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1360年)五月的長江洪流裹挾著血腥氣,太平城頭飄揚的朱字大纛在暴雨中獵獵作響。花云單手拄著斷裂的長矛,望著城外陳友諒的艨艟巨艦如黑云壓城。這個面如重棗的淮西漢子,此刻左肩深可見骨的箭傷正滲出黑血,腳下橫七豎八倒著啃咬過敵人耳朵的士兵尸體——這是守軍最后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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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東門箭樓被火油彈擊穿!"滿臉血污的副將踉蹌奔來。花云撕下戰(zhàn)袍下擺,將斷矛與右手死死纏在一起:"帶百姓堵缺口!"轉(zhuǎn)身對著僅存的百余名親兵吼道:"活著的都跟我上垛口!"城墻下,陳友諒的"混江龍"戰(zhàn)艦正借著暴漲的江水直抵城垣,這位后來與朱元璋爭奪天下的梟雄,要用十萬大軍碾碎這座僅三千守軍的孤城。
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的臨濠城郊,一匹瘦馬馱著黑臉大漢闖入募兵營地。當(dāng)花云腰間四尺鐵劍劈開木樁時,正在校場巡視的朱元璋瞳孔微縮——這是他在郭子興麾下募兵七百時,唯一能單手揮動六十斤大刀的奇人。《明太祖實錄》載其"面鐵色,驍勇絕人",這個出身鳳陽懷遠縣赤坎村農(nóng)戶的漢子,在滁州之戰(zhàn)中單騎沖散元軍千人隊,被敵驚呼為"黑煞神"。花云年幼喪父,其母王氏攜子改嫁張氏。這個在饑荒中啃食樹皮長大的農(nóng)家子,十歲便能徒手扳倒耕牛。很快就在元末的大動亂中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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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歲的花云背著自己的寶劍去投奔尚沒有什么名氣的朱元璋,從此成為朱元璋麾下的一員大將,南略定遠。這一年是朱元璋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他不喜歡幾個元帥守著濠州城爭權(quán)奪利,所以從新兵中選了24人跟著他離開濠州轉(zhuǎn)戰(zhàn)定遠,建立自己的勢力地盤,而花云正是24人中的一個。從此號稱“淮西二十四將”的爭奪天下第一團隊走上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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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花云躋身淮西二十四將的,是至正十五年(1355年)的橫澗山夜襲。當(dāng)時盤踞山中的繆大亨擁兵兩萬,朱元璋僅派花云率五百死士突襲。是夜暴雨如注,花云命士卒口銜木片,用浸透魚油的草繩攀上絕壁,火燒連營時火光映出他持雙刀砍斷寨門的剪影。此戰(zhàn)不僅降服繆大亨,更讓朱元璋看到"此人可托生死"的將才。正在林中躲避追兵的朱元璋目睹了這場原始搏殺——這個后來開創(chuàng)大明王朝的梟雄在《皇明寶訓(xùn)》中回憶:"云如餓虎搏羊,血濺三尺猶呼殺敵,真萬人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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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戰(zhàn)役是花云軍事生涯的轉(zhuǎn)折點。至正十六年(1356年)攻打鎮(zhèn)江時,他首創(chuàng)"火舟沖陣"戰(zhàn)術(shù):將二十艘漁船裝滿硫磺,趁退潮時順流撞向元軍鐵索陣。當(dāng)守將朵兒只班在烈焰中倉皇逃竄時,花云已率三百精銳從側(cè)翼登陸,雙刀過處血濺五步。《明史紀事本末》記載此役"云身被三十余創(chuàng),猶大呼陷陣",戰(zhàn)后朱元璋特賜金甲,命其總領(lǐng)水軍。最顯其智勇的當(dāng)屬寧國山澤突圍戰(zhàn)。至正十七年(1357年),花云率三千士卒押送糧草,卻在皖南山區(qū)遭遇數(shù)萬山賊圍困。他命士兵將糧車首尾相連作臨時壁壘,自己帶五十輕騎趁夜突襲賊首大營。當(dāng)黎明時分山賊看到營寨高懸的花字旗時,這個渾身插滿箭矢卻屹立不倒的身影,成就了"八日蕩寇"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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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城的陷落充滿天意弄人的悲愴。至正二十年(1360年)閏五月初三,陳友諒利用梅雨季江水暴漲,將戰(zhàn)艦首尾相連形成"水上城墻",率十萬人進攻太平府(今安徽馬鞍山、蕪湖一帶)。守軍糧盡援絕之際,花云令百姓拆屋取梁,將滾燙的金汁(熔化的金屬)澆向攀城敵軍。《國朝獻徵錄》記載其"三日不卸甲,手刃百余人",甚至將戰(zhàn)死同袍的尸體堆砌成臨時工事。當(dāng)城墻西南角被暴雨沖塌時,花云親率兩百死士突入缺口,長槍挑落漢軍先鋒張必先——此人正是陳友諒麾下猛將張定邊胞弟!悍不畏死的勁頭一度令陳友諒膽寒,打算放棄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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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那日的情景堪稱悲壯史詩。被俘的花云在漢軍樓船上掙斷繩索,奪刀連斬七人。一邊砍人還一邊大喊:快投降吧!我的主公會優(yōu)待俘虜?shù)模ā百\非吾主敵,盍趣降!”)!陳友諒哪里見過這種狂人?被里三層外三層圍在甲板上的一員孤將,居然還敢口出狂言?最后體力不支,花云被漢兵勾倒在地,予以活捉。
最后被亂箭釘在桅桿時仍罵聲不絕。(《明史》記載:“賊怒,碎其首,縛諸檣叢射之,罵賊不少變,至死聲猶壯,年三十有九。”)而城內(nèi)的血色黃昏里,其妻郜氏將三歲幼子托付侍女孫氏,祭祀家廟后從容投井,完成忠烈世家的最后注腳。她對孫氏說:“城破,吾夫必死,吾義不獨存,然不可使花氏無后,若等善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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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妾孫氏懷揣嬰兒隨即也被俘,但是沒有人知道她倆的身份。很快,主仆二人又趁機逃跑。躲進了九江的一個漁民的漁舟之中,將自己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給漁民,希望漁民能夠?qū)⑦@個孩子撫養(yǎng)長大,也算是給花家留后了。這個漁民也是狠人,不僅沒有出賣主仆二人,反而養(yǎng)了她們一段時間。但是不久之后,陳友諒的兵敗了,路上遇見主仆二人的船,搶走了,并且把她二人扔到江里打算淹死。孫氏抓著一截斷木飄到一叢蘆葦蕩中,七晝夜采摘蓮蓬果實喂養(yǎng)孤兒。最后歷盡整整一年的時間,才抵達朱元璋大軍的居所。
當(dāng)衣衫襤褸的孫氏帶著花煒跪在朱元璋面前時,這個見慣生死的梟雄竟"持其手泣下沾衣"。感慨萬分,把幼子抱在膝頭,贊嘆道:真是將種啊!并且賜名:花煒。明世宗嘉靖皇帝時,花云五世孫花時在遼東復(fù)州衛(wèi)請封,明世宗朱厚熜御筆親題"滿門忠烈"。花云妻子郜氏追封貞烈夫人,孫追封為安人,立祠致祭。“安人”是明代六品官員夫人的品級。“夫人”是一品官員夫人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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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老朱家特別刻薄寡恩,人死了都兩百多年了,七晝夜靠蓮實充饑的逃亡路,比任何史書都更震撼地詮釋著"忠勇"二字的分量。如此大功,追封也只給了個六品?!
歷史在此刻完成殘酷的輪回:二十年后,花煒手持父親遺劍單騎斬獲北元酋長首級;更耐人尋味的是,清代京劇《戰(zhàn)太平》將這段歷史演繹成"氣節(jié)高于生死"的精神圖騰,而當(dāng)代考古人員在當(dāng)涂發(fā)現(xiàn)的箭簇嵌入城墻磚的遺跡,無聲訴說著那場戰(zhàn)役的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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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未及見大明開國的猛將,用最極致的方式詮釋了亂世武人的宿命。當(dāng)陳友諒的樓船遮蔽江面時,他本可如張士誠部將般保全富貴,卻選擇用三千血肉之軀為朱元璋贏得調(diào)兵遣將的七日——這七日,足夠徐達在應(yīng)天布防,足夠常遇春馳援龍灣,足夠改寫鄱陽湖之戰(zhàn)的結(jié)局。花云的價值,不僅在于其"馬上運槊,捷如飛電"的武勇,更在于他用生命為朱元璋集團注入了"士為知己者死"的信念內(nèi)核。
正如太平城遺址出土的明代碑刻所云:"孤城三日血,換得九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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