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九蘭開滿室香

作者｜盧曉旭

數九寒天，寫字樓的窗外是鉛灰色的天，寒風卷著枯葉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辦公室里，空調的暖風裹著紙張的油墨味，敲鍵盤的指尖偶爾沾著涼意，直到目光掠過窗畔，才撞見一抹意料之外的熱烈——同事養的君子蘭，竟在這最冷的時節，于綠葉間捧出了簇簇繁花。

在此之前，這幾盆君子蘭只是案頭沉默的綠。葉片是凝了墨的碧，肥厚的葉肉裹著清晰的脈絡，像被匠人用刻刀細細勾勒過，兩兩對生著向兩側舒展，高低錯落卻又齊齊整整，像列隊的君子，脊背挺得筆直。冬日的陽光吝嗇，只有上午的一兩個時辰，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灑在葉面上，給深綠的葉片鍍上一層淺金。它們便在這有限的光里，默默扎根，緩緩長葉，三年來，從未在冬日里有過開花的動靜，同事也只是笑著說：“蘭生幽谷，亦守時序，它自有章法。”
誰曾想，今年數九的第三日，花箭竟從葉片的簇擁里破土而出。那花箭像支飽蘸了春色的筆，直直地向上拔節，不過十日，頂端便攢出了十幾朵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揣著一肚子的春光。等第一朵花綻開時，整個辦公室都仿佛亮了幾分：花瓣的邊緣是焰紅，像被冬日的爐火吻過，往花心處漸次暈成鵝黃，紅與黃的過渡柔得像化開的蜂蜜，沒有一絲生硬的界限。薄如蟬翼的花瓣泛著瓷釉般的柔光，指尖輕觸，能摸到那層細膩的韌，似是用冬日的暖陽織就，既帶著花的柔，又藏著草的倔。
花蕊藏在花瓣深處，淡黃色的花絲細細纖纖，頂端的花藥沾著金粉似的花粉，風從窗縫溜進來時，花絲便輕輕搖曳，像一群踮著腳尖的精靈，在花心里跳著無聲的舞。偶爾有細碎的花粉落在翠綠的葉片上，金綠相映，倒像是給葉片綴了顆顆碎鉆，在光里閃著細碎的亮。那花香也極淡，不是春日百花的甜膩，也非夏荷的清苦，只是一縷清冽的幽香，繞在鼻尖，像冬日里泡開的第一杯龍井，淺啜一口，余韻漫在喉間，連平日里緊繃的神經，都跟著松緩下來。
君子蘭的葉，是冬日里最動人的骨。即便花開得熱烈，葉片依舊保持著挺拔的姿態，深綠的葉色在冬日里愈發沉穩，像一塊溫潤的玉。寒風從窗外呼嘯而過，葉片卻不見半分搖晃，只是靜靜托著花簇，像兄長護著妹妹。那些脈絡在光線下愈發清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堅守，從葉根到葉尖，筆直地延伸，不蜷曲，不低垂。不開花時，它是辦公室里最踏實的綠意，中和了冬日的蕭瑟；花開后，它又成了最好的底色，把橙紅的花簇襯得愈發鮮活，像綠綢子上燒起的兩團火，在數九的寒天里，燒得熱烈又溫柔。
同事說，這幾盆君子蘭是從幼苗養起的，三年里，不過是按時澆點溫水、松松土，從沒有過特殊照料。寫字樓的窗臺不算宜居，沒有庭院的清風，也沒有郊外的暖陽，可君子蘭卻不挑剔，就著這方寸之地，把根扎得穩穩的。前兩年冬日，它只是默默抽葉，把養分都攢在根系里，如今一朝綻放，竟是把三年的沉淀，都化作了這滿枝的芳華。
自花開后，辦公室的冬日便多了幾分暖意。往日里行色匆匆的同事，路過窗臺時總會停下腳步。年輕的姑娘舉著手機，對著花瓣的漸變調了半天焦距，非要拍出那抹紅與黃的溫柔；上了年紀的老同事則會俯身，用指腹輕輕撫過葉片的脈絡，說起自己老家院里的君子蘭，“雪落得厚，它卻偏要在年根兒開花，像給院子添了盞燈”；就連平日里最忙的部門經理，也會在倒水時瞥一眼花簇，嘴角牽起一抹淺笑，“這花，倒比春桃更有骨氣”。
午后的陽光最是繾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花瓣與葉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橙紅的花瓣被光透成半透明，像裹了層蜜糖，嫩黃的花心更顯嬌嫩；深綠的葉片則把光反射成銀紋，風一吹，光影便在葉面上流轉，像撒了一把晃動的碎星。偶爾有同事伸手，輕輕托住一朵花，指尖與花瓣相觸的瞬間，眉眼間的疲憊便散了幾分。原來再凜冽的冬日，再忙碌的職場，也抵不過這一抹鮮活的美，抵不過自然賦予的溫柔治愈。
我總覺得，君子蘭是冬日里最具君子氣的花。它不與桃李爭春，偏要在數九寒天里綻放；它不怨環境的局促，在寫字樓的方寸之地，活出了自己的姿態。它的綻放，不是嘩眾取寵的炫耀，而是厚積薄發的從容，像職場里的我們，在冬日般的壓力中默默耕耘，看似平凡的日常，實則都在為某一刻的綻放積蓄力量。那些熬過的夜、攻克的難題、沉淀的經驗，終究會像君子蘭的花箭，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托出屬于自己的驚艷。
暮色降臨時，辦公室的燈次第亮起，君子蘭的花簇在燈光里依舊鮮艷，像兩團小小的暖火，把寫字樓的冷意驅散了大半。葉片的綠在燈光下愈發深沉，與橙紅的花相映成趣，像一幅暈染在宣紙上的冬景圖，濃淡相宜，余味悠長。同事給君子蘭澆了點溫水，水珠沾在花瓣上，像綴了顆顆珍珠，順著花瓣滑落，滴進盆土中，悄無聲息。
這窗畔的君子蘭，終究是把“君子”二字，刻進了冬日的一花一葉里。它讓我們在凜冽的寒冬里懂得，真正的美好，從來不是順境中的肆意生長，而是逆境里的默默扎根，是于數九寒天，開出屬于自己的風華。而我們，也該如這君子蘭一般，在生活的寒冬里，守一份蘭心，懷一份風骨，靜待屬于自己的綻放時刻。

【作者簡介】盧曉旭，男筆名大漠白楊、鳳城大漠白楊、曉旭、時事熱點觀察者；籍貫陜西，現定居于寧夏銀川市。系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寧夏作協會員、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會員,曾在《解放軍報》《人民武警報》《寧夏日報》《延河》等各類報刊雜志發表作品160多萬字，其中多篇作品獲得省、全國性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