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云輝
元末,瓜步(今江蘇六合南),狂風肆虐,陰云四起。
一支從滁州開往南京的船隊中,一艘大船突然漏水傾覆,乘客相繼慘叫跌落兇險江水中。
因江流湍急,江水寒徹刺骨,護送船隊的大將廖永忠及部下愛莫能助,只能眼睜睜目送大船迅速沉沒。
小明王韓林兒不幸罹難,成為長江水面上一具溺亡的浮尸。
韓林兒溺亡,是意外事故,還是政治謀殺,抑或為安保疏漏?
![]()
(一)父蔭稱帝
韓林兒,元末紅巾軍領袖韓山童之子。
元末,官府壓榨,民不聊生,民怨沸騰。
韓山童自稱“明王出世”,被劉福通等人奉為“宋徽宗八世孫,當為中國主。”
他們高舉“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戰旗,準備“以紅巾為號”起兵反元。
韓山童被義軍推奉為明王,因消息泄露,“為吏所捕誅。”韓林兒被迫“與母楊氏逃武安山中”避難。
劉福通當機立斷率眾起義,攻陷潁州,連戰連捷,“眾至十余萬,元兵不能御。”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各地義軍揭竿而起,風起云涌。
徐壽輝等人“起蘄、黃”,郭子興起兵占據濠州,“布王三、孟海馬等起湘、漢,芝麻李起豐、沛。”
四年后,到處東躲西藏的韓林兒母子,終于在碭山夾河被劉福通找到。
韓林兒被劉福通迎至亳州,擁立為帝,“又號小明王,建國曰宋,建元龍鳳”,史稱韓宋(或龍鳳)政權。
韓林兒登高一呼,“號召天下,云合響應,群雄并爭,不謀而同。”
起義遭到元廷殘酷鎮壓。元軍擊敗劉福通后,進圍亳州。
劉福通為避敵鋒芒,“挾(韓)林兒走安豐(今安徽壽縣)。”
郭子興病逝后,所部接受韓宋政權招撫。
韓林兒任命其長子為都元帥、女婿朱元璋為副元帥。
朱元璋正式歸屬韓宋政權麾下。
韓宋政權養精蓄銳發起新一輪強大攻勢,“其軍分三道”大舉北伐,“其勢大振”,打得元軍節節敗退。
劉福通所部攻城略池,一鼓作氣攻下原北宋都城汴梁。
韓林兒被劉福通迎至北方,定都汴梁,“造宮闕、易正朔”,增設官署,頒發符印,封賞北伐有功將領,成為各路義軍的精神領袖。
![]()
(二)緊急求救
“火飛華岳三關破,血沒秦川萬馬奔。”
紅巾軍縱橫轉戰黃河以北區域,聲勢浩大,所向披靡。“巴蜀、荊楚、江淮、齊魯、遼海,西至甘肅,所在興兵,勢相連結。”
韓宋政權將農民起義戰爭推向新高潮,打得元軍“驚惶四散,曾無斗志,王畿州縣,悉皆空城。”
義軍“據河南,蕩山東,躪趙、魏,躒上都,入遼東,略關西,下江南”,形勢一片大好。
然而,韓林兒“本起盜賊,無大志,又聽命(劉)福通,徒擁虛名”,全憑父親英名才被擁立為帝,因此,“諸將在外者率不遵約束。”
諸將“所過焚劫,至啖老弱為糧。”
因諸將與劉福通資歷相當,“(劉)福通亦不能制”,造成“兵雖盛,威令不行”的尷尬局面。
元軍喘息甫定,卷土重來大舉收復失地,兵臨汴梁城下。
韓林兒“兵出戰輒敗”,固守汴梁百余日后,彈盡糧絕。
劉福通“計無所出,挾林兒從百騎開東門遁還安豐。”
因元廷殘酷鎮壓,義軍首領或歸降,或戰敗,“惟陳猱頭者,獨守益都不下,與(劉)福通遙為聲援。”
元軍集結重兵圍困益都,劉福通接到陳猱告急文書,“自安豐引兵赴援”,被元軍擊敗。
元軍“急攻益都,穴地道以入”,攻陷益都,將陳猱頭擒押京師。
韓宋政權孤掌難鳴,“(韓)林兒勢大窘。”
張士誠趁機發難,遣部將呂珍圍困安豐。
“安豐被張氏圍困”,天長日久,因糧食耗盡,“城中人相食。”
城中居民餓到連深埋地下的腐尸“亦掘而食之”地步。
有人甚至發明出將井底泥土搓成丸,用尸油油炸果腹的奇招。
小明王目睹慘狀,無奈“在城中號泣。”
劉福通等人“饑餓無措”,向朱璋緊急求救。
![]()
(三)安置滁州
朱元璋被韓宋政權任命為左副元帥后,因“(韓)林兒稱宋后,四方響應,遂用其年號(龍鳳)以令軍中。”
是否救援,朱元璋的文武部下展開激烈爭論。
劉基深謀遠慮勸諫:“不宜輕出,假使救出來,當發付何處?”
朱元璋深謀遠慮,一錘定音:“安豐破則(張)士誠益強!”
于是,朱元璋“遂親帥師往救。”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呂珍已“殺劉福通而拒其城”,他得知朱元璋軍將至,“極力拒守。”
朱元璋“大敗張氏”,打得呂珍棄城逃走后,令每名軍士各攜二斗白米,堆積于安豐城東門外,以救濟城中饑民。同時,熱情邀請“小明王及母、妹并臣劉太保(一說劉福通已被呂珍殺死)率領五奕宮軍棄城”,全部撤至廬州軍營中。
朱元璋煞費苦心,“設鑾駕傘扇,迎駐滁州,創造宮殿居之。”
韓林兒暫時得以棲身,繼續以皇帝身份發號施令。
韓林兒身邊原有的宦官侍從,被朱元璋悉數更換成自己人。
朱元璋為掩人耳目,對韓林兒“待之甚厚。”
雙方對對方虛與委蛇,貌合神離。
![]()
(四)南京溺亡
陳友諒趁朱元璋營救小明王之際,糾集六十萬大軍“大舉兵圍洪都。”因遭頑強阻擊,“三月不能下。”
朱元璋從容騰出手來,親率二十萬大軍馳援,雙方于鄱陽湖展開決戰。
鄱陽湖水戰三十余日,陳友諒戰死,朱元璋大勝。
朱元璋部下徐達等人“屢表勸進”,懇請晉封朱元璋為吳王。
朱元璋盛情難卻,“乃即吳王位。”
吳王朱元璋仍以龍鳳紀年,組建百官司屬,以“皇帝圣旨,吳王令旨”名義發號施令,隱然與韓林兒并駕齊驅。
消滅陳友諒的陳漢政權后,朱元璋趁熱打鐵,發起旨在消滅張士誠勢力的平江之戰。
朱元璋確信勝利的天平明顯向自己傾斜時,特遣大將廖永忠將韓林兒從滁州迎接至應天府。
“智勇超邁”的廖永忠,卻在奉迎韓林兒將近南京時,眼睜睜看著韓林兒“覆舟沉于江。”
稱帝十二年的韓林兒,就此駕崩。
韓林兒不幸遇難,朱元璋貌似悲痛欲絕,實則內心竊喜。
他名正言順放棄龍鳳紀年,“以明年為吳元年,建廟社宮室,祭告山川。”
次年,朱元璋勢如破竹滅張士誠,降方國珍,一統江南。
1368年正月初四,朱元璋于南京建明稱帝。
韓林兒父子空自“橫據中原,縱兵蹂躪,蔽遮江、淮十有余年”,最終為朱元璋做了嫁衣。
![]()
(五)撲朔迷離
韓林兒究竟死于意外還是謀殺?
顯然是謀殺。
兇手是廖永忠,同謀為朱元璋。
問題僅在于:廖永忠是奉命下手,還是主動殺人。
前者可能性更大。
證據一:朱元璋至安豐擊敗呂珍后,原計劃帶“宋主韓林兒還金陵。”劉基在部屬商議“于中書省設御座奉(韓)林兒”時,表態明顯鄙視韓林兒:“他就是個放牛郎,憑什么奉之高位!”他向朱元璋“密陳天命所在”,明確表示朱元璋才是奉天承運者。朱元璋心領神會,恰逢陳友諒進犯,于是將迎戰視為第一要務,再也不提迎奉韓林兒一事。
證據二:朱元璋從安豐救出韓林兒至滁州安置后,曾非常后怕地對劉基傾訴心聲:“先前我根本不該率部奔赴安豐解圍。假使當時陳友諒趁我外出時‘直搗金陵’,我將‘進無所成,退無所歸!’”可見,冒險迎奉韓林兒,是典型的政治投機之舉。
證據三,《九朝野記》載:“廖永忠沉韓林兒于瓜埠。”致使朱元璋“惡(廖)永忠之不義,后賜死。”吊詭之處,便在于“后賜死”三字上。顯然,韓林兒沉入江底后,負責奉迎的廖永忠非但未及時施以援手,且時候未受任何處分。《明史》載:“韓林兒在滁州,太祖遣(廖)永忠迎歸應天,至瓜步覆其舟死。”同樣未追責廖永忠。因此,廖永忠最終因“僣用龍鳳諸不法事,賜死,年五十三”,無非是朱元璋秋后算總賬罷了!
朱元璋當然熟知這個故事:
秦末,陳勝首義,天下大亂,群雄爭霸逐鹿中原。義軍奉流落民間的熊心為楚懷王,聯合各路人馬反秦。
秦滅,項羽功高蓋世,分封諸侯,自封西楚霸王,裝模作樣“尊(楚)懷王為義帝”,將他遷往江南,“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江中。”
歷史,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拉大旗作虎皮,從來就是野心家的慣用伎倆。
項羽既以西楚霸王自居,獨步天下,義帝自然已成為多余擺設。
朱元璋滅陳友諒,除張士誠,降方國珍,獨霸江南,小明王韓林兒這面精神旗幟自然已失去價值。
他當然不會傻到仿效陳友諒,先后明目張膽誅殺老上司倪文俊與徐壽輝后,公開稱帝。
韓林兒自然是朱元璋稱帝路上最后一個必須清除的障礙,但朱元璋不能直接下手。
韓林兒死于意外事故,才是最好結局。
因此,小明王韓林兒是死于朱元璋精心布置的政治謀殺,而非廖永忠的安保疏忽!
作者簡介:許云輝,男,1984年7月畢業于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職杏壇,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專著兩部,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文章百萬余字。
致作者:《寫乎》致力于文化與歷史的傳播,僅僅根據作者意愿開通贊賞,贊賞所得全部歸作者。
投稿郵箱:499020910@qq. com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