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發利
游走在城市,繁華向我撲面而來,寬敞的馬路及滾滾的車河,林立的高樓及匆匆的人群,鮮艷的色澤、熱鬧的喧嘩,還有不斷向上的高度、盡情向外的廣度。我目不暇接、眼花繚亂,很想靜一靜。
了解城市的現在,應先了解城市的過往。
這個城市的過往依然還在,就隱于那些表面繁華的身后,那里有一些縱橫交錯的舊巷。一個人上了年紀,總喜歡翻翻老相冊。看到老相冊,就看到了從前的自己。舊巷,就是城市的一本老相冊,里面夾存著城市昨天、前天以至于更久遠以前的時光。
舊巷的聲調是寂靜的,偶爾發出一兩聲不連貫的響動,如木門吱吱扭扭的轉動聲,老式收音機傳出的吱吱啦啦調頻聲,響動之后,又沉于長時間的闃靜之中,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通往舊巷的入口,就在繁華的大馬路邊,并不難找,只是不太起眼。舊巷與大路只有一步之遙、一墻之隔,墻外遠處傳來隱約雜音,如淡淡微風飄過,恍恍惚惚,愈顯舊巷的安靜。
一處外墻上布滿密密麻麻、成行成列的透明電表盒,湊近了看,電表閃爍著紅色指示燈,數字或快或慢地跳動著,透露著那些蒼老的房屋之內依舊活生生的氣息。舊巷門口的寬度若能容一輛轎車通過,便可看見一側有私家車無縫隙地緊貼墻根停放,讓人疑惑,這車是如何開進來的,又如何能開得出去。更多的是電動自行車,三三兩兩停在每家每戶門口,也能迎頭遇見或從身后過來的車子,在巷弄里靈活穿梭,出巷時車把手上可能掛著一袋生活垃圾,回巷時則經常掛著剛買回來的蔬菜、水果或面食。
一兩只貓總會出現在墻頭、樹杈或門口臺階上,走起路來毫無聲息,輕手輕腳,如擅長輕功并能飛檐走壁的高手,寶石般澄碧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盯著你,面無表情,你看不出它內心是否有波瀾。它可能懶洋洋看你一眼又瞇縫著眼睡去,也可能充滿了警覺看著你的一舉一動,最終,弓起身子、豎起尾巴,伸展了幾下身體,去往一個你看不見的角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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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巷的路總有些坑坑洼洼,綴著一些修過之后大大小小的補丁。若是久遠年代幸存下來的石板路,會被時光和腳步、車輪打磨得泛著青光,石縫間青綠的小草頑強地冒著,還可能開一兩朵微弱的淡顏色小花,一陣風過,點頭搖曳不止。我還曾看到用石磨盤鋪就的巷路,那條路就直白地稱作“磨盤街”,民間傳說是清朝年間的石磨盤,官府曾從民間調集以供軍用,用過之后便堆積于此,后又用于鋪下這條路。渾圓的石磨盤,整齊排列、鋪就,如同地上布滿了碩大的“銅錢”,呈現著圓形與方孔的和諧意蘊,伸向路的盡頭。百年已過,磨盤街依然閃著清幽的光,透著恒定的舊——是“古舊”,而非“破敗”。
墻腳處總難見到陽光,便于潮濕之中生出幽暗的苔蘚,還會有未能暢通排出的水,小股細流,時有時無、悄無聲息地浸透蔓延著,若用腳踩過,有些濕滑。夏日,透著潮氣與陰冷,看一眼,便覺透心涼沁;冬日,則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順著墻腳向上望去,墻壁蔓延著連片的,經年累月已滲入墻體,如同老者的老年斑,成為肌體和皮膚的一部分,無法清除。
樹木,在這潮潤的環境中盡情生長。房前屋后的大樹,主干或直或曲,粗可摟抱,枝葉探入院內窗前,形成巨大傘蓋,遮住庭院和門前光蔭。樹的主干粗糙有繭,如過度勞累突出的關節,一身滄桑。這樹卻是鳥兒的棲息之地,偶有清脆歡快的鳴叫響徹頭頂窄窄的天空,為寂靜的老巷帶來清亮的生機。
門前院內,生長著應季的花花草草,花朵隨時綻開,甚至還有幾棵見縫插針的蔬菜。那些花草、蔬菜,有的在門前小塊泥土中席地而長,用幾根枯枝條簡單圍欄,有的用泡沫箱子、木頭盒子、殘缺的盆盆罐罐等各種器皿裝土生長,一年四季不乏鮮艷茂盛,于周邊一片灰色中格外醒目。還有爬滿墻壁的薔薇、金銀花、凌霄、爬墻虎,待到花開之際,花的香甜和葉的鮮嫩之氣隨風陣陣襲來。
舊巷的深處,或許還開著一家經營了幾十年的小賣部。那些門窗、招牌、貨架一直未變,上面的字體還是多年以前的,只是那些生活必需品變成了最新包裝。老屋的主人辟出一間斗室,擺上一些貨品,開一個側門,或直接從窗口遞進遞出,不過并不常見有人登門購買。
老巷的老屋,是這個城市傳統風貌的忠實體現者、堅守者。它們的年齡有多長,記錄這個城市的歷史就有多長。老屋的結構、布局、規制、色彩,還有細微之處的雕刻、彩繪、修補……真實、完整、延續性地再現著城市的歷史信息。
在我所生活的膠東半島這方土地上,老屋有的是明清遺存,封閉式四合庭院,土木磚石用料,榫卯組合,青灰白夾雜黑紅色調,巷、院、宅,層層遞進,規矩嚴謹。墻體立面“穿靴戴帽”——窗臺以下墻體用當地玄武巖、火山巖砌筑,打磨貼合得“天衣無縫”;窗臺以上至檐下為青磚砌筑,白灰抹面;門窗周邊也用青磚砌出邊界輪廓,稱為“門窗套”;斜面屋頂鋪布灰瓦;山墻為“人”字形構造,殷實講究的人家還會用陶質瑞獸裝飾點綴屋脊。走近看細微之處,老屋的裝飾構件雕梁畫棟,門楹窗欞、柱礎門礅、照壁檐角,或木雕或磚雕,活靈活現,精致逼真,寓意吉祥。
如若從空中俯瞰,老巷有自己獨特的空間肌理,形成和保持著完整、清晰的魚骨狀街巷體系。巷內主街道是魚的脊骨,串起整條街巷的架構,沿脊骨又細分出根根魚刺,形成分支胡同,如毛細血管,散發遍布開去,通往每戶庭院。
舊巷依然,老屋還在,人也逐漸老邁了。舊巷里的人大多還是幾十年相伴的老街鄰,三兩個住了一輩子的老人,有時會搬一個小凳子,在門前坐著,任時間靜靜流淌,仿佛能聽到滴滴答答的老式鐘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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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城市大街上的那些繁華,已經開始浸入舊巷。那些帶有文藝氣質的經營者來到舊巷,尋一處老屋,保留著原有外觀,然后進行改造,成為酒吧、酒館、咖啡館、民宿、文創店鋪,為老屋貼上五顏六色、奇思妙想的文字,裝上旋轉變換的七彩燈光,最時尚新潮的美食、飲品、音樂、歌曲、飾品等等,就出現在了舊巷。還有一些寫生、攝影、尋幽探訪者,來到舊巷,四處張望、觸摸,試圖感知它的脈搏和心跳,還盼望有一場淅淅瀝瀝的細雨落下,讓細雨淋濕這尋常巷陌,也淋濕自己的心。
這或許是舊巷獲得新生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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