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善磊
我家的陽臺,不足6平方米,三面貼著墻,一面是窗玻璃圍著半人高的欄桿。它小得僅夠放下兩張?zhí)僖危瑓s又大得能裝下整個冬天的太陽。
夏日里,我是很少眷顧它的。那時節(jié)的太陽脾氣暴烈,將它的金鞭胡亂揮下,抽在水泥地上,能濺起一片白花花、灼人的光。欄桿曬得燙手,空氣黏稠得仿佛凝固的蜜糖,吸進(jìn)去的都是火。
冬天一到,情形便全不同了。仿佛一位嚴(yán)苛的熟人,忽然卸下了冷硬的甲胄,露出溫存的內(nèi)里來。太陽不再暴躁,成了慷慨又和藹的施予者。它的光,是篩過了的,濾掉了所有的毒與辣,只剩下純粹的、金子般的暖意。那光從東南方斜斜地鋪過來,不快不慢,恰好在上午九十點鐘的光景,將我這小小的陽臺,滿滿地、均勻地?fù)肀ё ?/p>
這時節(jié),陽臺才真正活了過來,成了我的“暖巢”。我搬一張矮凳,靠著那面暖烘烘的墻壁坐下,不一會兒,背上就像貼著一個持續(xù)散發(fā)熱量的湯婆子,熨帖得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陽光照在臉上,不是刺目的亮,而是一種毛茸茸的、帶著癢意的觸感,讓你不由得要瞇起眼,像一只慵懶的貓。那暖意是透骨的,卻又不逼人;它慢悠悠地滲進(jìn)你的衣服纖維、你的肌膚,甚至你的骨頭縫里,將蜷縮了一夜的寒氣,一絲絲地驅(qū)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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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的生機(jī),有一大半是那些花草點綴出來的。它們大抵算不得名貴,都是些尋常人家好養(yǎng)易種的品種。一盆水仙,是必須有的。幾頭蒜瓣似的球莖,剝?nèi)チ撕稚耐馄ぃ冻鱿笱腊椎膬?nèi)里,被幾顆雨花石擁著,養(yǎng)在青瓷的淺盆里。起初只是靜默地吸水,吐著些嫩黃的芽尖,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某一天清晨,推開玻璃門,一股清冽的、不容置疑的甜香便猛地撞了你滿懷。再看,那碧玉似的葉叢間,已擎出了幾枝婷婷的花莖,頂上開出六瓣的白花,冰肌玉骨,清雅得不像人間物。這香氣,是年節(jié)的前奏,是冬日肅殺空氣里一闋靈動的詞。
另一角,是一株忍冬,也叫金銀花。夏日里也曾開得轟轟烈烈,一蓬蓬、一簇簇,熱鬧得緊。如今葉子落盡了,只剩下虬曲的鐵灰色的藤蔓,緊緊地攀在欄桿上,像一幅淡墨寫就的枯筆山水。我原以為它已睡去,可湊近了細(xì)看,在那看似僵硬的節(jié)點處,竟已鼓起了一個個米粒大小毛茸茸的褐色芽苞。那里面,裹著一個關(guān)于春風(fēng)和繁花的夢,密不示人。這枯與榮的對照,死與生的交疊,在這方寸之地上,竟演繹得如此驚心動魄,又如此自然而然。
冬至已過,年節(jié)漸近。陽臺上的顏色愈發(fā)熱鬧起來。一盆金桔是必不可少的,橙紅的小果子,密匝匝地壓彎了綠枝。還有仙客來,反卷的花瓣紅得那樣正,仿佛將所有的熱情都攢在這一季噴發(fā)。它們擠擠挨挨地放在一起,不說話,卻自有一種暖烘烘的喜氣,將“年”這個抽象的概念,變得具體而可視、可聞、可感。
然而這陽臺最妙處,還不全在于收納陽光與花草。它更是一個向外眺望的“巢口”。我不大愿意稱它為“窗口”,窗口總暗示著一種隔閡,一層玻璃的冰冷。我看向的玻璃窗外,是人間的市聲與風(fēng)景。對面的樓宇,一扇扇或明或暗的窗,像無數(shù)只眼睛。有時能看見某扇窗后,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澆花,或是一個孩子趴在窗臺,呆呆地望著天空。樓下是一條不寬不窄的街,平日里車來車往,到了傍晚,賣烤紅薯的爐子推出來,那甜暖的焦香,竟能裊裊地飄上這高樓,勾人肚里的饞蟲。遠(yuǎn)處,城市的輪廓線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幾幢高樓的玻璃幕墻,將陽光反射成一片跳躍而炫目的光海。
我便常常這樣,身子留在陽光的暖巢里,目光卻已飛向窗外,逍遙地游歷。看云朵以極慢的速度,從天邊的一角,踱向另一角;看一群鴿子帶著清亮的哨音,劃著優(yōu)美的弧線掠過樓頂;看日影怎樣一點點地拉長,從陽臺的東頭不舍地挪到西頭,最后,只剩下一道狹窄的金紅的邊,留戀地吻著墻角。這眺望,是無目的的,心也是散漫的。這片刻的抽離與寧靜,是這暖巢賜予我的禮物。在這主動的“張望”與“安頓”間,有限的三維空間,便向著無限的心域延展開去。
想起古人的陽臺,似乎總與悲愁相連。宋玉《高唐賦》里,那“朝朝暮暮,陽臺之下”的,是神女縹緲的夢,帶著蝕骨的相思與哀怨。后世詩詞里的“倚危欄”,更是望斷天涯,愁緒滿腹。我的陽臺,卻毫無這般沉重的愁思。它太小,太具體,太煙火氣了,盛不下那些浩渺的悲歡。它只盛陽光,盛花草,盛一些瑣碎而真實的喜悅,盛一個普通人在生活的邊界上,精心為自己孵養(yǎng)的一片春光與從容。
太陽終于徹底滑下去了,天際留下一抹淡淡的、凍僵了的胭脂紅。寒氣重新從四面八方聚攏來,像無聲的潮水,漫過欄桿。我站起身,捶了捶有些發(fā)麻的腿,將那些怕冷的花草,一盆盆搬回客廳。那盆水仙的香氣,卻執(zhí)拗地附著在我的衣襟上,跟著我進(jìn)了屋。
關(guān)上玻璃門,將漸濃的夜色與寒氣擋在外面。回望那已隱入昏暗的陽臺,它靜靜地懸在那里,像一個被收回的、溫暖的巢。我知道,明天,只要太陽照常升起,我那小小的、由目光與心意共同搭建的暖巢,便又會準(zhǔn)時地,向我敞開它金色的懷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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