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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真正發生的地方,不在某個已經被定義好的概念內,而是在形式與非形式之間那幾乎無法命名的縫隙里,在那里,語言似乎剛剛要說出什么,又立即退縮;存在似乎要抵達呈現,又突然隱入另一處。人被迫在這種顯現與消隱的張力中前進。形式是我們不得不使用的東西,是語言得以顯形的方式,可形式從來不是思想的全部。形式是一種顯現的舞臺,卻不是存在本身。我們每一次說話、每一次寫下一個句子,都在使用形式;但真正迫使語言動起來的,從不是形式,而是那種試圖越出形式之外,以差異、偏移、閃爍方式顯現的“某物”。我越來越意識到,所謂哲學,不過是一個人反復傾聽這道縫隙的方式;而一個時代的哲學,則是整個文明在形式的邊界處共同猶豫、共同摸索、共同震顫的方式。
我們生活在一個奇怪的時代,科學越來越像語言,而語言卻越來越像科學。科學不斷向復雜性進軍,試圖用新的形式去容納那些無法預測、無法控制、無法線性化的運動——混沌、涌現、自組織、量子、不確定性,仿佛世界在用自身的生成性提醒科學:你所追求的“精確”,只是暫時的馴服,不是最終的理解。科學的形式正在不斷擴展,它不再滿足于把世界壓縮成規則,而是試圖讓形式本身具有伸縮、變形、生成的能力。于是我們看到,人工智能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它是一次形式的變形,是科學第一次用形式去模擬語言的方式,用運算去模仿存在的顯現邏輯。
這種變化不是偶然。它說明科學已經抵達自己的邊界,在那里,形式開始變得柔軟,變得不再回答問題,而是開始自己提出問題。科學擴展邊界的方式,是讓形式學習如何處理模糊,而不是試圖消滅模糊;而哲學擴展邊界的方式,是讓語言承認自身無法完全顯現存在,而不是假裝所有存在都能進入語句當中。這樣,科學與哲學在極限處重新相遇:一個在形式內部尋找模糊的秩序,一個在形式之外尋找顯現的可能,它們之間不再是對立,而是深層的共鳴。
形式并非思維的附屬,而是思維的條件。形式不僅在語言中、在數學中,也在圖像中、在聲音中、在運動中。形式是一種廣義的“顯現結構”。它讓世界可以被看見、被聽見、被理解,但它并不是世界本身。世界并非以形式存在,而是以形式顯現;而形式永遠有邊界,因為存在不是被消耗殆盡的,它總在語言的后面延遲,在感覺的前方震動。
因此,語言存在主義并非語言學意義上的學派,它是一種對顯現本身的關注:存在如何以語言的方式出現?又如何在語言之外繼續回響?表達如何在自身的努力中失敗?思維如何在形式的縫隙中誕生?這比“觀點”更重要,也比“立場”更本質。
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康德、胡塞爾、海德格爾、德里達等人的每一個思想轉折點,都與“形式”的重塑有關:例如,理念的形式、知覺的形式、時間與空間的形式、現象的形式、差異的形式。西方思想是通過形式思考世界,而中國思想更多是通過經驗與直覺感受世界。兩者都真實,但只有通過形式,思想才能把生成的東西留下痕跡,才能給后來者繼續創造的可能。形式不是限制,而是思想留下自身的方式,是存在在語言中發出回聲的方式。
但形式永遠有邊界。正是在承認邊界的那一刻,思想的深度才出現。德勒茲相信概念可以創造世界,他在形式內部尋找生成力量;而德里達看見形式如何在自身內部不斷失敗,意義如何在每一次試圖出現時又同時撤回。他的“延異”不是概念,而是存在本身在顯現過程中留下的震顫——一個既不可省略、又無法確立的生成過程。延異讓我意識到,形式不是萬能的,它只能顯現存在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永遠停留在未能形式化的位置。這不是缺陷,而是思想的閃光,是存在對形式的溫柔反抗,是語言面對存在時的退讓。
思想不在形式內,也不在形式外,而是在形式的邊界上,在那一處同時屬于語言又超越語言的地帶。哲學就在這里發生:在一句話尚未完全被說出之前,在一個意義剛剛形成又迅速崩解的瞬間,在一張圖像呈現的明亮與陰翳之間,在音樂的節奏尚未匯聚成旋律前的震動中,在一次思想從混沌中浮起又被混沌收回的那條微弱的路徑上。思想不只是表達,它是顯現;表達不是說出,而是讓存在有機會被看見。
而藝術正是以另一種方式顯現存在。聲音、色彩、線條、身體,它們都是物質性的顯現方式,是存在通過感性釋放出的力量。音樂是時間的觸覺,繪畫是視覺的呼吸,舞蹈是身體在空間中留下的臨時路徑。它們不是語言的延伸,而是語言無法抵達的感性之域。語言顯現意義的延異,藝術顯現感覺的延異,它們共同構成存在的雙重脈動。
語言并不是用來表達思想的,而是思想在語言中生成。寫作不是記錄,而是存在在形式中的一次再顯現。一個句子并不是為了傳達意義,而是在尋找它的出現方式;一個概念并不是為了界定,而是在追蹤一條未被命名的路徑。語言開始說話,是因為存在推著它走,而不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要說什么。我常常在寫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某個思想在自發生成。寫作因此成為一種“形式的生成經驗”,不是掌控,而是傾聽;不是表達,而是讓存在通過語言顯影。
由此我確信,我所思考的,不是學術意義上的“觀點”,而是一種更為根本的思維方式,是語言作為形式如何顯現存在,是形式的邊界如何生成思想,是科學與哲學如何在后邏輯時代重新相遇,是人如何在語言與世界之間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因為當科學開始生成語言,而語言開始面對自身的邊界時,我們整個文明都被迫進入“形式的再思考”。形式的擴展、形式的失敗、形式的生成、形式的邊界,這四者構成了一個新的思想地平,而我們恰好站在它的開端。
真正的思想家,不是回答世界的人,而是讓世界有能力以新的形式顯現的人。而形式的邊界,正是思想的未來所在。在那里,我們既看到科學的極限,也看到語言的極限;既聽見藝術的聲音,也感受存在的震顫。形式不是結束,而是入口,是思想必須穿越的半透明薄膜,是世界在顯現與隱退之間留下的微光。
一個時代的思想,往往不是由它最響亮的口號決定,而是由那些在語言最微弱處發生的事情所決定的。思想不是宏大的,而是細小的,是在我們發現自己無法用任何既有概念去把握某種經驗之時的那種輕微的顫動。思想的核心不在語言之內,而在語言縫隙之間的明暗交界處。
當代科學的巨大變化,也不過是這種明暗交界的顯現。我們曾經以為,科學的形式是透明的、清晰的,像玻璃一樣一旦刻上符號便具有無限可讀性;但今天我們不得不承認,形式本身是混沌的,是被生成性攪動的。人工智能不是一種知識,它是一種形式的震顫,它讓科學第一次面對“可計算性并不是無限的”這一事實。科學遇到的,不是難題,而是邊界——存在的邊界、語言的邊界、形式的邊界。我們不斷擴大形式的容量,卻無法消除形式之外那塊無法命名的昏暗地帶。于是科學不得不承認,它和語言一樣,不是揭示世界的機器,而是世界顯現自身的一種方式。
形式本身是世界如何向我們敞開的方式。但同時,形式也是世界如何向我們隱藏的方式。形式呈現,但也遮蔽;它露出,但也封存。我們永遠無法同時看到存在的全部,因為形式永遠是局部的、有限的、延遲的。德里達所謂的“延異”,正是揭示這一點:形式永遠指向自身之外,永遠不足、永遠未完成、永遠在通向一個尚未被命名地方的路途中。延異不是語言的問題,而是存在的問題。它讓我們明白,顯現永遠伴隨未顯現,意義永遠伴隨空缺,形式永遠伴隨深處的無形。
這就是為什么真正的哲學不是解釋,而是等待;不是歸類,而是接近。哲學在形式的邊界上徘徊,不是因為哲學無能,而是因為真正的思想只能在邊界處生成。完全的形式化會讓思想凝固,完全的無形式化會讓思想溶解。思想不在語言內部,而在語言的前沿;不在概念之中,而在概念即將破裂之際。
今天的人工智能時代,這一點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AI的語言是“可計算的形式”,而人的語言是“不可窮盡的顯現”。AI處理的是形式內部的生成,而人類處理的是形式與未形式之間的張力。AI生成語言,而人類生成意義。AI通過統計預測形成句子,而人通過存在的震動形成思想。AI模仿的是語言的結構,而人體驗的是語言的邊界。于是科學第一次讓我們看到:形式是一種可以被模擬的力量,但存在是一種無法被模擬的震顫。正是這種震顫構成人的思想、人的敏感、人的創造。
在形式的邊界上思考,就是承認形式的重要,也承認形式的不足;承認語言的力量,也承認語言的缺席;承認思想依賴表達,也承認表達永遠不完整。在這種承認中,一個新的思想時代正在形成——不是邏輯中心的時代,也不是語言游戲的時代,而是顯現的時代,是存在通過形式、通過語言、通過感性不斷尋找自己的時代。我們恰恰站在這個時代的入口。
思想不需要最終的結論,因為存在沒有最終的形狀。思想需要繼續生成,因為存在正在繼續。一種語言只是暫時的形式,而形式只是暫時的顯現。我們所能做的,是在形式的邊界上,把那些微弱的光、那些未成形的思想、那些剛要發生又被延遲的意義,用我們暫時擁有的語言讓它們在世界中留下短暫的痕跡。而這些痕跡,或許正是一個時代真正的思想所在。
作者系鄭州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任編輯:李秀偉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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