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1907—2003)是法國作家、文論家和批評家。布朗肖早年于斯特拉斯堡大學學習哲學,并與一生的摯友伊曼紐爾·列維納斯相遇。他憑借《文學空間》《未來之書》《無盡的談話》等一系列文學批評作品在法國思想界確立了重要地位,其文學和哲學理論影響了列維納斯、巴塔耶、薩特、福柯、德里達、南希等思想家。
近日,莫里斯·布朗肖文學批評著作《洛特雷阿蒙與薩德》由上海三聯書店引進出版。《洛特雷阿蒙與薩德》首次出版于1949年,是布朗肖戰后出版的第二部文學批評文集,他以洛特雷阿蒙和薩德這兩位文學和思想史上的獨特人物為對象,通過深入一種巴塔耶式的“極限體驗”,將其文學批評與當時主要的思想潮流——超現實主義和存在主義——區別開來。
1月11日,“三聯|書城讀書會”第十三期活動在上戲藝術書店舉行,讀書會以“莫里斯·布朗肖:黑暗的閱讀”為主題,圍繞法國著名文學評論家布朗肖的著作《洛特雷阿蒙與薩德》展開深入探討。活動特邀該書的譯者、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尉光吉,與長期深耕法國文學、專研薩德思想的沈亞男共同對談。這也是2026年第一期的“三聯 | 書城讀書會”,由上海三聯書店、《書城》雜志、拜德雅共同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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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特雷阿蒙與薩德》
一,薩德與洛特雷阿蒙的并置
在二十世紀法國思想的星圖中,莫里斯·布朗肖以其對文學“缺席”的研究,占據了一個既核心又隱秘的位置。他不僅是一位深邃的小說家,更是一位重塑了文學批評領域的理論家。在他看來,真正的文學批評并非價值評判,而是一場冒險——深入文本最黑暗、最悖論核心的探險。在這場冒險中,兩位極富爭議的作家成了他的向導:薩德與洛特雷阿蒙。《洛特雷阿蒙與薩德》并非簡單的平行比較研究,而是布朗肖對其批評理念的一次集中實驗。全書由探討“批評何為”的序言和相對獨立的兩篇長文構成。
薩德,這位在巴士底獄與瘋人院里構建龐大情色帝國的貴族,以其對神、道德與權力的全面褻瀆而聞名;洛特雷阿蒙,則以《馬爾多羅之歌》中狂亂、怪誕的意象與韻律,刺穿了傳統詩歌的優雅面具,成為超現實主義的先聲。表面看來,他們共享著“驚世駭俗”的標簽,是文學史上的“黑暗雙子星”。布朗肖有意將薩德與洛特雷阿蒙并置,是因為他們的作品都呈現出一種與常規道德和理性認知相悖的、令人不安的“黑暗”特質,將文學推向了一種“極限體驗”。
二,薩德的“自洽”的“惡”的哲學體系
沈亞男介紹了薩德侯爵其人其作的復雜性。薩德出身貴族,一生有27年在監獄與精神病院中度過,其大量驚世駭俗的作品正是在禁錮中寫成。他的小說(如《新茱絲蒂娜或美德的厄運》《茱莉埃特或惡德的繁榮》《索多瑪120天》)呈現出一種固定模式:將極端的情色與暴力場景,與人物之間嚴肅、冗長的哲學討論交織在一起,主題涉及無神論、自然法、權力與革命的虛偽等。這種“淫邪與哲思的節奏”是其文本的顯著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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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現場
布朗肖評論的核心在于提出“薩德的理性”。薩德,一個被社會視為“瘋子”并加以囚禁的人,在其作品內部卻構建了一套冷酷、嚴密、“自洽”的“惡”的哲學體系。他筆下的施虐者以高度理性,甚至類似啟蒙哲學推論的方式,論證其非理性行為的“合理性”:在上帝缺席的世界,遵循自然最強烈的沖動(施虐與享樂)才是真正的自由與理性;同情與美德是弱者虛偽的產物。正如尉光吉所說,這種“惡的倫理學”仿佛是康德倫理學體系的黑暗倒影,以絕對的邏輯追求絕對的背德——只不過康德的律令指向“善”,而薩德的律令指向“惡”的徹底實現。
布朗肖的批評工作,正是要解析這套內部邏輯如何自洽運轉,而不是從外部進行道德譴責。他揭示了薩德理性最根本的悖論:它既是啟蒙理性推向極端后的自我瓦解,又是在瘋癲和非理性的名義下,被壓抑的某種“真理”的殘酷表達。19世紀末20世紀初,薩德在巴士底獄撰寫并一度遺失的極端作品《索多瑪120天》手稿被重新發現并首次出版。20世紀眾多思想家(如巴塔耶、布朗肖、福柯、德勒茲等)不約而同地研究薩德,既是由于其作品在特定時刻的物質性重現,更是因為其文本內部蘊藏的“絕對的否定性”和“惡的體系化”,與一個懷疑、反思并試圖重估一切價值的世紀產生了深刻的共振。
三,洛特雷阿蒙的存在的黏著狀態
相較于薩德建構的“理性”體系,洛特雷阿蒙的《馬爾多羅之歌》呈現的是一個更加彌散、意象紛呈、由語言本身驅動的世界。這里沒有系統的哲學論證,有的是人與獸的變形、對上帝的猙獰詛咒、海洋與腐尸的意象,以及一種永無止境的暴烈抒情。布朗肖用“體驗”一詞來把握這部作品的核心。
這種“體驗”,在布朗肖的解讀中,是一種存在的黏著狀態。它仿佛一個無法醒來的夢魘,一種被拋入后便永恒輪回的折磨情境。如同《馬爾多羅之歌》中那個被蜘蛛侵入臥室、在恐懼中被困十年的角色,詩歌的敘述者也深陷于由仇恨、欲望和詩意本身構成的牢籠。意象在這里不是象征,而構成了一種現實;重復不是贅述,而化作了存在的節奏。
尉光吉闡釋道,布朗肖對洛特雷阿蒙的批評,是其方法論的另一典范。批評家不是居高臨下的評判者,而是讓自己沉浸到文本內部的運動中去。布朗肖的批評實踐,在面對洛特雷阿蒙時,化身為一種極致的細讀與沉浸。他追蹤意象的變形,研磨語言的重復,讓自己批評的思維運動與詩歌內部那股黑暗、洶涌的“力”同步。批評家仿佛也進入了那個“十年夢魘”,在其中感受、掙扎、分析。布朗肖在本書序言“批評何為?”中借用海德格爾的比喻,認為批評家就應如此:不是居高臨下地評判,而是讓自身思考的雪花,輕柔地落在文本的巨鐘上,以期引發哪怕最細微的共振與鳴響。
四,文學批評應懸置所有外在價值判斷
無論是剖析薩德的“理性”,還是沉浸于洛特雷阿蒙的“體驗”,布朗肖的實踐都指向一個根本問題:批評究竟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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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肖
在布朗肖看來,傳統的批評常常忙于為作品定位、賦予歷史價值、進行道德或社會學的闡釋。但這本質上仍是在既有的價值坐標系內工作。而真正的、他所呼喚的批評,應該懸置所有外在價值判斷。它應該勇敢地進入文本那些看似空洞、無意義、矛盾或令人不安的區域——正是這些被常規閱讀所忽略或排斥的“虛空”,可能蘊藏著文學最核心的奧秘。
薩德作品中那些令人不適的、重復的哲學囈語,洛特雷阿蒙詩中那些荒誕不經的暴力意象,在世俗眼光中或許是該被刪除的“糟粕”。但在布朗肖的“黑暗的閱讀”中,這里正是批評應該駐扎并工作的前線。批評的任務不是照亮文本,那往往是用已有的光去同化它,而是進入文本自身的黑暗,去理解那種黑暗如何生成、如何結構自身。這種批評是謙卑的,因它不宣稱掌握真理;又是大膽的因它敢于踏入無人之境。
五,“黑暗的閱讀”是對文學內在復雜性與尊嚴的堅守
尉光吉將薩德置于20世紀法國思想史浪潮坐標中審視。與薩德的復興幾乎同步并交織的,是尼采思想在法國的強勢回歸與重釋。他們都致力于探索傳統價值崩塌后的虛空。布朗肖將薩德與洛特雷阿蒙并置閱讀,最終導向了對文學現代性的一種深刻理解:這兩位作家的共同點,在于他們的寫作都發生于一種“不可能”的條件之下。
薩德在監獄與瘋人院的禁錮中,以寫作對抗乃至享受他的不自由,失去手稿的絕望反而催生了更龐大的寫作計劃。洛特雷阿蒙內心充滿對寫作本身的苦悶和沉重,卻恰恰在這種痛苦中爆發出驚人的創造力。他們的文學產生于失敗、阻撓、沉默、甚至毀滅的邊界。
因此,布朗肖認為,現代文學的本質或許就源于這種與不可能性的糾葛。它不再追求古典時代的和諧與完成,轉而開始坦承自身的匱乏、困境與碎片化。偉大的現代作品,往往是在承認“我無法寫作”的焦慮中,倔強地寫下的那些文字。這是布朗肖對現代文學做的一個重要的界定。
通過《洛特雷阿蒙與薩德》,布朗肖不僅為我們提供了解讀兩位艱深作家的鑰匙,更是發出了一份關于閱讀本質的邀請函。他邀請我們放下成見,卸下急于道德評判或獲取信息的焦慮,學習一種“黑暗的閱讀”。這種閱讀不承諾溫暖的光明或輕松的答案,而是要求我們與文本的晦澀、矛盾、不適共處,在其中耐心地聆聽、分辨、思考。
在這個信息過剩、意義速食的時代,布朗肖的“黑暗的閱讀”是對淺表化閱讀的抵抗,是對文學內在復雜性與尊嚴的堅守。當我們跟隨他,走進薩德的理性迷宮,或沉入洛特雷阿蒙的意象漩渦時,我們會遇見兩位特立獨行的作家,還有文學本身那深不可測、又引人不斷探尋的奧秘。這趟黑暗的旅程,最終是為了讓我們對語言、對存在、對那驅動人類書寫與思考的永恒黑夜,有更深刻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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