的推土機沒日沒夜轟鳴,老舊房子接連被推倒,塵土遮天;數十家城建公司如雨后春筍般冒出,在城市各處扎下營寨,藍色圍擋圍起工地,塔吊刺破灰蒙蒙的天,土方車往來穿梭,車輪卷起的塵土,把黃昏染成躁動的土黃色。

      許靜的日子原像條靜流的小溪,順著既定軌道穩穩妥妥。時間離和胡正陽的訂婚宴只剩三天,從前兩人相處,不過是花前月下的私語,如今一想到自己將在眾人面前訂婚,成為胡正陽的未婚妻,她既期待又緊張,那情緒像細密的蛛絲,纏得心里又甜又慌。

      最近更讓她忙碌的是超市的擴張,跟著城市基建的腳步,她所在的超市新開了兩家分店,一家在城東,一家在城西。每天清算三家門店的流水賬目,成了她的日常,加班到深夜,也從偶爾變成了常態。有時候她連飯都顧不上吃,只能在辦公室啃面包,胡正陽心疼她,會煮好粥送到超市,看著她喝完才放心離開。

      那天,她核對完最后一筆款,掛鐘已指向十一點。夏夜的小雨裹著塵土熱氣,帶著刺鼻的腥味。許靜騎著電動車走在汽渡路,避開轟隆的土方車,那些鋼鐵巨獸沾著濕黃泥,時不時掉土疙瘩,砸得地面“砰砰”響。她貼著道路的邊緣騎,頭上戴著胡正陽買的粉色頭盔:“晚上騎車不安全,戴頭盔放心。”

      就在她即將拐向平江東路時,身旁的大車突然向右傾斜,車斗側翼像把刀,“擦” 地蹭過她的右肩。劇痛躥遍全身,許靜猛打方向,電動車卻被車輪鉤住外殼下擺。

      “吱——”剎車聲劃破夜空,電動車在路面打滑,她像片落葉,輕飄飄卷入車輪下……

      再次睜眼,窗外下著瓢潑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消毒水的冷意把她拽回現實,她躺在病床上,軟得像被浸在溫水里,白熾燈晃得她眼暈。

      “媽……”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視線掃過床邊,母親蔣蘭欣趴在床欄上,頭埋在臂彎里,鬢角的白發比上次見時多了不少,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蔣蘭欣猛地驚醒,布滿血絲的眼睛亮起來,眼淚先滾落:“靜靜!你昏迷三天三夜了,醫生好幾次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話沒說完,聲音就哽咽了。

      許靜想擠出個笑容安慰母親,可剛挪身體,下肢就傳來怪異的麻木感,像無數根針在扎,又像少了些什么。她伸下手摸右腿,指尖從大腿滑到膝蓋,觸到的不是骨肉,而是硬邦邦的紗布包裹的空缺,冰冷又陌生。

      記憶碎片涌來:車輪震動、金屬尖嘯、撕心裂肺的疼、粉色頭盔撕裂后滾落在地…… 她掀開薄被,眼前的景象讓血液瞬間凝固:兩條纏滿紗布的“腿”橫在床面,右側從膝蓋以下沒了,只剩空蕩蕩的紗布,左側小腿也被包裹著,紗布邊緣滲著淡血,像朵絕望的花。

      “我…… 被截肢了?”她的聲音從冰窖里飄出來,帶著顫抖,連呼吸都冷了。

      蔣蘭欣別過臉擦眼淚,轉回來時強擠著笑,比哭還難看:“人沒事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以后媽照顧你?!?/p>

      希望?許靜望著燈影,腦海里閃過訂婚宴的旗袍、和胡正陽牽手的畫面、帶陽臺的房子、種滿向日葵的打算……那些描摹過無數次的人生藍圖,像摔碎的琉璃盞,散成無法拼湊的光屑。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胡正陽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眼底的憂慮化作一絲欣喜,他快步走上前:“靜靜,你醒了!醫生說你醒過來就沒事了,我燉了雞湯,是你喜歡的玉米燉雞,還熱著……”

      四目相對時,許靜的脆弱轟然決堤。她看著眼前即將訂婚的男人,他眼里的關切那么真,可想到自己殘缺的身體,眼淚像斷線的珍珠,砸在被單上暈開濕痕。胡正陽小心地把她攬進懷里,掌心的暖意透過病號服傳過來,撫著她的肩膀,卻暖不透她心底驟然塌陷的冰原。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這個驟然碎裂的青春夢想。許靜靠在胡正陽懷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卻覺得自己的世界,早已在車輪碾過的那一刻,徹底崩塌,再也回不去了。


      警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5?12專案小組的警員們忙得腳不沾地,鍵盤敲出的“噼里啪啦”脆響,混著文件翻動的“沙沙”聲,在空氣里織成一張緊繃的網,連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

      法醫的鑒定報告攤在正中央的辦公桌上,白紙黑字的結論基本和現場判斷一致:致命傷就是那記扎進心臟的刀傷,刀刃入位精準,利落得沒留半點猶豫的余地,顯然兇手是有備而來。另一邊,痕跡組的人臉色凝重地傳來消息,夜雨把現場澆得透濕,但凡可能沾著兇手氣息的毛發、指紋,全被雨水沖得沒了影蹤,就像兇手從未出現過一樣。

      技術組的人守在屏幕前,眼睛熬得通紅,把相鄰路口的監控翻了個底朝天。案發時段途經的車輛信息,也被他們整理成表格,遞到胡正陽手邊時,紙頁邊緣都被指尖捻得發皺。

      小廖指著表格末尾的合計數字,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胡隊,能查的都查了,案發那陣子,前后共有81輛車從這兒過。至于電動車和行人,雨夜太暗,監控拍不清車牌,更看不清臉?!?/p>

      胡正陽盯著“81”這個數,嘴角扯出抹苦笑。這數兒真不吉利,難不成這案子要像西天取經似的,得熬過九九八十一難才能見著頭?

      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心里跟明鏡似的。兇手能提前弄壞案發現場的監控,自然也早摸透了周邊的監控布局,找個沒監控的地兒動手和逃逸,再容易不過。就這81輛車,全組人撲上去逐輛排查,怕是也夠喝一壺的。

      他把名單往徒弟談峻面前推了推,聲音壓得低了些:“你抽空去找姜偉的老婆曾嬪,問問這里面有沒有她認識的人,尤其是跟姜偉走得近的,哪怕只是打過幾次招呼的,都得記下來。”

      這案子眼下沒頭沒緒的,像團揉亂的麻線,纏在胡正陽心上,扯得他煩躁。他總覺得,得站到姜偉的位置上,用他的眼睛看東西,用他的習慣想事情,才能摸到點實在的線索。

      于是胡正陽開著車往平安實驗小學去,車窗外的樹影被陽光拉得老長,一晃一晃往后退,掠過車窗時留下細碎的光斑。到了學校,他跟門衛打了聲招呼,問到了辦公室地點,徑直走進姜偉的辦公室。屋里還留著淡淡的粉筆灰味,混著舊書本的油墨香,是老師辦公室特有的味道。

      姜偉的辦公桌靠窗,陽光斜斜地灑在桌面上,堆得像座小山的作業本,邊角都有些卷了,是常年翻閱的痕跡。胡正陽拉開抽屜,里頭亂糟糟的,一本備課筆記攤在中間,上面寫滿了紅筆批注,密密麻麻的。抽屜角落里,放著枚用了好些年的印章,邊角都磨圓了,旁邊扔著把指甲剪,刀刃上還沾著點灰,顯然是隨手丟進去的。最底下壓著本厚厚的相冊,藍色封皮都有些褪色,翻開一看,里面全是班上孩子的登記照。每張照片背面都夾著張小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孩子們的家里事、性子咋樣,還有啥特長,字跡工整又認真。

      胡正陽心里嘀咕了句,這姜偉,倒真是個細心的老師。

      他一頁頁慢慢翻著相冊,沒一會兒,就翻到了自家閨女胡雨桐的照片。照片上的雨桐扎著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神亮閃閃的。

      照片下頭寫著:胡雨桐,7歲。爸爸是警察,媽媽在供電局上班。這丫頭看著活潑,心里頭藏著事,感性得很。語文成績最好,長大想當作家,翻花繩是把好手,上次班里比賽拿了第一。

      胡正陽盯著“心里頭藏著事”那幾個字,鼻子突然有點酸。雨桐打小就看著他和梁雯吵,今天為柴米油鹽吵,明天為出去酒吧鬧,一天沒斷過。孩子性子敏感,這些事早刻在心里了,能不藏著事嗎?兩口子過不到一塊兒,最后遭殃的還是孩子

      把姜偉的辦公桌里里外外翻了個遍,沒找著啥特別的東西,胡正陽又找了幾個跟姜偉交好的同事打聽。大伙兒嘴里的姜偉,沒別的評價,就是老好人一個。對工作上心,學生的作業再晚也當天批改完;待同事熱乎,誰家里有事請幫忙,他從不推辭;沒啥別的愛好,就喜歡在辦公室窗臺上擺弄幾盆蘭花,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給花澆水。

      胡正陽沒找到線索,他走出校門,順著門衛指的方向,往姜偉往?;丶业穆仿摺K统鍪謾C點開導航,屏幕上顯示4公里,騎車得15分鐘,走路要40多分鐘。

      他邁著均勻的步子往前走,路邊多是些老房子,墻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頭的青磚,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手里搖著蒲扇,見了他也只是瞥一眼,沒多在意。

      胡正陽走了25分鐘,就到了平江東路路口,周圍一下子就清靜了,行人稀稀拉拉的沒幾個,連街邊的商鋪都少了大半。

      案發的T型路口就在這兒。胡正陽停下腳步打量,左手邊是片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就晃悠悠的,遠遠能看見江堤的影子;右手邊20米處,兩排門面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墻上噴著醒目的“拆”字,紅漆都有些掉色了,只有零星幾戶還開著門,看著格外冷清。

      再往前挪500米,左右兩邊又冒出些老舊小區,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嫩芽遮了大半墻面,倒添了點生氣。

      胡正陽繼續往前走,等走到陽光小區姜偉家樓下時,他抬腕看了看表,正好過了45分鐘,比導航預估的還慢了5分鐘,是自己在案發路口駐足觀察的時間。

      胡正陽心里琢磨,兇手選在平江東路的路口下手,確實選對了地方,那兒人少、監控少,藏個身、跑個路都方便,就算有路人經過,雨夜也未必能看清啥。

      姜偉居住的陽光小區是2009年建的電梯房,里頭栽了不少綠樹,草坪也打理得整齊,看著挺清爽。姜偉家在2棟303,這樓一共33層,胡正陽沒等電梯,直接順著樓梯往上爬,臺階上的灰塵被他的鞋底蹭出串腳印。到了三樓,他抬手敲了敲門,指節碰到防盜門,發出“咚咚”的聲響。

      開門的是姜偉的老婆曾嬪,眼睛腫得像核桃,紅通通的,眼周還帶著青黑的眼袋,顯然沒睡好。胡正陽說明來意,想進屋看看,找找能用的線索,曾嬪沒多問,側身讓他進了門,動作間都透著股疲憊。

      房子大概80來平,兩室一廳,是2010年前后幾年時興的中式裝修,墻上還貼著米黃色的墻布,沒什么灰塵,看得出來平時打理得很用心。胡正陽在屋里轉了一圈,客廳、臥室、廚房都看了,沒發現啥特別的,就是陽臺不大,卻擺了好些蘭花盆栽,葉子綠油油的,顯然是精心養護的 。

      這么一番查看,啥有用的也沒找著。胡正陽沒多耽擱,跟曾嬪說了聲“有線索再聯系”,就離開了。


      胡正陽回到了學校,取回車慢慢溜達到案發地,順著平江東路往那片平房走。雖說組里人案發第二天就來走訪過附近居民,案發當晚有沒有見著可疑的人,大伙兒都說沒看著,但他還是想自己來瞅瞅,親自問過,心里才踏實。

      這片地方,擱90年代那可是平安市最熱鬧的老街,通往碼頭的路就打這兒過,街邊多半是開早點鋪、雜貨鋪的,一到早晨就滿是煙火氣。如今早沒了往日的光景,老房子門上都貼著拆遷告示,白紙黑字寫著“半年后拆除”,看著有些蕭索。

      幾個老人正坐在樓道口涼快,手里搖著蒲扇,你一言我一語地嘮著嗑,話題離不開 “殺人”“拆遷”“搬家”。胡正陽下車湊過去,笑著打了聲招呼,問他們這兒都快拆了,咋還不搬走?老人們擺擺手,語氣里帶著不舍:“住慣了,哪兒都不如這兒舒坦,能多住一天是一天?!?/p>

      問起那起殺人案,老人們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卻也沒多緊張,只是說這陣子來看熱鬧的人多了,還有些半大孩子,聽說這兒死人了,特意跑來“練膽子”,晚上還在路邊晃悠、鬼叫,吵得人睡不好覺。在他們眼里,一條人命好像也沒掀起多大的浪,過不了幾天就會被忘了。

      平江東路離案發地最近的是家土紙店,藍色的招牌褪了色,“土紙”兩個字卻還清晰。這一片雖說荒涼,但住著不少老人,總有些白事要辦,土紙店倒還能撐下去,生意不算差。

      店里坐著個瞧著60多歲的老頭,背有點駝,正拿著個舊手機聽戲,咿咿呀呀的唱腔從手機里飄出來,在店里繞了圈。胡正陽沒穿警服,走到柜臺前,笑著問他案發當晚有沒有瞧見啥特別的人或車。

      老頭頭也沒抬,不耐煩地擺擺手:“啥也沒看著!那天我關店早,吃完飯躺在床上就睡著了,外面的事啥也不知道?!?/p>

      胡正陽笑了笑,沒再多問,轉身往外走。剛上車拐了個彎,后視鏡里突然有光晃了眼,刺得他瞇了瞇眼。他停下車,回頭瞅了瞅那條街。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土紙店二樓的封閉式陽臺上,窗戶的后面好像有鏡片在反光,一閃一閃的。他心里犯嘀咕,抬腳又朝土紙店走去。

      他走近了才看清,土紙店三樓陽臺的底下,裝著個監控攝像頭,這邊的窗戶外還掛著個馬蜂窩,黃黑相間的蜂群在周圍嗡嗡轉,不細看壓根發現不了。巧的是,那攝像頭的鏡頭,似乎正對著案發的T型路口。

      胡正陽趕緊折回店里,問那駝背老頭,二樓的監控是不是他裝的。

      老頭愣了下,點了點頭,聲音含糊:“是…… 是好些年前家里人弄的,早沒用了,就是個擺設。”

      胡正陽追問,為啥攝像頭不正對門口,反倒對著遠處的路口。老頭臉色沉了沉,不耐煩地說:“當時就是家里人瞎擺弄,圖個新鮮,裝哪兒不一樣?”

      胡正陽說想上二樓瞧瞧那攝像頭,老頭一口回絕,說樓上堆了雜物,沒地方下腳。直到胡正陽掏出警察證,放在柜臺上,老頭才怵了,嘴唇動了動,沒再多說,挪著步子讓開了道,嘴里還嘟囔著“警察咋還管這個”。

      胡正陽順著狹窄的樓梯爬上二樓,樓道里堆著些紙箱,上面落滿了灰。他搬來個木梯子,踩上去湊近了看這隱蔽的攝像頭。電線從墻洞里穿出來,連在二樓墻角的插座上,插座旁邊的標識爛得看不清型號,攝像頭沒接網線,看著像無線的。指示燈那兒貼了塊舊黑膠帶,他伸手一揭,“咔嗒”一聲,指示燈就亮了,透著淡淡的綠光,這攝像頭還通著電呢!

      他趕緊掏出手機給隊里打電話,叫技術人員過來。沒多久,技術人員就到了,圍著攝像頭查了半天,說這攝像頭是多年前的舊型號,卻還在運行,有遠端儲存功能,連的是土紙店的無線網,只要拿到連接的設備,如電腦或手機,就能調出案發時的錄像。

      胡正陽問清了老頭叫錢守福,是這兒的老住戶,兒女都在外面打工,就他一個人守著這店。

      “這監控到底是咋回事?你兒子啥時候裝的?”胡正陽盯著錢守福的眼睛,追問。

      錢守福搓著手,眼神有些閃躲:“就是……就是我兒子擔心家里招賊,好幾年前裝的,后來他去外地了,這監控就沒人管了?!?/p>

      胡正陽讓他給兒子打個電話,要問下監控連接的設備。錢守福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手都開始抖,慌張地說:“我……我跟兒子早鬧翻了,斷了聯系好些年了,沒他電話……”

      胡正陽心里“咯噔”一下,剛說監控是兒子裝的,轉眼就說斷了聯系?這事兒透著蹊蹺,錢守福怕是藏著啥秘密。


      十年前。

      夜里的醫院病房各類儀器的嘀嗒作響,許靜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天花板,昏暗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黑,看久了連眼暈都泛上來。

      她的床腳支著張折疊床,是母親蔣蘭欣從家里帶來的,被褥裹著點太陽曬過的暖香,母親蜷在上面,呼吸輕輕的,卻沒真睡著,她隔一會兒就悄悄抬頭往她這邊瞅,生怕漏過半點動靜。

      許靜的命不好。十八歲那年剛考上大學,父親就突發腦出血走了,連句囑咐都沒留下。那陣子她總躲在宿舍被窩里琢磨:爸這輩子太苦,起早貪黑供她讀書,沒享過一天福,怎么就走得這么急?轉頭又得勸自己:人早晚有這么一遭,爸不過是先走一步,在天上等著她和媽團聚。

      大學四年,學費生活費全靠母親起早貪黑賣菜掙,她自己也沒閑著,課余發傳單、做家教,啥零工都干。那時候又悲傷又焦慮,慢慢得了厭食癥,吃點東西就想吐,卻誰也不敢說,怕媽擔心,怕給家里添負擔,日子苦得像泡在黃連水里,連甜味都快忘了。

      她還特意跑去過附近有名的寺廟,找里頭據說很靈的算命師傅。老師傅掐著指頭算半天,說她二十二歲之后會時來運轉,日子能慢慢好起來。

      畢業后回平安市,她在超市找了份出納的活,剛干滿一年,就遇上了胡正陽。在他身上,許靜真真切切地嘗到了幸福的滋味。他記得她不吃蔥花,會在下雨天提前等在超市門口,會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兜里暖著。胡正陽的愛像太陽,把她因家境不好攢下的自卑陰影全驅散了,讓她覺得自己也配得上甜甜的日子。

      可這場車禍,又把她狠狠拽回谷底。夜里睡不著,她躺著想了很多:關于愛情,胡正陽會要一個沒了右腿的她嗎?就算現在愿意,日子長了會不會累、會不會煩?自己這樣賴著他,是不是太自私?關于工作,以后連走路都靠輪椅,還能再坐在收銀臺后數錢嗎?那些曾經規劃好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全碎了。

      許靜翻來覆去琢磨,直到后半夜,眼皮沉得撐不住,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里全是自己站著走路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母親拿著飯盒去食堂打飯,病房門沒關嚴,被風刮開道縫。外頭兩個護士路過,說話聲不大,卻清清楚楚飄進來:“多好的姑娘啊,年紀輕輕被車撞成這樣,右腿都截了,子宮也被摘除了,而且肇事司機還跑了,到現在都沒找著……”

      許靜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塊石頭砸中。許靜并不知道自己子宮被摘除了,母親給她說是腹部受傷感染,做了個清創縫合,胡正陽也明明跟她說,司機已經抓起來了,醫藥費全由對方出,讓她別擔心錢的事。

      她閉了閉眼,啥都明白了。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沒掉下來,她已經沒力氣哭了。

      蔣蘭欣端著飯菜回來,見許靜睜著眼,臉色蒼白,心里咯噔一下。許靜抬眼看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媽,啥事我都知道了,別瞞我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有些事,早接受晚接受,不都得受著嘛,我沒事……”

      蔣蘭欣手里的飯盒“當啷”磕在床頭,粥碗晃了晃。她眼圈一下子紅了,拉著女兒的手,指節都在抖:“那晚路口太黑,沒監控,車跑了……正陽這陣子除了來看你,剩下的時間拼了命滿城找那輛車,連覺都沒咋睡……”

      許靜望著窗外飄進來的一縷陽光,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心里卻冷得慌。


      這些天,胡正陽真像瘋了似的找那輛肇事車,可啥線索都沒有。出事的路口沒裝監控,路上都是施工留下的灰塵,沒半點車轍;就連路燈都沒裝,夜里黑黢黢的,找線索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這些年,房地產火得厲害,平安市也跟著大興土木,到處是推土機、挖掘機的動靜,土方車更是隨處可見,想從這么多車里找到肇事的那輛,難如登天。

      今天胡正陽又去找陸鎮海了。按許靜模糊的記憶,撞她的是輛大貨車,樣式可能是拉土方的,當時往陽光小區方向開。陽光小區是本地開發商建的,就9棟樓,不算大項目,小項目的土方運輸一般包給本地的公司,鎮海運輸公司的老板就是陸鎮海。

      找到陸鎮海時,他正踩著小凳子歪在辦公椅上打電話,嗓門亮得像裝了喇叭,嘴里不停說著“運輸款”“工期”。

      這人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身材瘦削得像根細竹竿,穿件松垮的花襯衫,晃悠著兩條細腿,見了胡正陽,他忙從凳子上跳下來,眼睛透著機靈勁兒,臉上立刻堆起笑,踮著腳從柜子上層摸出好煙:“胡警官,快坐快坐,抽煙抽煙!” 胡正陽擺擺手沒接,臉色沉得很。

      掛了電話,陸鎮海搓著手,身子微微前傾,一臉誠懇:“胡警官,您女朋友那事,我聽著就揪心,誰遇上都難受。但您真別老盯著我這公司,我這也是小本生意,您每次來扣車檢查,耽誤一天就少賺一天的錢,實在扛不住啊。”

      胡正陽眼皮都沒抬,語氣沒有波瀾:“配合警方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況且我是根據車牌輪次抽檢,占用時間少,談不上扛不住。”

      這次他調了不少人手,把鎮海公司所有的土方車都查了個遍。車身上磕磕碰碰的不少,有的蹭到墻,有的卸土時刮到鏟車,可真要論能把人卷進車底的損傷,一輛都沒找著,車漆也沒發現車禍導致的脫落痕跡。

      接著,胡正陽找陸鎮海要了公司最近的記錄。胡正陽仔細檢查著,每輛運輸車跑幾趟、拉多少土、幾點出發幾點回來,都記得明明白白。裝土點有調度員記裝車時間、車牌,發“裝車憑證”;卸土點另有專人核對車牌和憑證,記卸車時間,收了憑證還得簽字。這些都是核算司機工錢的,一筆都沒差。

      先查車有沒有破損,再對著記錄核對時間,看有沒有車在車禍時段途經現場,按理說是萬無一失??刹閬聿槿?,還是啥線索都沒有。

      陸鎮海拿來果盤,往桌上一放,蘋果、香蕉都帶著水珠:“胡警官,您看,我公司每輛車都上了全險,真沒必要為這點事肇事逃逸,出事了報保險多省心?

      “再說,夜里走那條路的不光我家車,咱這靠近碼頭,拉飼料的、運汽車配件的、送鋼材的,車型都差不多,您再往別的公司查查?”他說話時眼珠轉得快,透著精明,卻沒敢直視胡正陽的眼睛。

      胡正陽點點頭,陸鎮海這話倒在理。接下來的日子,他一半時間在醫院照顧許靜,喂她吃飯、幫她擦身,剩下的功夫全撲在追查肇事車上,跑遍了平安市所有的運輸公司,卻還是沒頭緒。

      一個月過去,許靜從起初總忍不住追問“找到車沒”,到漸漸不再提起。她偷偷問過胡正陽的同事,才知這三十天里,他拼了命查遍所有可疑車輛與司機,連周邊縣城都跑遍了,卻連肇事車的影子都沒摸著。

      同事嘆著氣說:“靜靜,你別太擔心,案子我們肯定接著查,但說實話有難度,但也不是沒希望?!?/p>

      許靜聽著安慰的話,心里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一個半月后,許靜終于能出院。胡正陽小心地扶著輪椅扶手,她第一次踏出醫院大門,陽光落在空蕩蕩的褲管上,布料輕飄飄晃著,胸口卻像壓了塊鉛,沉得心口發悶。從前她總嫌陽光刺眼,如今倒覺得這光太涼,照不進心里的窟窿。

      這場禍事趕在下班路上,算工傷。超市老板按規矩辦事,早給員工上了五險,醫藥費全由工傷保險兜著,省了家里不少撕扯。右腿截肢,按規定能領傷殘補助金,再加上老板額外給的補償,攏共二十萬。錢交到許靜手里時,裝在厚牛皮紙信封里,捏著沉甸甸的,像塊燒紅的磚頭,燙得她指尖發顫,這是用她的腿、她的未來換來的。


      許靜的家在閥門廠老宿舍樓。那廠子在八九十年代紅火過,大煙囪沒日沒夜地冒白煙,家屬區喇叭里總飄著《咱們工人有力量》,熱鬧得很。

      她爸媽就是在車間里認識的,那會兒誰不羨慕國企的鐵飯碗。可后來市場經濟一沖,廠子說倒就倒,只剩這些老舊宿舍樓,像被遺忘的孤島,住著些舍不得走,或沒能力走的老職工。

      許靜家恰在一樓,墻皮斑駁得露出紅磚,樓道里飄著各家炒菜的油煙味,混著潮濕的霉味。從前她總嫌一樓潮,衣服曬不干,如今倒謝了這份方便。

      屋里擺設還是老樣子:掉漆的暖水瓶立在桌上,瓶塞是舊的,貼了張褪色的皮卡丘貼紙;柜上擺著她織了一半的淺灰圍巾,針腳還沒收好;陽臺竹竿上掛著幾雙潮濕的襪子,風一吹輕輕晃悠,像從前她晾完衣服隨手搭著的模樣。

      可許靜看著這些熟悉的東西,眼里像蒙了層霧,模糊得很。同一個暖水瓶,一會兒是她曾經隨手拿起的模樣,一會兒就變成母親蔣蘭欣端過來時,她得費力才能接到;那臺老式縫紉機是媽結婚時的陪嫁,從前她踩著踏板縫縫補補,給胡正陽改過長褲腳,如今只敢想,要是拆了踏板,能不能改成適合她坐著操作的樣子?

      如今她連上個廁所都得母親架著胳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得很。盯著空蕩蕩的褲管,心里也發空,往后的日子,她能干些什么?難道要一輩子靠媽、靠別人照顧嗎?

      胡正陽正蹲在地上,把從醫院帶回來的衣物一件件疊好。住院時的病號服被他揉成一團塞進黑袋子,嘴里念叨著“晦氣,等會燒了”,手上卻把許靜那件沒穿過幾次的碎花襯衫撫平了又撫平,連個褶皺都不肯留,指尖輕輕蹭過衣角的碎花,像怕碰壞了什么寶貝。

      許靜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喉嚨像堵了團棉花,喘不過氣。心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盼著他就這么一直待著,廚房里飄著他炒的菜香,晚上能聽著他的呼嚕聲入睡,像從前那樣;另一個卻在拼命拽她,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站都站不起來,連小孩都生不了,你能給人家什么?你們不過是處對象,婚還沒正式結,他憑什么扛著你這個包袱走一輩子?

      住院那一個半月,胡正陽的爹媽只來過兩回。

      頭一回是她昏迷時,聽說她不光沒了腿,子宮還受了損做了摘除手術,他媽媽當場就抹起了眼淚,跟蔣蘭欣說話時,一邊心疼許靜,另一邊卻話里話外提起“我家正陽可是三代單傳,這以后可咋整”。

      第二回來是大半個月后,趁胡正陽去打水,他老爸偷偷塞給她厚厚一沓現金,嘆著氣說:“閨女,你是個好姑娘,可正陽還年輕,我們老兩口就盼他能輕松點過,別被拖累了?!?/p>

      錢她沒要,推了回去,可那話卻像根刺扎在肉里,一動就疼。

      她不是沒鬧過,在醫院里,故意摔碎胡正陽給她買的保溫碗,對著他吼最難聽的話:“我不稀罕你照顧”“你別在我跟前晃”,盼著他能煩、能怒、能摔門走,從此兩清,讓他去過自己的好日子。

      可他每次都只是默默收拾好碎片,等她罵夠了、累了,就俯下身,輕輕摸她的頭,聲音軟得像溫水:“靜靜,別跟自己較勁,有我呢,啥都別怕?!?/p>

      他越這樣,她心里越苦。正因為愛,才更不能這么自私,不能把他捆在自己身邊,耽誤他一輩子。

      許靜望著他的背影,望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把那背影牢牢刻在心里,像要把往后幾十年的念想都攢在這一刻。

      她喉嚨動了動,終于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胡正陽。”

      他回過頭,臉上還帶著點笑,手里拿著她的淺灰色連衣裙,正琢磨著該往哪個柜子里放,眼里的光軟得像揉了碎陽。

      “嗯?怎么了?”

      “謝謝你,”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顫音,“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我們……分手吧?!?/p>

      話音剛落,胡正陽手里的連衣裙“啪嗒”掉在地上。沾了灰塵,他卻沒顧上撿,整個人愣住了,眼里的笑一下子沒了,像被風吹滅的燈,盯著她,聲音發緊:“靜靜,你說啥?”

      許靜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一看見他眼底的慌,就忍不住后悔。

      “我說,我們分手吧。我現在這樣,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胡正陽辦公桌上,一本翻卷了角的《探案心理學》里夾著一片干枯銀杏葉,那是十年前的秋天,許靜在警局大院撿的書簽。書頁間一行紅筆劃的字格外扎眼:“單一疑點或為巧合,疑點叢生便屬刻意”,此刻錢守福的模樣,活脫脫是這話的注腳。

      土紙店二樓陽臺積著薄灰,胡正陽指腹蹭過灰層,留下一道白印。監控攝像頭藏在褪色的藍布窗簾縫里,還在馬蜂窩側面,極為隱蔽,若不是那道反光根本不會被發現,但這鏡頭擦得發亮,像只緊盯獵物的眼睛,不偏不倚對著案發的路口。

      錢守福說裝攝像頭是防賊,胡正陽嘴角撇了撇。眼角掃過屋里堆到天花板的黃紙、冥幣,還有紙扎的電視機、大別墅,甚至童男童女,他心里犯嘀咕:這店里除了這些陰間物件,能有啥值得小偷惦記?難不成偷捆的冥幣當鈔票花?況且攝像頭的朝向,壓根沒對著小偷可能摸上來的樓梯口。

      胡正陽目光落在錢守福臉上。老爺子縮著脖子站在陽臺門口,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磨出毛邊,被這么盯著,他眼皮跳了跳,眼神往墻角瞟,腳底下無意識蹭著水泥地,磨出細微的沙沙聲。

      “您說攝像頭是兒子裝的,” 胡正陽從褲兜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支煙客氣遞過去,自己沒抽,局里規定辦案走訪時不能抽煙,“就算您沒他電話,我們調個戶籍檔案,十分鐘就能找到人。這世上哪有查不到的戶籍,您說是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像壓了塊石頭:“這攝像頭說不定能拍到前天的案子,您配合點,事兒就好辦。要是不配合,”他往前挪了半步,陰影罩住錢守福的臉,“我就得懷疑您動機不純,到時候只能請回局里慢慢聊了?!弊詈髱讉€字說得格外重,像錘子砸在青磚上。

      錢守福肩膀明顯抖了下,原本挺直的腰桿瞬間塌下去些。干瘦的手指絞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深吸口氣,喉結在脖頸上滾了滾:“不是我兒子裝的。”

      四年前來的一位吳警官,錢守福記得清楚,他穿件藏青色夾克,拉鏈拉得老高,露出里頭印著“國家安全局”的證件,紅底金字,晃得人眼暈。

      “他說咱平安市要建深水港,”老爺子往路口指了指,“就這路口,以后建好了要過軍用物資,得盯著點,防間諜?!眳蔷僬f要租陽臺裝攝像頭,租期十年,五百塊是場地費,三百塊是電費。

      “我當過抗美援朝的兵,”錢守福聲音突然亮了些,抬手拍胸脯,褂子底下露出道淺淺的疤,那是當年被彈片劃的,“國家有事,哪能要錢?可他非給,說這是規定?!边€千叮嚀萬囑咐要保密,說漏嘴要出大事,所以剛才才沒敢實說。

      攝像頭裝得簡單,就釘在陽臺頂的木梁上,機身藏在簾子里,線順著墻縫藏進屋里,不細看壓根發現不了。吳警官只來過兩次,一次談裝設備,一次驗收。后來鏡頭落了灰,都是錢守福搬小木梯,用軟布蘸清水擦。

      胡正陽問起吳警官聯系方式,錢守福從抽屜摸出張泛黃的煙紙,上面用鉛筆寫的手機號,數字被潮氣浸得有些模糊。胡正陽掏出手機撥號,聽筒里傳來“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的機械女聲,風從陽臺灌進來,吹得他汗濕的脊背發涼。

      “驗收的時候,他還跟個女人視頻,”錢守福站在門檻上,手指摸著磚縫里的灰,“就聽見他說‘這兒安好了,你放心’,別的沒留意。那女人說話細聲細氣的,像含著口水似的?!?/p>

      胡正陽瞅著錢守福把話說透,心里頭那點敬意往上冒,這老爺子都六十多了,腰板還挺得筆直,眼里對家國的熱乎勁兒,比年輕人還熾烈。他轉身下樓往車走去,后備廂里那箱牛奶是早上路過商店買的,紙箱上還印著“營養舒化奶”,本是給家里老人買的,此刻倒有了用處。

      “您老拿著,”胡正陽把牛奶往錢守福懷里塞,老爺子的手糙得像砂紙,接過箱子時指節咯咯響,“這案子還沒了結,那吳警官是真是假現在說不清。他要是再露面,您立馬打我電話,別耽擱?!彼麖亩道锩鰪埫项^的墨跡被汗水洇了點邊,塞進錢守福攥著旱煙袋的手里。


      警車碾過土紙店門口的碎石子路,顛簸得厲害。胡正陽把車窗降下條縫,讓風卷走車內的燥熱?;氐骄掷飼r,走廊掛鐘正敲十二下,食堂的飯香順著窗戶飄過來,混著打印機的油墨味。

      “小廖,查個號?!焙柊延浿謾C號的煙紙拍在技術部桌上,紙邊卷得像只蜷著的蝦。小廖正啃著半截饅頭,聞言趕緊把饅頭塞回塑料袋,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起來,屏幕藍光映得他臉上的青春痘格外明顯,像一群即將爆炸的火山。

      “胡隊,這號G了,”小廖撓撓后腦勺,鼠標箭頭在屏幕上劃了個圈,“是武漢的黑卡,沒實名,四年前就注銷了,查不到任何關聯信息?!?/p>

      胡正陽指關節在桌上磕了磕,目光掃過墻角嗡嗡轉的路由器:“那我們從攝像頭入手!看它還在不在傳數據?”

      技術部的燈亮到后半夜,機箱風扇的聲音像只不停歇的蟬。小廖揉著發紅的眼睛,捏著張打印的IP溯源圖,挪到胡正陽辦公桌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不自在:“胡隊,查到了…… 不過攝像頭的IP地址,關聯到的使用人是……許靜?!?/p>

      “哪個許靜?”

      “就你認識的那個!”小廖的聲音更低了,隊里誰不知道,許靜是胡隊心里的一道疤,碰不得。

      胡正陽手里的搪瓷缸“當啷”撞在桌腿上,里頭的茶葉梗浮上來又沉下去。“許靜” 兩個字像塊冰,順著他后脖頸滑下去,五臟六腑都涼透了。

      -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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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節內容: 汽渡路和平江東路的交叉路口,是許靜人生的拐點,姜偉生命的終點。胡正陽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和久別重逢的忐忑,走上了去許靜家的那條路,那條十年前他走過無數遍的路。他敲開許靜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本節內容:姜偉案遲遲未破,新的案件又出現了。當地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陸鎮海失蹤了。這個名字,胡正陽很熟悉,許靜亦是,他們都曾猜測過陸家和那場車禍的關系。胡正陽不由自主地把四個名字放在了一起,姜偉,陸鎮海,許靜,趙默,他們之間會有什么聯系嗎?胡正陽希望沒有,但他無法控制自己腦內的思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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