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嶄新的黑色SUV開進小區時,曾俊楠特意放慢了車速。
陽光在車漆上流淌成河,他搖下車窗,讓初夏的風吹進車廂。后視鏡里,妻子于婉婷正低頭查看手機,嘴角掛著淺淺笑意。這一刻,一切都很美好。
他們剛搬進這個建成五年的小區不到半年。
十六號樓二單元901,帶一個朝南的凸出式陽臺,正下方恰巧是他們買下的露天停車位。
曾俊楠早就計劃好了——要在陽臺上裝個遮陽棚。
“咱們這地方夏天太陽毒,冬天雨雪多。”他在飯桌上對于婉婷說,“車總這么曬著淋著,漆面老化快,內飾也容易壞。”
于婉婷夾了塊排骨放進女兒碗里:“可別搞得太招搖。咱們是新來的,得注意鄰里關系。”
曾俊楠不以為意:“自家陽臺外面,又不占公共地方。能有什么問題?”
他沒想到,這個長四米、寬兩米五的銀灰色合金遮陽棚,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成為整棟樓矛盾的焦點。
更沒想到,自己一氣之下拆掉它后,會迎來那樣一個狂風呼嘯、冰雹如石的午后。
三十多輛車頂在二十分鐘內變成了馬蜂窩。
而原本該在遮陽棚下安然無恙的那片空地,空空蕩蕩,只剩下一些碎裂的冰雹殘骸,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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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裝遮陽棚的師傅是周末上午來的。
兩個精壯小伙,扛著合金骨架和篷布乘電梯上樓時,碰見了正出門買菜的同層鄰居趙星睿。趙星睿四十出頭,在銀行工作,穿著 polo 衫和休閑褲,手里拎著環保袋。
“喲,曾哥,這是要裝什么?”趙星睿好奇地問。
曾俊楠正幫師傅扶著門,聞聲回頭笑道:“裝個遮陽棚。我們家車位就在陽臺正下面,夏天太陽直射,車里跟蒸籠似的。”
趙星睿探頭看了看陽臺外:“這主意不錯。我家車位上個月剛做了鍍晶,心疼錢啊。”
兩人寒暄幾句便分開了。趙星睿進電梯時還笑著說了句“裝好了讓我看看效果”,曾俊楠點頭應下,心里挺舒坦。
安裝過程持續了三個小時。沖擊鉆的聲音斷斷續續,好在是周末白天,不算擾民。于婉婷有些不安,幾次到陽臺張望,又給對門鄰居傅妍家送了一盒剛烤的餅干。
傅妍是位單身母親,帶著八歲的女兒住902。她接過餅干時笑容溫和:“沒事的,周末白天裝修很正常。你們這遮陽棚挺實用的。”
中午時分,棚子裝好了。銀灰色的合金骨架牢固地固定在陽臺外墻上,篷布厚實,邊緣收束整齊,按下遙控器便能平穩伸縮。完全展開時,正好覆蓋下方停車位的前半部分。
曾俊楠下樓試了試效果。正午的陽光被篷布擋去大半,車位上投下一片清涼的陰影。他滿意地拍了拍棚柱,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這下好了,以后下雨天上下車也不怕淋著。”他對于婉婷說。
于婉婷仰頭看著那個新添的裝置,它從九樓陽臺伸出來,確實有些顯眼。但想想實用性,她還是點了點頭:“顏色選得還行,不算扎眼。”
當天傍晚,曾俊楠特意把車停進棚下。他站在幾步外打量,車頂在篷布陰影里泛著暗光,而周圍無遮無擋的車位都還曝曬在夕陽下。一種微妙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此刻在對面樓十層的一扇窗戶后,有人正舉著手機拍照。
謝永強將鏡頭拉近,屏幕里清晰顯示出901陽臺外那個銀灰色的凸出物。他皺了皺眉,對身旁的妻子梁愛萍說:“你看,我就說會有人亂搭亂建。”
梁愛萍湊過來看,她五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眼神精明:“這才搬來幾個月?就搞這么大動作。這算不算違章建筑?”
“難說。”謝永強放下手機,“但肯定影響整體外觀。咱們小區當初設計的時候,外立面是統一的。”
“而且擋光吧?”梁愛萍指著西斜的太陽,“你看,他家陽臺下面是陰影,旁邊都是陽光。要是以后家家戶戶都這么搞,成什么樣子?”
謝永強是小區業委會的成員,對這類事格外敏感。他沉吟片刻:“先觀察觀察。如果只是他家一家,也許不至于。”
話雖如此,他還是把照片保存了下來。
夜幕降臨,曾俊楠一家坐在客廳看電視。女兒小雨在地毯上玩積木,于婉婷削著蘋果,忽然輕聲說:“我今天碰見樓下的謝叔了。”
“謝叔?”曾俊楠眼睛沒離開電視。
“就是1001的謝永強,業委會的那個。他問我遮陽棚的事,說有沒有向物業報備。”
曾俊楠轉過頭:“你怎么說?”
“我說不太清楚,得問你。”于婉婷遞給他一塊蘋果,“他說最好去報備一下,免得以后有糾紛。”
“能有什么糾紛?”曾俊楠不以為意,“自家陽臺外面,又不占別人的地方。物業那邊我明天去問問就是了。”
話雖輕松,他心里卻掠過一絲不快。這才剛裝上,就有人來問東問西了?
窗外,那個新裝的遮陽棚靜靜地懸在夜色中。月光灑在銀灰色篷布上,泛著冷冽的光澤。它只是安靜地待在那里,卻已悄然攪動了樓里微妙的平衡。
02
一周后的早晨,曾俊楠被手機鈴聲吵醒。
是物業打來的。電話那頭,工作人員語氣客氣但帶著為難:“曾先生,有業主反映您家陽臺外安裝了構筑物,想請您來物業中心說明一下情況。”
曾俊楠睡意全無,坐起身來:“什么構筑物?那是我家遮陽棚。”
“是的是的,我們了解。但根據小區管理規約,外立面任何改動都需要報備審批。您看您方便過來一趟嗎?”
掛了電話,曾俊楠臉色不太好看。于婉婷已經醒了,擔憂地看著他:“是物業?我就說該提前報備的。”
“報備什么?”曾俊楠一邊穿衣一邊說,“樓上老王家陽臺封窗也沒見他報備,樓下老李家裝了個花架不也好好的?怎么到我這兒就這么多事?”
話雖如此,他還是去了物業中心。
接待他的是物業經理和業委會的兩名代表,其中之一正是謝永強。謝永強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
“曾先生,請坐。”物業經理是個中年女性,姓陳,笑容職業,“主要是接到幾戶業主反映,說您家安裝的遮陽棚可能影響相鄰業主的采光權。”
曾俊楠在椅子上坐下,努力保持平靜:“陳經理,這個棚子就是普通的伸縮遮陽棚,跟陽臺雨篷一個性質。而且它只在我家車位上方,怎么會影響別人采光?”
謝永強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曾先生,是這樣的。首先,從建筑規范來說,外立面任何突出物都算構筑物,需要審批。其次,您家車位在樓棟西側,下午西曬的時候,棚面會產生強烈反光。”
他頓了頓,繼續道:“對面樓1002的業主反映,反光正好射進他家客廳,很刺眼。另外,也有業主擔心安全問題——這么大一個棚,萬一遇到大風天氣,固定是否牢固?”
曾俊楠聽得胸口發悶:“反光?現在哪個建筑沒點反光?玻璃幕墻不反光嗎?至于安全問題,我請的是正規公司安裝,有質保的。”
“但玻璃幕墻是原設計就有的。”謝永強不疾不徐,“您這個是后加的。小區是個整體,外觀統一很重要。如果大家都按自己需要添加構筑物,那不亂套了?”
一直沒開口的另一位業委會成員——一位頭發花白的阿姨——溫和地補充道:“小曾啊,我們也理解你想保護車子。但鄰里之間,得互相體諒不是?”
會議持續了半小時,最終物業建議曾俊楠提供安裝公司的資質證明和安裝方案,業委會再研究是否予以追認。臨走時,謝永強和他一同走出物業中心。
“曾老弟,”謝永強的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針對你個人。但業委會的工作就是這樣,有人反映了,我們就得處理。”
曾俊楠勉強笑了笑:“我明白。不過謝哥,這真的是小事一樁。”
“小事積累多了就是大事。”謝永強意味深長地說,“咱們小區能保持現在的環境不容易。”
兩人在路口分開。曾俊楠回到家,于婉婷立刻迎上來:“怎么樣?”
“還能怎么樣?讓補材料。”曾俊楠倒了杯水,一飲而盡,“謝永強在那兒一本正經地講規章制度,說得我跟違章建筑似的。”
“他也只是履行職責。”于婉婷輕聲說。
“履行職責?”曾俊楠哼了一聲,“我看他就是較真。業委會的,有點小權力就不得了。”
這天傍晚,曾俊楠站在陽臺上抽煙。
遮陽棚在夕陽下確實泛著銀光,但要說多刺眼,他覺得夸張了。
他特意走到陽臺西側,朝對面樓望去——1002的客廳窗戶拉著薄紗簾,什么都看不清。
樓下傳來孩童嬉笑聲。曾俊楠低頭看去,幾個孩子在停車區域旁邊的空地上玩耍。他的車位此刻空著,車還沒開回來。那片遮陽棚投下的陰影,在地面上形成一個規整的矩形。
他忽然注意到,隔壁車位的主人——一位開白色轎車的年輕女性——正仰頭看著棚子。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鉆進自己車里。
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涌上心頭。曾俊楠掐滅煙頭,回到屋內。
幾天后,于婉婷在樓道里遇見了梁愛萍。梁愛萍拎著一袋水果,笑容滿面地打招呼:“婉婷啊,出去買菜?”
“梁姐好。”于婉婷也笑笑,“買點排骨,晚上燉湯。”
兩人并肩往電梯走。梁愛萍狀似隨意地問:“你家那個遮陽棚,后來跟物業說清楚了嗎?”
“俊楠去補了材料,應該沒事了。”
“那就好。”梁愛萍按了電梯按鈕,“其實永強也是為難。好幾家鄰居都找他反映,他作為業委會的,總得處理。”
于婉婷心里一緊:“好幾家?”
“是啊。”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對面樓老張家,還有咱們樓803的王阿姨,都說反光晃眼。特別是下午,客廳里呆不住人。”
“這么嚴重?”于婉婷有些不敢相信。
梁愛萍嘆口氣:“各人敏感度不一樣嘛。不過婉婷啊,姐姐說句掏心窩的話——咱們做鄰居的,長長久久相處,何必為這點事鬧不愉快呢?”
電梯到達一樓。梁愛萍先走出去,回頭又補了一句:“要我說,其實拆了最省心。現在這天氣,還沒到最熱的時候呢。”
于婉婷站在原地,看著梁愛萍走遠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她回到家,沒把這話告訴曾俊楠。他這些天本來就憋著火,再聽到這些,指不定要炸。
陽臺上,遮陽棚靜靜地懸著。傍晚的風吹過,篷布邊緣輕輕晃動。它只是一塊布幾根架子,卻不知不覺間,成了橫在鄰里關系間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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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矛盾真正激化是在一個雨后的傍晚。
那場雨來得急去得快,下午四點多,烏云壓頂,大雨傾盆下了二十分鐘,然后驟然收住。陽光從云縫里漏出來,把濕漉漉的小區照得發亮。
謝永強家這天曬了被子。雨來得太突然,他妻子梁愛萍趕在雨點落下前收了大半,唯獨一床羽絨被晾在最外側,來不及收,淋了個透濕。
這本來只是件小事。可梁愛萍收被子時發現,被面上有幾處明顯的污漬——像是從高處滴落的泥水。
她立刻抬頭往上看。九樓那個銀灰色的遮陽棚篷布上,積水正一滴滴往下落。篷布邊緣積了一溜雨水,混合著灰塵,滴落時正好在晾衣桿正下方。
“永強!你來看!”梁愛萍聲音拔高了。
謝永強從屋里出來,順著妻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臉色沉了下來。他二話不說,轉身上樓。
901的門鈴響得急促。曾俊楠剛到家不久,正換家居服,聞聲去開門。門外謝永強臉色鐵青:“曾老弟,你家遮陽棚的積水滴到我家被子上了!”
曾俊楠一愣:“什么?”
“下雨后篷布積水,滴下來全是泥水點子!我家的羽絨被剛洗的,現在臟得沒法看!”
曾俊楠皺了皺眉:“謝哥,下雨天有點滴水很正常吧?又不是故意的。”
“正常?”謝永強聲音大了,“你在九樓,積水滴下來力道多大你知道嗎?而且篷布上全是灰,滴下來的水都是臟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樓道里,幾戶鄰居的門悄悄開了條縫。
于婉婷聞聲趕來,見狀趕緊打圓場:“謝叔,先進來坐。被子臟了我們可以賠,您別生氣。”
“不是賠不賠的問題!”謝永強站在門口沒動,“這是安全隱患,也是衛生問題!曾老弟,我今天把話說明白——這個遮陽棚,必須處理!”
曾俊楠的火氣也上來了:“怎么處理?拆了?”
“你自己看著辦!但如果繼續影響其他業主,業委會會正式發函要求拆除!”
“那你發函吧!”曾俊楠聲音也高了,“我按正規程序裝的,憑什么說拆就拆?”
兩人在門口對峙,氣氛劍拔弩張。于婉婷急得拉曾俊楠的胳膊,卻被他甩開。
對門902的門開了。傅妍探出身,輕聲說:“謝叔,曾哥,都消消氣。樓道里吵,影響不好。”
謝永強深吸一口氣,指著曾俊楠:“好,咱們按規矩來。我給你三天時間,要么整改,要么拆除。否則,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又重又急。
曾俊楠砰地關上門,胸膛起伏。于婉婷紅了眼眶:“你就不能好好說嗎?非要鬧這么僵。”
“我怎么沒好好說?他一上來就興師問罪!”曾俊楠走到陽臺,指著遮陽棚,“你看看,就這么點積水,能有多大問題?分明是借題發揮!”
確實,篷布上的積水已經滴得差不多了,只剩邊緣還有些水珠。夕陽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
可就是這個光,此刻在曾俊楠眼里也變得刺眼起來。
當晚,小區業主微信群里,謝永強發了幾張照片:滿是泥點的羽絨被特寫,從下往上拍的遮陽棚滴水畫面,還有小區管理規約中關于外立面管理的條款截圖。
他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群里沉默了幾分鐘。然后,803的王阿姨發話了:“我家客廳下午確實反光得厲害,窗簾都得拉著。”
對面樓的業主“老張”也附和:“西曬的時候,反光正好照進我家兒童房,孩子寫作業受影響。”
緊接著,又有兩三戶出來說話,雖然語氣委婉,但意思明確:這個遮陽棚,確實給大家帶來了困擾。
曾俊楠看著手機屏幕,手指發涼。他打字想反駁,卻被于婉婷按住手:“別在群里吵,越吵越難看。”
“那怎么辦?就讓他們這么說?”曾俊楠眼睛發紅。
“明天我去找謝叔道個歉,被子我們賠。”于婉婷聲音哽咽,“俊楠,咱們才搬來不久,把鄰里關系搞僵了,以后怎么住?”
曾俊楠盯著手機,群里又跳出梁愛萍的消息:“大家都是鄰居,互相體諒。但有些事,不能只圖自己方便,不顧別人感受對不對?”
這話贏得了幾個點贊。
曾俊楠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走到陽臺。夜色已深,遮陽棚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想起安裝那天自己的喜悅,想起車停在棚下的安心感。
現在,這一切都變了味。
樓下傳來汽車駛入的聲音。車燈掃過,曾俊楠看見自己的車位空蕩蕩的——今天他把車停在了小區外的收費停車場,因為公司附近修路,他坐了地鐵回家。
那片本應有車停放的陰影里,此刻什么都沒有。只有潮濕的地面,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04
梁愛萍的聯名信是在周末 circulated 的。
她沒有在微信群里公開討論,而是挨家挨戶上門拜訪。803的王阿姨、對面樓的老張、還有幾戶曾反映過反光問題的業主,都在那張A4紙上簽了名。
信寫得很正式,用了“尊敬的社區領導及物業服務中心”開頭,列了三條主要問題:一、未經審批擅自改變建筑外立面,涉嫌違章搭建;二、棚面反光嚴重影響相鄰住戶采光與生活;三、存在安全隱患,特別是雨雪天氣積水、積冰可能墜落傷人。
每一條下面都有簡要的例證。信的末尾,是八戶業主的簽名和房號。
周一上午,這封信的復印件同時出現在了社區辦公室和物業中心的桌面上。曾俊楠被請去社區調解時,才第一次見到這封信的全文。
社區調解室里,除了社區工作人員、物業經理和謝永強,還有三位簽名的業主代表。曾俊楠一個人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五個人。
“曾先生,您先看看這個。”社區工作人員小楊把聯名信推過來。
曾俊楠拿起信紙。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印刷體字句,最后落在簽名欄。他看到803王阿姨的名字,看到對面樓老張的名字,還看到幾個不算熟悉但見過的鄰居。
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這是什么意思?”他抬頭,聲音壓抑。
小楊是個年輕姑娘,語氣盡量溫和:“曾先生,這是部分業主的集體訴求。社區的意思是,能不能協商一個解決方案?”
“解決方案?”曾俊楠扯了扯嘴角,“他們想要什么解決方案?不就是讓我拆了嗎?”
謝永強清了清嗓子:“曾老弟,話不能這么說。大家是希望解決問題。你這個遮陽棚,確實給不少鄰居造成了困擾。”
“什么困擾?”曾俊楠盯著他,“反光?現在哪棟樓沒點反光?下雨滴水?哪家陽臺不下雨時沒點水滴?你們這就是挑刺!”
“曾先生,您冷靜點。”物業陳經理開口,“咱們今天坐在這里,就是為了一起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曾俊楠站起身,指著那封信,“都聯名告狀了,還有什么好談的?不就是逼我拆嗎?”
調解室的氣氛僵住了。小楊試圖緩和:“這樣吧,曾先生,您看能不能對遮陽棚做些改進?比如加裝導水槽,或者更換低反光材料的篷布?”
曾俊楠還沒說話,謝永強先搖頭:“治標不治本。根本問題是這個構筑物本身就不該存在。”
“不該存在?”曾俊楠笑了,笑聲里沒有溫度,“我家陽臺外面,我家車位上方,裝個遮陽棚就不該存在?謝永強,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我是業委會成員,維護小區整體利益是我的責任!”
“好一個整體利益!”曾俊楠抓起那封信,“八個人簽名,就能代表整個小區?其他業主呢?他們同意嗎?”
一位業主代表——曾俊楠記得他住701,姓劉——開口了:“小曾,我們也不是針對你。但小區環境要靠大家維護。如果今天你裝個棚子,明天他搭個架子,小區成什么樣子了?”
“我家樓上1001陽臺外面那個花架,不是你家的嗎?”曾俊楠忽然說,“那個花架要不要也拆了?”
701的劉叔臉色一變:“那花架才多大?而且不擋光不漏水!”
“多大不是問題,性質一樣!”曾俊楠環視一圈,“雙標玩得挺溜啊。”
調解不歡而散。社區小楊最后說會再協調,但曾俊楠知道,這只是場面話。他拿著那封聯名信的復印件回到家,扔在餐桌上。
于婉婷拿起信看了,眼淚掉下來:“怎么會這樣……我們也沒得罪他們啊……”
“得罪?”曾俊楠冷笑,“有些人,你不順著他的意,就是得罪他。”
女兒小雨從房間里出來,看到媽媽在哭,怯生生地問:“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
于婉婷趕緊擦眼淚:“沒有,媽媽眼睛不舒服。”
曾俊楠抱起女兒,心里一陣酸楚。他想起剛搬來時對這個小家的憧憬,想起計劃裝修時的興奮。現在,全被一個遮陽棚攪亂了。
下午,曾俊楠一個人站在陽臺上。他俯身往下看,自己的車停在棚下,車頂干干凈凈。旁邊車位的那輛白色轎車,車頂落了幾片樹葉,還有鳥糞。
他忽然想起白色轎車的車主——那位年輕女性——前兩天在電梯里碰見時,她眼神躲閃,匆匆打了招呼就出去了。現在想來,她大概也簽了名吧。
手機響了,是趙星睿發來的微信:“曾哥,聽說今天去社區調解了?怎么樣?”
曾俊楠打字回復:“就那樣。逼我拆棚。”
趙星睿很快回復:“唉,這事鬧的。其實我覺得你那棚子挺實用,但謝永強那人,認死理。”
“你也覺得該拆?”曾俊楠問。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后只發來一句話:“鄰里之間,和氣生財吧。”
曾俊楠盯著這句話,忽然覺得累極了。他關掉手機,仰頭看著遮陽棚。合金骨架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篷布被風吹得微微鼓動。
它明明只是個遮陽擋雨的物件,現在卻成了一面旗幟,一面標注著“自私”
“違規”
“不顧他人”的旗幟。
晚飯時,于婉婷小聲說:“要不……咱們拆了吧?就當破財消災。”
曾俊楠扒著飯,沒說話。
“棚子拆了,車該曬還得曬,該淋還得淋。”于婉婷繼續說,“但至少日子能清凈。你看現在,出門碰見鄰居都尷尬。”
“我不尷尬。”曾俊楠硬邦邦地說。
“可是我尷尬!”于婉婷聲音帶了哭腔,“小雨在樓下玩,那些孩子都不怎么跟她說話了!你知道孩子昨天回來問我什么嗎?她說,媽媽,為什么謝爺爺不喜歡我們?”
曾俊楠的筷子停在半空。
“拆了吧,俊楠。”于婉婷握住他的手,“咱們爭這口氣,不值得。”
曾俊楠看著妻子紅腫的眼睛,看著女兒安靜吃飯的小臉,胸膛里那團火,慢慢熄滅了,只剩下一堆冰涼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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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除工人來的那天,是個陰沉的上午。
曾俊楠沒有請假,照常去上班。于婉婷在家等工人,她不敢看拆除過程,把女兒送到朋友家后,自己去了超市。
兩個工人手腳麻利,不到兩小時,那個曾經讓曾俊楠驕傲的遮陽棚就變成了一堆合金管和卷起的篷布。陽臺外墻上留下幾個螺栓孔,像傷口一樣扎眼。
曾俊楠下班回來時,一切已經結束了。他站在陽臺上,仰頭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之前被棚子遮擋的那片視野,現在完全敞開了,能看到對面樓的更多窗戶。
樓下他的車位完全暴露在暮色中。車頂落了一層薄灰,明天若是下雨,就會變成泥點。
他抽了很久的煙。于婉婷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吃飯吧。”
“他們滿意了?”曾俊楠忽然問。
“什么?”
“那些聯名的人,現在滿意了吧?”
于婉婷沉默片刻:“梁姐下午在微信上跟我說,謝謝咱們體諒。還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后有事互相照應。”
“互相照應?”曾俊楠笑了,“她真這么說?”
“嗯。”于婉婷低下頭,“俊楠,事情過去了,咱們往前看。”
真的過去了嗎?曾俊楠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來幾天,他停車時總會下意識地抬頭看。看到那片空蕩蕩的陽臺外墻,心里就堵得慌。
小區里關于此事的議論漸漸平息。微信群里,謝永強發了條消息:“感謝901業主顧全大局,積極配合整改。小區和諧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下面有幾個點贊和“大拇指”表情。曾俊楠看著,直接屏蔽了群消息。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軌。只是曾俊楠和謝永強在電梯里碰見時,兩人都不說話,眼神錯開。其他簽過名的鄰居,見了曾俊楠一家也多少有些不自然。
唯有對門的傅妍,有一天送來一籃草莓:“自家種的,給小雨嘗嘗。”
于婉婷接過時,傅妍輕聲說:“婉婷姐,其實我覺得那個棚子挺實用的。但……唉,人多了就是麻煩。”
她沒多說,但眼神里的歉意是真誠的。
夏天正式來臨。七月的太陽毒辣,曾俊楠的車在露天停車場曝曬一整天后,車內溫度高得嚇人。他買了前擋遮陽板,效果有限。
下雨天更麻煩。有次暴雨,他從公司跑到停車場,上車時渾身濕透。而以前,他可以從容地走到遮陽棚邊緣,收傘,開車門,幾乎淋不到雨。
這些細微的不便,像一根根小刺,扎在心里。每次遇到,他就會想起那場調解,想起那封聯名信。
八月的一天傍晚,曾俊楠在樓下碰見了蕭仁義。蕭老師是小區里德高望重的退休教師,住1101,平時深居簡出,但說話很有分量。
“小曾啊,”蕭老師叫住他,笑容溫和,“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蕭老師。”曾俊楠禮貌回應。
蕭老師點點頭,看了眼曾俊楠的車位,忽然說:“那個遮陽棚,拆了可惜了。”
曾俊楠一愣。
“我觀察過,它的位置和角度,其實不太影響我家。”蕭老師慢條斯理地說,“但每個人的感受不一樣。有人覺得受影響,那確實是個問題。”
曾俊楠苦笑:“所以還是該拆。”
“不是該不該的問題。”蕭老師搖搖頭,“是處理方法的問題。咱們中國人講究‘和為貴’,但‘和’不是一邊壓倒另一邊,而是找到平衡點。”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這事,一開始沒充分溝通,后來情緒上頭,就僵住了。謝永強那邊呢,方法也急躁了些。聯名信這東西,好說不好聽啊。”
曾俊楠沉默著。這些話,這些天他其實也想過,但聽蕭老師說出來,感覺又不一樣。
“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別再記恨。”蕭老師拍拍他的肩,“日子長著呢,鄰里相處,總會有磕磕碰碰。關鍵是往后看。”
和蕭老師道別后,曾俊楠在車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裝遮陽棚時的期待,想起拆棚那天的憋屈。也許蕭老師說得對,事情本可以處理得更好。
但現在已經這樣了。
他啟動車子,開出小區。后視鏡里,那個空蕩蕩的陽臺外墻越來越遠。曾俊楠想,也許時間真能沖淡一切。等夏天過去,等冬天來臨,等明年開春,大家就會忘記這件事。
他沒想到,時間帶來的不是遺忘,而是一場誰都沒預料到的考驗。
06
第二年六月底,天氣異常悶熱。
氣象臺連續發布高溫黃色預警,白天氣溫直逼三十八度。小區里的樹都蔫蔫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曾俊楠已經習慣了沒有遮陽棚的日子。他給車貼了隔熱膜,買了更貴的遮陽擋,每次上車前先開門通風兩分鐘。麻煩,但能忍受。
于婉婷偶爾還會感慨:“要是棚子還在,至少上車時不那么烤人。”但說完也就罷了,不再深談。
鄰里關系表面上恢復了正常。曾俊楠和謝永強在電梯里會點頭致意,雖然不說話。梁愛萍見到于婉婷,也會客套地問候兩句。
一切都像蕭老師說的,時間在慢慢撫平裂痕。
七月第二個周六,曾俊楠帶女兒去上繪畫課。下午三點多,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平常的陰天,而是一種詭異的昏黃。遠處的天空變成鉛灰色,云層低垂,仿佛要壓到樓頂。風起了,一開始只是拂動樹葉,轉眼就變成呼嘯的大風。
繪畫班的老師看了看窗外:“這天不對勁,家長們可以早點來接孩子。”
曾俊楠接到女兒,開車往回趕。風越來越大,路邊廣告牌被吹得嘩啦作響,樹枝狂亂搖擺。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從鉛灰變成鐵青。
“爸爸,我害怕。”小雨抓著安全帶小聲說。
“沒事,就是暴風雨要來了。”曾俊楠安慰女兒,自己心里卻有些不安。他開車十幾年,沒見過這么詭異的天色。
進入小區時,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不是通常的雨滴,而是噼里啪啦的,砸在車頂和擋風玻璃上,聲音響亮得不正常。
曾俊楠把車停進自家車位——那個曾經有遮陽棚覆蓋的位置。雨點已經密集到看不清前路,他讓女兒在車里等,自己沖進樓道。
就在他跑進單元門的瞬間,天空傳來一陣奇怪的響聲。
不是雷聲,而是密集的、硬物撞擊的噼啪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緊接著,有什么東西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不疼,但有明顯的撞擊感。
曾俊楠回頭看去,整個人愣住了。
地上蹦跳著的,不是雨滴,而是一顆顆白色的、指甲蓋大小的冰粒。而且它們正在變大,從指甲蓋變成玻璃彈珠,再變成乒乓球……
“冰雹!”有人尖叫。
曾俊楠抬頭,只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白色顆粒傾瀉而下,砸在車上、地上、綠化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轉眼間,地面就鋪了一層白色的冰粒。
但這只是開始。冰雹的個頭還在增大,有些已經有雞蛋大小,砸在車頂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曾俊楠眼睜睜看著旁邊一輛車的天窗玻璃,被一顆巨大的冰雹砸出蛛網般的裂紋。
“我的車!”車主從樓道里沖出來,又驚恐地退回去。
冰雹如炮彈般砸落,持續不斷。曾俊楠看到自己的車前蓋上,瞬間多了幾個凹坑。車頂傳來砰砰的巨響,每一聲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個遮陽棚。如果有它在,至少能緩沖一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眼前景象淹沒了。停車場里三十多輛車,此刻全在承受這場冰雹的狂暴洗禮。車頂、引擎蓋、擋風玻璃,到處是凹陷和裂紋。
冰雹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當最后一批冰粒落下,天空開始下起普通的暴雨時,整個停車場已經一片狼藉。白色的冰雹堆積在地面,厚的地方能沒過腳踝。而所有的車——所有的——都傷痕累累。
曾俊楠顫著手打開車門。女兒在車里嚇得直哭,但車體內部完好。他下車繞到車前,引擎蓋上三個明顯的凹坑,擋風玻璃邊緣裂了一道縫。
但相比其他車,這已經算輕傷了。
他環顧四周,視線掃過停車場。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家車位旁邊的一片區域。
那是遮陽棚曾經覆蓋的位置的正下方地面。
那里的冰雹明顯薄很多,而且冰粒較小。
更重要的是,旁邊那輛白色轎車的車頂——那輛曾屬于聯名業主之一的車——此刻密密麻麻全是凹坑,天窗完全碎了。
而他的車,因為停在原本棚位下方偏里的位置,受損程度明顯輕于周圍車輛。
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來。曾俊楠說不清那是慶幸,是后怕,還是別的什么。
樓道里涌出越來越多的人。驚叫、哭喊、咒罵,各種聲音混雜在雨聲中。謝永強也下來了,他沖到自己的車前,看著車頂那五六個巨大的凹陷,臉色蒼白。
梁愛萍跟在他身后,聲音尖利:“這怎么辦?全毀了!保險能賠多少?”
曾俊楠默默看著他們。他看到謝永強環顧停車場,視線掃過一輛輛慘不忍睹的車,最后,停在了曾俊楠的車位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謝永強看著曾俊楠車前蓋上那三處還算輕微的凹陷,又看看自家車頂的馬蜂窩狀,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但他的眼神,曾俊楠讀懂了——那是震驚、后悔,和一絲難以言說的難堪。
雨還在下,沖刷著滿地的冰雹殘骸。停車場里,三十多輛車的報警器此起彼伏地響著,像一場荒誕的交響樂。
而這場冰雹帶來的,遠不止車損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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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冰雹停歇后,小區里一片混亂。
物業緊急通知車主聯系保險公司,社區工作人員也趕來了解情況。
但很快,大家發現一個問題:這種程度的冰雹災害,保險公司理賠流程復雜,而且很多車險只賠玻璃,不賠車身凹陷。
停車場變成了臨時勘察現場。保險查勘員、修車廠的人、焦慮的車主,擠滿了這片不大的區域。每一聲驚呼,都意味著又發現一處嚴重損傷。
“我這車才買了一年啊!”一個年輕車主蹲在自己車前,聲音哽咽。
“天窗全碎,修一下得兩三萬。”另一個車主打電話,語氣絕望。
曾俊楠的車雖然也有損傷,但相比起來確實輕得多。他聯系了保險公司,查勘員來看過后說:“引擎蓋三個坑,可以無痕修復。擋風玻璃裂了,得換。總體損失大概四五千。”
旁邊一位車主聽到了,轉頭看他,眼神復雜:“你運氣真好。”
曾俊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想說這不是運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統計結果很快出來:停車場三十二輛車,全部受損。
其中八輛天窗破碎,十五輛前擋或側窗玻璃有裂紋,幾乎每輛車的車頂和引擎蓋都有凹陷。
最嚴重的一輛,車頂被砸出十幾個坑,需要整體鈑金修復。
維修費用初步估算超過五十萬。
這個數字在業主群里炸開了鍋。大家開始討論責任,討論賠償,討論如何減少損失。然后,不知是誰先提了一句:“要是曾家那個遮陽棚還在,至少能擋一擋吧?”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
梁愛萍第一個在群里回應:“對啊!當初那個遮陽棚要是沒拆,下面的車不至于這么慘!我看了,原來棚子下面的位置,冰雹明顯小很多!”
她發了一張照片,是曾俊楠車位旁邊地面的冰雹堆積情況對比。一邊厚一邊薄,對比鮮明。
接著,803的王阿姨也說:“我記得那個棚子挺結實的。要是在的話,肯定能緩沖一下。”
“何止緩沖?”對面樓老張接話,“我家車就停在原來棚子旁邊,砸得最慘!要是棚子在,至少能擋住一部分!”
曾俊楠看著手機屏幕,手指發冷。他想打字反駁,但于婉婷按住了他的手:“別說話,現在說什么都是錯。”
果然,群里的話鋒漸漸轉變。從最初的感慨,變成埋怨,最后幾乎成了指責。
“當初要不是某些人逼著人家拆棚,現在大家損失能小點吧?”說這話的是個沒簽過名的業主。
謝永強終于出現了:“大家冷靜點。拆棚是按規定辦事,遮陽棚本身就有安全隱患。我們不能事后諸葛亮。”
但這話沒多少人聽。損失慘重的車主們需要發泄口,而那個被拆掉的遮陽棚,成了最現成的靶子。
下午,幾個車主聚在物業中心,要求物業給說法。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如果遮陽棚屬于違章建筑,物業為什么當初沒阻止安裝?
如果后來拆了,那現在大家的損失,是不是物業監管不力造成的?
物業經理焦頭爛額,只好請社區和業委會一起協調。
協調會定在第二天下午。曾俊楠本來不想去,但社區小楊特意打電話:“曾先生,您最好來一下。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去之前,于婉婷給他整理衣領,輕聲說:“別生氣,別吵架。咱們問心無愧。”
曾俊楠點點頭,但心里沉甸甸的。
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受損車主代表。謝永強作為業委會成員坐在主位旁,臉色不太好看。曾俊楠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
會議一開始,氣氛就劍拔弩張。
“物業必須負責!如果當初那個遮陽棚不拆,至少能保護幾輛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拍桌子。
“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謝永強沉聲道,“拆棚是合規操作。而且誰能預料到會有冰雹?”
“合規合規,你就知道合規!”梁愛萍忽然站起來——她也來了,作為車主家屬,“合規的結果就是大家損失幾十萬!那個棚子再有問題,也比現在強!”
這話得到了一些附和。
曾俊楠聽著,胸口發悶。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這間會議室,也是這些人,逼他拆棚。現在,他們又在這里抱怨棚子沒了。
荒誕得像一出戲。
“曾先生,”社區小楊忽然叫他,“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曾俊楠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一年前,你們聯名要求我拆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棚子可能有一天會起到保護作用?”
沒人回答。
“你們說擋光,說反光,說安全隱患。”曾俊楠繼續說,“我都認了,拆了。現在冰雹來了,你們又說棚子有用。話都讓你們說了,理都讓你們占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我拆棚的時候,你們誰說過一句‘可惜’?誰想過萬一有什么極端天氣?”曾俊楠環視一圈,“現在車砸壞了,想起我的棚子了。早干什么去了?”
梁愛萍臉色漲紅:“你這話什么意思?難道是我們的錯?”
“我沒說是誰的錯。”曾俊楠看著她,“但至少,當初是你們逼我拆的。現在后果來了,你們不能把責任全推給我,推給物業。”
“如果你當初堅持不拆……”有人小聲說。
“我堅持了!”曾俊楠聲音終于大了,“我堅持了!是你們聯名告狀,是你們說我自私不顧別人!現在倒成我不堅持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謝永強緩緩站起來:“曾老弟,大家都情緒激動,說話可能過激。但現在的重點是解決問題,不是翻舊賬。”
“翻舊賬?”曾俊楠笑了,“是你們先翻的舊賬!是你們先說‘要是棚子還在’!怎么,只能你們翻,不能我說?”
他拿起包,轉身往外走:“你們慢慢討論吧。我的車也砸了,我也要修車。至于誰對誰錯,老天爺看著呢。”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會議室里的嘈雜。
曾俊楠走在樓道里,腳步有些虛浮。剛才那些話,他憋了一年。說出來,沒有想象的痛快,只有更深的疲憊。
外面陽光很好,照在停車場一片狼藉的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凹陷,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曾俊楠走到自家車前,伸手摸了摸引擎蓋上的凹坑。冰雹砸出的痕跡,像一個個無聲的嘲弄。
他抬起頭,看向九樓陽臺外墻。那些螺栓孔還在,只是風吹日曬,邊緣有些發黑。
如果棚子還在,會怎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東西拆掉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就像鄰里之間的信任。
08
曾俊楠離開后,協調會不歡而散。
但問題還在那里:三十多輛車的維修費用,大部分需要車主自己承擔。保險能覆蓋的部分有限,剩下的都是真金白銀的損失。
業主群里,怨氣越來越重。有人開始@謝永強,要求業委會給說法;有人抱怨物業不作為;還有人把矛頭重新指向曾俊楠。
“當時曾家要是硬氣點不拆,現在大家都能受益。”這樣的論調開始出現,而且附和者不少。
梁愛萍甚至私下聯系了幾位受損嚴重的車主,提議集體找曾俊楠“協商”,看他能否“出于人道主義”給予一定補償。
“畢竟他的車損最輕,要是棚子在,他的車可能一點事都沒有。”她在小群里說,“而且當初拆棚,大家也確實給了壓力。現在大家都損失,就他輕,這不公平。”
這話傳到于婉婷耳朵里時,她氣得渾身發抖:“他們怎么有臉說這種話?當初逼我們拆棚的是他們,現在要補償的還是他們!”
曾俊楠反而平靜了。他對于婉婷說:“讓他們鬧。我倒要看看,能鬧出什么花樣。”
果然,兩天后,梁愛萍帶著三位車主代表找上門來。開門的是曾俊楠,他堵在門口,沒讓進。
“有事?”他面無表情。
梁愛萍擠出笑容:“俊楠啊,咱們商量點事。你看這次冰雹,大家損失都挺重的……”
“我的車也砸了。”曾俊楠打斷她。
“是是是,但你的車損最輕啊。”一個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說,“我們幾個的車,修一下都得兩三萬。要是當初那個棚子還在……”
“要是棚子還在,”曾俊楠看著他,“一年前你們就把它拆了。這話我記得你說過。”
棒球帽男人噎住了。
梁愛萍趕緊打圓場:“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咱們說現在。俊楠,你看大家都是鄰居,能不能互相幫襯一下?你損失小,能不能……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曾俊楠問。
“就是……適當補償一點。”另一個女車主小聲說,“我們也不是要多少,就是心里不平衡。當初拆棚,確實大家都有責任,但現在結果不一樣啊。”
曾俊楠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梁姐,我問你。如果今天我的車砸得最慘,你們的車都沒事,你會來給我補償嗎?”
梁愛萍臉色一僵。
“不會吧?”曾俊楠繼續說,“不但不會,你還會說:誰讓你當初不聽勸,非要裝那個棚子?要是早拆了,車停別處,說不定就躲過去了。對不對?”
樓道里一片安靜。
“所以,別說什么公平不公平。”曾俊楠聲音冷下來,“當初你們聯名逼我拆棚的時候,沒想過公平。現在吃虧了,想起公平了?晚了。”
他后退一步,準備關門。
“曾俊楠!”梁愛萍提高聲音,“你怎么這么自私?大家都損失慘重,就你輕,幫幫鄰居怎么了?”
“我自私?”曾俊楠轉過頭,盯著她,“梁愛萍,一年前你說我自私,我認了。現在你還說我自私?到底誰自私?需要棚子的時候說有用,覺得礙眼的時候說該拆,好處都想占,壞處都想躲,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你……”
“我什么我?”曾俊楠一字一頓,“我的棚子,我花錢裝的,你們逼我拆了。現在冰雹來了,車砸了,那是天災,也是你們自己選的后果。要我補償?憑什么?”
砰!
門關上了。
門外,梁愛萍臉色鐵青。幾個車主面面相覷,最后默默離開。
但事情沒完。當天晚上,業主群里有人提議起訴物業,要求賠償。理由是物業沒有在極端天氣前預警,也沒有提供任何防護措施。
接著,不知誰又把曾俊楠“拒不補償”的事抖了出來。一時間,群里吵成一團。
支持曾俊楠的也有幾個。趙星睿發了條消息:“當初逼人家拆棚的是你們,現在要補償的也是你們,確實不合適。”
對門的傅妍也站出來:“曾哥家的棚子拆了一年多了,現在提這個沒道理。天災就是天災,不能怪到個人頭上。”
但損失慘重的車主們聽不進去。他們的憤怒需要出口,而曾俊楠的“冷漠”成了最好的靶子。
深夜,曾俊楠睡不著,走到陽臺上抽煙。樓下停車場里,還有幾輛車沒拖走維修,車頂的凹陷在路燈下像一張張哭喪的臉。
他想起梁愛萍說的“自私”,想起那些車主眼里的怨恨。忽然覺得,人和人之間的理解,竟如此艱難。
一年前,他覺得遮陽棚實用,鄰居覺得礙眼。現在,他覺得拆棚是迫不得已,鄰居覺得他該為后果負責。
誰都有道理,誰都在自己的道理里出不來。
手機亮了,是蕭仁義發來的微信:“小曾,睡了嗎?”
曾俊楠回復:“還沒。蕭老師也沒睡?”
“看了群里的消息,有些話想跟你說。”蕭老師打字不快,“明天下午,來我家喝杯茶吧。”
曾俊楠盯著這行字,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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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蕭仁義家簡潔雅致,客廳里掛著一幅“海納百川”的書法。茶幾上擺著紫砂壺和兩個杯子,茶香裊裊。
“坐。”蕭老師示意曾俊楠在對面坐下,給他斟茶,“這是今年的春茶,嘗嘗。”
曾俊楠端起杯子,茶湯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群里的事,我都看了。”蕭老師慢慢說,“現在這局面,你怎么想?”
曾俊楠苦笑:“能怎么想?他們覺得我該負責,我覺得冤枉。說不通。”
“是說不通。”蕭老師點頭,“因為你們站在不同的時間點看問題。一年前,他們看到的是遮陽棚的缺點;現在,他們看到的是沒有遮陽棚的后果。而你呢,從頭到尾,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權益被侵犯。”
這話尖銳,但曾俊楠無法反駁。
“我不是說你對或錯。”蕭老師繼續說,“我是說,人就是這樣,容易困在當下的情緒里。一年前,他們覺得你自私,是因為那個棚子影響了他們。現在,他們還是覺得你自私,是因為你不愿分擔他們的損失。”
“可這損失不是我造成的。”曾俊楠說。
“但在他們看來,和你有間接關系。”蕭老師看著他,“小曾,我問你個問題:如果時光倒流,回到裝棚子之前,你會怎么做?”
曾俊楠沉默。
“你還會裝,對吧?”蕭老師替他回答,“因為你覺得有用,而且你認為那是你的權利。但如果你知道會有今天這場冰雹,知道拆棚會引起這么大矛盾,你還會裝嗎?”
“可能……不會。”曾俊楠低聲說。
“所以你看,”蕭老師笑了,“人做決定時,永遠無法預知所有后果。我們能做的,只是在事后,盡量讓結果不那么糟糕。”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現在的情況是,三十多戶鄰居損失慘重,怨氣沖天。你呢,雖然占理,但被孤立。這么僵持下去,對誰有好處?”
“可我不能認這個錯。”曾俊楠抬頭,“我沒做錯什么。”
“沒人要你認錯。”蕭老師搖頭,“但你可以主動做點什么,打破僵局。”
“做什么?給他們錢?那不等于我認了?”
“不是錢。”蕭老師放下茶杯,“是解決方案。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受益的解決方案。”
曾俊楠疑惑地看著他。
蕭老師起身,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張小區平面圖,鋪在茶幾上。他指著露天停車場的位置:“你看,這次冰雹暴露了一個問題:咱們小區沒有公共的車輛防護設施。”
“您的意思是……”
“我聯系了幾個沒受損的車主,還有社區的人,初步有個想法。”蕭老師的手指在停車場區域畫了個圈,“能不能由業主共同出資,在公共停車區域安裝大型的可伸縮防護棚?平時收起來,不影響采光和美觀;極端天氣預警時展開,保護車輛。”
曾俊楠愣住了。
“這個想法,需要有人牽頭。”蕭老師看著他,“我覺得你合適。”
“我?”曾俊楠搖頭,“他們現在恨死我了,我牽頭誰聽?”
“正因為是你牽頭,才有意義。”蕭老師意味深長地說,“你想,如果是你提出這個方案,并且愿意為推進出錢出力,那些埋怨你的人會怎么想?”
曾俊楠陷入沉思。
“他們會看到,你雖然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愿意為解決問題貢獻力量。”蕭老師緩緩說,“這比任何辯解都有說服力。而且,這個方案如果真的實現,受益的是所有人,包括你。”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曾俊楠看著茶幾上的平面圖,那些線條和色塊,忽然變成了具體的場景:展開的防護棚下,車輛安然無恙;收起的棚架旁,孩子們玩耍嬉戲。
“可是……這要很多錢吧?”他問。
“初步估算,整個停車場覆蓋的話,大概三十萬。”蕭老師說,“平均到每戶,也就幾千塊。比這次修車費少多了。”
“有人愿意出嗎?”
“這就需要做工作了。”蕭老師笑了,“所以我需要一個人,一個真正理解防護設施重要性的人,去說服大家。”
曾俊楠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一口飲盡,苦澀之后,竟有一絲奇異的回甘。
“蕭老師,”他抬起頭,“您早就想好這個方案了吧?”
“從冰雹那天就在想。”蕭老師坦白,“但我知道,必須等大家情緒平復些,等有人愿意站出來。小曾,你現在站出來,不是認輸,是破局。”
離開蕭老師家時,天色已暗。曾俊楠在樓下站了很久,看著停車場里那些還沒修好的車。
他想起了遮陽棚安裝那天的陽光,想起了拆棚那天的陰郁,想起了冰雹砸落時的巨響。這一年的波折,像一場漫長的夢。
而現在,有人給了他一個醒來的機會。
回到家,于婉婷正在輔導女兒作業。見他回來,抬頭問:“蕭老師找你什么事?”
曾俊楠把防護棚的方案說了。于婉婷聽完,沉默良久。
“你覺得呢?”曾俊楠問。
“要花很多精力,還不一定成。”于婉婷輕聲說,“而且,可能還是會有人說閑話。”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想做?”
曾俊楠走到陽臺,看著樓下:“因為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每天出門像做賊,鄰里見面像仇人。咱們還要在這兒住很多年,小雨要在這里長大。”
于婉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你想做,我就支持你。”
窗外,路燈依次亮起。那些車頂的凹陷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這個小區曾經的裂痕,還未完全愈合。
但至少,現在有了愈合的可能。
10
第一次方案說明會,到場的業主不到十人。
曾俊楠站在物業會議室前面,背后是蕭仁義幫忙制作的PPT。投影屏上展示著防護棚的設計圖、預算估算、以及類似小區的案例照片。
“各位鄰居,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討論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曾俊楠開口,聲音有些干澀,“關于上次冰雹造成的損失,我們都很難過。但天災無法預測,我們能做的,是盡量預防下次。”
他切換幻燈片,展示防護棚的效果圖。
“這是一種可伸縮的公共防護棚,平時收在立柱兩側,幾乎隱形。遇到極端天氣預警,可以遙控展開,覆蓋整個露天停車區域。”
臺下有人舉手:“多少錢?”
“初步報價三十萬左右。”曾俊楠說,“按戶分攤,每戶大概三千到五千,視最終參與戶數而定。”
“這么貴?”有人皺眉。
“但上次冰雹,平均每戶修車費在一萬以上。”曾俊楠切換下一張圖,是保險公司提供的損失統計,“而且,防護棚可以用很多年。長遠看,是劃算的。”
謝永強坐在第二排,一直沒說話。梁愛萍坐在他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這個方案很好,但誰出錢?”一個車主問,“上次損失輕的人,愿意掏這個錢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曾俊楠坦誠,“需要大家協商。我個人愿意先出五千,作為啟動資金。”
這話引起一陣小聲議論。
蕭仁義站起來:“我也出五千。另外,社區方面表示,如果業主自籌資金達到總額的70%,剩下的30%可以申請社區惠民項目補貼。”
“也就是說,我們只需要湊二十一萬?”有人計算。
“是的。”曾俊楠點頭,“大概四十戶參與,每戶五千左右。如果參與戶數更多,每戶出的就更少。”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質疑很多,顧慮很多,但也有支持的聲音。趙星睿當場表示愿意參與,傅妍也說可以出錢。
散會后,曾俊楠收拾材料。謝永強走過來,沉默片刻,說:“這個方案,是你想出來的?”
“蕭老師提的思路,我完善細節。”曾俊楠沒看他。
“需要業委會做什么?”
曾俊楠抬頭:“如果業委會能牽頭組織投票,推進更快。”
謝永強點點頭:“我回去和其他委員商量。”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曾老弟,之前的事……我方法欠妥。抱歉。”
這話說得很輕,但曾俊楠聽見了。他看著謝永強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一直堵在胸口的什么東西,松動了一點。
接下來的兩周,曾俊楠和蕭仁義、謝永強組成了臨時籌備組。他們挨家挨戶說明方案,收集意見,修改細節。
阻力比想象中大。有些業主覺得“不會再下冰雹了”,有些覺得“太貴”,還有些因為之前的矛盾,不愿配合。
但支持者也在增加。那些損失慘重的車主,大多愿意出錢;一些沒車的老人,為了子女停車方便,也愿意參與;甚至有幾戶當初聯名的業主,私下找到曾俊楠,表達了歉意和感謝。
“其實那天梁愛萍來找我簽名時,我就有點猶豫。”803的王阿姨不好意思地說,“但大家都簽,我就跟著簽了。小曾,對不住啊。”
曾俊楠搖頭:“都過去了。”
最讓他意外的是梁愛萍。第三次說明會時,她主動站起來說:“我算了一下,如果上次有防護棚,我家能少損失兩萬八。這個錢,我愿意出。”
她還動員了相熟的幾戶鄰居。雖然態度依然強勢,但方向變了。
一個月后,業主大會召開。到會六十多戶,超過半數。投票結果:四十五戶同意安裝公共防護棚,按面積分攤費用;十戶棄權;八戶反對。
通過。
簽協議那天,曾俊楠在業主名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額:五千元。在他后面簽字的,是謝永強,同樣五千元。
兩人沒有交談,但那一瞬間,曾俊楠覺得,這一年的恩怨,也許真的可以放下了。
施工在初秋進行。和一年前裝自家遮陽棚不同,這次有很多鄰居圍觀。大家指指點點,討論著,甚至有人給工人送水。
曾俊楠常常站在陽臺上看。看著那些立柱豎起,看著棚架安裝,看著銀灰色的篷布第一次緩緩展開。
它比當初他那個遮陽棚大得多,覆蓋了整個停車區域。展開時,投下一大片清涼的陰影;收起時,只留下幾根纖細的立柱,幾乎看不出來。
完工那天,社區舉辦了簡單的啟用儀式。蕭仁義被推舉出來講話,老人只說了一句:“遠親不如近鄰。希望這個棚子,能為大家遮風擋雨,也能讓我們的心,靠得更近些。”
掌聲中,曾俊楠看到很多人眼眶濕潤。包括他自己。
秋天第一場雨來時,曾俊楠站在陽臺上看。雨點打在公共防護棚上,匯成水流,順著導水槽流入排水管。樓下停著的車,干干凈凈。
于婉婷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這下好了,下雨天也不怕了。”
“嗯。”曾俊楠接過杯子,熱氣氤氳。
“后悔嗎?”于婉婷忽然問,“當初要是堅持不拆自家棚子,也不用折騰這一大圈。”
曾俊楠想了想,搖頭:“不后悔。自家的棚子只能護一輛車,這個棚子,能護所有車。”
他頓了頓,輕聲說:“而且,有些東西拆了,才能建起更好的。”
樓下,幾個孩子在防護棚收起的立柱間追逐嬉戲。他們的笑聲清脆明亮,穿過雨幕,傳到九樓。
曾俊楠想起女兒小雨。這些天,她在樓下玩時,又有小伙伴了。孩子們不懂大人間的恩怨,他們只知道,現在有了更大的玩耍空間。
雨漸漸停了。云層裂開縫隙,陽光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防護棚篷布上。銀灰色的面料泛著柔和的光,不再刺眼。
曾俊楠喝盡杯中的茶,對于婉婷說:“走吧,該接小雨了。”
他們下樓,走進停車場。經過謝永強家車位時,謝永強正在擦車。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沒有多余的言語,但足夠了。
車開出小區時,曾俊楠看了眼后視鏡。那個巨大的防護棚靜靜地立在夕陽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它不只是幾根柱子和一塊布。它是一個教訓,也是一個開始。
是關于失去與獲得,自私與共享,隔閡與和解的故事。
而這個故事,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第二年夏天,氣象臺再次發布冰雹預警。
業主群里,謝永強@所有人:“請大家把車停到防護棚下。遙控器在物業,已經安排展開。”
曾俊楠看到消息時,正在公司開會。他走到窗邊,看向家的方向——雖然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個銀灰色的防護棚一定已經展開,像一雙巨大的翅膀,庇護著下方的車輛。
而這一次,沒有人會失去什么。
除了曾經的隔閡。
冰雹在傍晚來臨,比去年小,但依然密集。曾俊楠回家時,停車場里的車完好無損。幾個鄰居站在樓下聊天,見他回來,笑著打招呼。
“曾哥回來了?今天這棚子立功了!”
“是啊,多虧了你們當初張羅。”
曾俊楠停好車,抬頭看了看防護棚。雨水從篷布邊緣滴落,在路燈下串成晶瑩的珠簾。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個拆掉自家遮陽棚的陰郁上午。想起妻子的眼淚,想起鄰居的指責,想起冰雹砸落時的巨響。
一切都那么遙遠,又那么清晰。
回到家,小雨跑過來:“爸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我說了咱們小區的防護棚,老師說這是個很好的社區實踐!”
曾俊楠抱起女兒:“哦?你怎么說的?”
“我說,有時候一個人想保護自己的東西,但大家一起保護,才能保護得更好。”小雨眼睛亮晶晶的,“老師說,這叫共同體意識。”
曾俊楠愣住了。他想起蕭仁義的話,想起這一年的波折,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庇護,本就是共有的。
就像這片屋檐下的安寧,就像這個漸漸溫暖的鄰里。
窗外,雨徹底停了。月亮從云層后探出來,清輝灑在防護棚上,泛著溫柔的銀光。
那光不刺眼,不冰冷。
它只是靜靜地亮著,照亮回家的路,也照亮曾經黯淡過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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