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天,祁連山大野口煤礦的工人任廷棟裹緊舊棉襖,像平時一樣去后山撿柴。當他走到熟悉的山彎時,看到下面小路上有一隊陌生人。一共六七個人,趕著三頭馱貨的騾子,正往大山深處走。騾背上的東西用油布蓋得很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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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偶爾有路人并不奇怪,但任廷棟卻停了下來。他覺得那些人走路姿勢有點僵,腰板挺得太直。一個年輕點的正低聲罵騾子不聽話,接著,任廷棟聽到了另一句話:“韓長官腿爛成那樣,還能走到地方嗎?”一個年紀大的立刻壓低聲音制止他:“別亂說!”
任廷棟抓著肩上背繩的手一下子攥緊了。“韓長官”這三個字,像燒紅的釘子,猛地扎穿了他心里封存十二年的舊傷。騾隊拐過彎,看不見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山風吹透舊棉襖,他覺得渾身發冷。這突然聽到的名字,把他一下子拉回到十二年前那段流血的日子。
1937年3月,河西走廊的倪家營子,黃土壘的圍子立在寒風里。此時二十一歲的任廷棟,是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第三十軍第八十八師第二六八團的一名戰士。那時,西路軍在古浪、高臺打了幾場硬仗,損失很大,被馬步芳的馬家軍緊緊圍在這里。
3月11日夜里,西路軍總部決定突圍。任廷棟所在部隊的任務是掩護主力撤退。戰斗打到天快亮,子彈全打光了。馬家軍騎兵揮著馬刀沖上來。任廷棟在混戰中沒能沖出去,被俘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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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許多被俘的戰友一起,被長繩子捆住胳膊,連成一串,押往張掖城。第二天傍晚,走到一處陡坡,押送的兵突然開始把傷重走不動的紅軍傷員往路邊深溝里推。任廷棟心里一緊,知道這是要滅口。求生的念頭涌上來,他用盡全力撞向旁邊一個士兵,想奪他手里的刀。
那兵嚇了一跳,回手一刀劈過來,刀刃正砍在任廷棟抬起來抵擋的左手虎口上。鉆心的疼傳來,他卻借著這股勁,順勢滾向旁邊十幾丈深、堆滿亂石的山溝。山崖上傳來槍聲和叫罵。他縮在溝底一動不動,左手虎口皮肉翻開,血流不止。他咬緊牙,用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條,把傷口緊緊纏住。這道兩寸多長、深可見骨的刀疤,就這樣留在他身上。
后來逃難的日子里,他斷斷續續聽說,當時在張掖負責處置被俘紅軍的,是馬家軍第一百師三百旅的旅長,名叫韓起功。帶著這道疤和這個名字,任廷棟開始了日夜不停的逃亡。
他在荒山野嶺躲著走,白天藏身,夜里摸黑向西。手上的傷口化了膿,他就找些認得的草葉,嚼碎敷上去。不知走了多少天,眼前忽然出現一塊大野口煤礦的招工牌子。工頭打量著這個衣衫破爛、面色憔悴的年輕人,問他名字。“任廷棟。”他啞著嗓子,說出了真名。在這遠離戰場的偏僻山溝,沒人會追究一個逃荒人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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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了下來,成了下井背煤的礦工。日子在黑暗的礦井和沉重的煤筐之間重復,就像頭頂那片不變的山。他慢慢學會了在漆黑中摸出煤層的走向,也把祁連山這一帶的山溝走得爛熟。
白天,他是話不多的任師傅。只有深夜工棚鼾聲響起時,他會借著窗外的月光,攤開自己的左手。那道疤長得又硬又凸,摸上去粗糙,沒什么知覺。可每次碰到它,倪家營子的槍炮聲、戰友最后的呼喊、還有山溝里的血腥氣,就會一下子全涌上來。他把這些都壓在心底最深處,像埋著一塊燒不完的炭。這塊炭在煤一樣黑的日子里悶了十二年,直到山道上那一聲“韓長官”,把它猛然點燃。
山澗邊聽到的話,讓任廷棟心里有了判斷。他沒有驚動那些人,背著柴火下了山。幾天后,他跟礦上找了個借口,說要進山看看之前設的套子有沒有逮到獵物。他在背簍里裝了點干糧,別上砍柴刀,順著那天騾隊消失的方向,再次進山。
在礦上這么多年,他熟悉這山就像熟悉自己的手。中午時分,他在一個岔路口發現了新鮮的騾糞,用手指一捻,還有點溫熱。再往前走了五六里,山坡背陰處露出幾個破舊窯洞。他趴在大石頭后面,屏住呼吸觀察。
窯洞外有人影晃動,肩上明顯背著長槍。過了一會兒,一個裹著臟皮襖的胖身子,從最大的那個窯洞里費力地挪出來,左腿看著不靈便,得靠一根棍子支撐。當那人抬頭看天時,任廷棟看清了他的臉——虛腫、蠟黃,卻漸漸和他記憶中聽說的兇悍模樣對上了。就是韓起功。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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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廷棟一點一點后退,離開了那片山洼。下山的路,他走得飛快,回到礦上的窩棚,他一夜沒有合眼。左手虎口那道疤,在黑暗里仿佛一陣陣發燙。
又過了幾天,任廷棟走到張掖軍管會大門口。站崗的戰士攔住了這個滿身煤灰卻眼神發亮的漢子。“我有要緊的事,必須向領導報告。”
治安科科長范江海接待了他。任廷棟盡量穩住聲音,把看到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最后伸出左手,露出那道疤:“這是1937年春天,被他們的人砍的。我原來在西路軍三十軍當兵。”范江海表情嚴肅起來,拿出本子仔細記錄。
軍管會很快核查,情況屬實:韓起功的隊伍被打散后,確實有一股人馬帶著錢財躲進祁連山,準備長期隱蔽。開會討論時,有的軍事干部主張派部隊進山清剿。但范江海想了想,說:“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復雜,強攻可能造成傷亡。這幫殘兵敗將如今嚇破了膽,或許可以試試勸降,瓦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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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任廷棟,語氣鄭重:“任廷棟同志,組織需要你幫忙。你敢不敢再進一趟山,把勸降信送到韓起功手里?”任廷棟挺直腰板,回答毫不猶豫:“敢!我當過紅軍,不怕這個。”
1949年9月22日,一支精干小分隊準備出發。除了任廷棟,還有另一位他聯系上的、同樣流落在此的西路軍老戰士蘇永明。他們的任務是找到韓起功一伙,送達勸降信。
任廷棟在前面帶路。他沒走大路,而是領著隊伍鉆進祁連山一道道山褶,走的是只有采藥人和老獵戶認得的小道。越走越高,呼吸都困難了。任廷棟不時蹲下,查看草被踩斷的痕跡,或摸摸石縫里牲口留下的糞蛋。十二年與山打交道,他學會了辨認這些細微的蹤跡。
隊伍趕了一百多里山路,到達一個叫火燒溝臺的地方。山坡上散落著幾個破窯洞,山溝里,幾個背槍的人正心神不寧地走動。任廷棟讓其他同志稍等,自己向前走了十幾步。他站定,朝窯洞方向提氣呼喊,聲音在山谷里回蕩:“韓起功在不在?”
溝底那幾個人嚇得一跳,慌慌張張舉槍,聲音變調:“你……你是干什么的?”任廷棟站得筆直,高聲說:“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代表!叫韓起功出來說話!”
破窯洞里一陣混亂響動。過了好一會兒,一個人才佝僂著身子,慢慢挪出來。五十多歲,頭發胡子亂糟糟的,裹著件褪色的破皮襖,左腿拖在地上。正是韓起功。可眼前這個驚慌狼狽的胖子,和任廷棟想象中兇狠的馬家軍旅長,已經對不上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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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韓起功逃進深山后,手下人各懷心思,他帶的錢財被搶,自己還挨了打,腿傷潰爛,早已走投無路。任廷棟把勸降信遞過去。韓起功看完信,又和手下嘀咕半天,最后低下頭。1949年9月20日,韓起功在張掖向人民解放軍投降。這個在河西欠下血債的舊軍閥,終于落網。
但事情并沒有結束。韓起功被俘后,并沒有真心悔改。先是在臨夏軍分區關押時準備逃跑沒有成功;1950年11月轉到臨夏分院后,他還在監號里暗中搗鬼,煽動其他犯人準備鬧事。這些暗中活動,后來都被發現。
1951年3月26日,經過人民法院公審,韓起功在甘肅河州因策動監獄運動罪,被依法槍決。此時,距他在張掖投降,已過去一年半。
任廷棟的任務完成了。軍管會為他與蘇永明報功,表揚他們為清除殘匪作出貢獻。組織希望他這樣的老戰士留下來,參加新社會建設。
任廷棟被介紹到張掖縣,參加地方工作。后來擔任張掖縣八區區長。1950年,他重新入黨。1953年,組織調他到張掖縣供銷社擔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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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擇了踏實平靜的生活,每天忙碌于具體實在的工作。上了年紀后,他常坐在自家小院,靜靜望著西邊天地相接處。那里是祁連山青灰色的沉默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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