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村里人都說我們家是“老來得子”、“兒女出息孝順”,羨慕我爹娘命好。
但很少人知道,我們家的頂梁柱,既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而是那個抱養(yǎng)來的姐姐。
B1、頭七夜的那個木匣子
爹是1942年生人,上個月走了,享年83歲,發(fā)現(xiàn)時就已經(jīng)是肺癌晚期,也沒怎么受罪。
頭七那天,我們都回村給爹燒紙。吃過晚飯后,堂屋里就剩下娘、姐姐、我和弟弟。
娘坐在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旁,眼眶紅通通的,旁邊放著一個有些年頭的紅木匣子。
這個匣子是她的“心頭寶”,平時鎖在衣柜最深處。小時候,我和弟弟翻箱倒柜,翻到了這個匣子,結(jié)果被娘狠狠揍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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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聲音有些沙啞,“紅梅,你過來一下。”
正在收拾碗筷的姐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媽,我……我去看看灶火滅了沒。”
說著,她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先別走!”娘突然提高了嗓門,“你躲啥哩?這個家你也躲了四十年了,今天當(dāng)著你爹的靈位,你還要躲?”
姐姐停下了離開的腳步,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顫抖。
母親慢慢打開那個紅木匣子,里面沒有金銀首飾,只有一疊發(fā)黃的單據(jù)、幾張黑白照片,還有一張皺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
母親拿起那張通知書,手一直在抖:“江兒,海兒,你們都來看看。看看你們這個傻姐姐,當(dāng)年為了你們,干了啥傻事。”
B2. 那個不受待見的“掃把星”
日歷翻回到1974年,那時候爹娘結(jié)婚已經(jīng)近10年了,可一直沒有動靜。在農(nóng)村,不生孩子的女人,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斷了。
我爺爺奶奶是偏心眼,大伯家有兒有女,二伯結(jié)了一門好親,小叔則是老兩口的心頭肉。唯獨爹,屬于“邊緣人”。
小叔那個懶媳婦,仗著生了兩個大胖小子,整天指桑罵槐,“不下蛋的雞,占著窩也是浪費。”
外婆心疼娘,便出主意說:“妮兒,要不你們領(lǐng)養(yǎng)一個吧,壓壓茬,說不定就懷上了。”
就這樣,1975年,3歲的姐姐被領(lǐng)進了家門。
算下來,姐姐的奶奶和外婆是表姐妹。姐姐命苦,親娘難產(chǎn),親爹精神上又出了問題,跟著眼盲的奶奶生活,奶奶去世之前,擔(dān)心活不下去,便找到了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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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說她是“天煞孤星”,沒人敢要。但我娘一眼就相中了她。
娘后來說,那雙大眼睛怯生生的,像只迷路的小鹿,看著讓人心疼。
姐姐剛來的時候,奶奶死活不讓她進門,話說的也很難聽:“本來就是絕戶,再弄個煞星回來,是要克死家里人嗎?”
母親以往性格綿軟,這些年被人說三道四也不敢爭辯,但這次她堅定了態(tài)度,硬是跟奶奶翻臉,將姐姐留在了家里。
從那天起,娘走到哪,就把姐姐背到哪。下地干活,就把姐姐放在地頭的筐里。娘給姐姐改名叫“紅梅”,說是希望她像梅花一樣,命硬,耐寒。
B3. 一胎雙寶的喜與憂
也許真的是姐姐帶來的福氣,就在1980年,娘突然害喜了。
剛開始爹娘還不相信,去醫(yī)院檢查后便狂喜不止。但問題也隨即而來,因為娘懷的是雙胞胎,而且她也不再年輕了,已經(jīng)36歲了。
但娘怎么可能因為這點風(fēng)險就不要孩子呢?她硬是拼著生命危險,生下了我和弟弟。
村里的雙胞胎很少,所以我和弟弟落生的時候,全家都沸騰了。
奶奶笑開了花,就連瞧不上母親的小嬸也整天往過來跑。
此時爺爺在一旁吹風(fēng),“老三,現(xiàn)在有了親生的,還是倆帶把的。紅梅那丫頭片子,就不念書了吧,讓她回來幫忙帶弟弟。”
爹發(fā)了火,他頭一回跟爺爺紅了臉,“紅梅是家里的福星,沒有她,就沒有這倆小子,不能讓她輟學(xué),這話不要再說了。”
姐姐是個懂事的孩子,自從有了我和弟弟,她就像個小陀螺一樣轉(zhuǎn)個不停。
每天放學(xué)書包一扔,第一件事就是接替母親的班,照看我們兄弟倆。她知道娘帶了一天很累,就前面抱一個,后面背一個,像個小大人一樣帶著我們出去望風(fēng)。
B4. 1988年的那張錄取通知書
1988年,姐姐參加中考,此時我和弟弟正是淘氣的時候,整天就知道惹禍。
爹對教育很重視,總是說:“咱們家,只有讀書這一條出路。你們只要好好讀書,砸鍋賣鐵我也供!”
姐姐的成績一直很好,全校能考前幾名。老師們都建議,姐姐應(yīng)該去縣里讀重點高中,不要去讀中專。
但姐姐肯定是想讀中專的,畢竟性價比高。但中考成績出來后,姐姐落榜了,與中專無緣。尤其是數(shù)學(xué),她只考了四十多分。
她的數(shù)學(xué)老師氣得跑家里來罵,“李紅梅啊,李紅梅,你到底是吃錯了啥藥?”
姐姐低著頭,一聲不吭,任由老師罵,任由爹娘嘆氣。
最后,她只悶悶說了一句:“我當(dāng)時大腦一片空白,啥都忘了。”
從那以后,姐姐回了家,拿起了鋤頭,當(dāng)起了農(nóng)民。閑的時候,她還跟著鎮(zhèn)上的一個師傅學(xué)裁縫,我和弟弟的衣服鞋襪,全是她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直到此時,看著木匣子里的錄取通知書,我們才知道當(dāng)年事情的真相。
當(dāng)年中專競爭激烈,一個鄉(xiāng)鎮(zhèn)也就一兩個人,姐姐考完第一科后,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中專。
當(dāng)時考不上中專,還可以去讀普通高中,但姐姐壓根就沒打算讀高中,所以她后面基本上就是亂答的。
饒是如此,姐姐還是被三中錄取了,但她一直沒去學(xué)校領(lǐng)錄取通知書。爹娘也不懂,直到有一次,爹路過鄉(xiāng)里初中時,被學(xué)校老師叫住,才拿回了姐姐的通知書。
但此時已經(jīng)過去大半年了,這事也只能作罷,娘就將那份通知書一直珍藏在木匣子里。
B5. 姐姐的“晚婚”
在我們哥倆小學(xué)畢業(yè)時(1993年),姐姐就已經(jīng)到了適婚年齡,因為模樣姣好,會點裁縫的手藝,善于持家,十里八鄉(xiāng)的媒婆把門檻都踏破了。
但姐姐一個都不嫁。她跟娘說:“我先不著急嫁人,弟弟們還在讀書,后面上初中、高中都很費錢,我要是嫁了,你們負擔(dān)太重了。”
娘哭得很傷心,可能是為了生我們兄弟倆,她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不但干不了重活,而且抵抗力還差,遇到變天啥的,就特別容易感冒。
她既是為自己的拖累哭泣,也是擔(dān)心姐姐耽誤了青春,到時候遇不到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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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寬她的心,“我不急,我先幫著爹把江兒,海兒供上大學(xué),到時候再考慮我自己,緣分到了,自然能成。”
她這一等,就是六年。
我和弟弟讀書還算爭氣,1996年,我倆雙雙考上了縣一中,也是我們省的重點高中。
1999年夏天,我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弟弟上了軍校,我們總算沒辜負姐姐的青春。
直到這個時候,姐姐才和等了她三年的姐夫結(jié)了婚。
B6. 木匣子里的存折
娘從木匣子最底下,顫抖著拿出一本存折。
“這是你姐這些年,給我們老兩口的錢。她每次回來,不是買這就買那。逢年過節(jié),還偷偷給我們枕頭底下放紅包。”
“這里面有七萬塊錢,其中五萬是你爹查出病后,你姐拿來給看病的。你爹沒有用,說沒必要治了,而且老用你姐姐的錢,怕她在婆家難做。今天你們兄弟倆都在,這錢我要還給你姐……”
姐聽到這話后,立馬就跪下了,“娘,我的命都是你跟爹給的,給他看病花錢,我心甘情愿。你今天要是給了我,就是不認我這個閨女。”
這些年,我和弟弟其實都在享受著姐姐的照顧。弟弟之前一直在部隊,除了回家探親外,壓根就顧不上爹娘。
而我在大城市里上班,能稍微回來多點點,但也起不到主要陪伴作用。
2013年左右,我想把爹娘接到城里,可他們跟我媳婦有些相處不來,在城里居住也不習(xí)慣,非要待在鄉(xiāng)下,我除了回來給點錢,大部分都是姐姐和姐夫在照顧。
我們總覺得,姐姐的日子過得也不錯,幫襯幫襯娘家也是應(yīng)該的,卻沒有意識到,她跟我們沒有一點血緣關(guān)系。
B7. 尾聲
母親看著我和弟弟,眼神嚴厲,“今天把這些事挑明,就是想告訴你們哥倆。你們姐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生的還親。”
“我也決定了,以后不跟你們?nèi)コ抢镞^,就去你姐姐那。家里的房子,還有我和你爸攢的錢,等我死了都是你姐姐的,以后要是你們誰敢鬧,對你姐姐不好,我就當(dāng)沒生過你們這倆兒子!”
我和弟弟跪在地上,朝著姐姐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姐姐早已泣不成聲,跑過來抱住我們:“傻弟弟,快起來。姐做這些,是心甘情愿的。咱們是一家人啊。”
窗戶外邊,月亮已經(jīng)掛在了天邊,照在院子里的那顆蘋果樹上。
那是我們上小學(xué)的時候種的,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40年了,樹皮上還被我和弟弟刻下了許多痕跡。
如今,那棵小樹早已長成了大樹,就像姐姐一樣,一直為這個家遮風(fēng)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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