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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來,我一直在為我的到來而道歉,甚至幻想過回到她十九歲那年,把自己殺死在子宮里。
配圖 | 《我們的婚姻》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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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鄉的屋子后面有一條緩緩流淌的河,在它的注視下,我跟母親一起生活。母親總是很冷漠,她身邊的空氣常常令我窒息,我不知道她到底愛不愛我。我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目光下讀書、結婚、工作、生子,這些人生節點一個接一個地發生。
母親從未真正靠近過我,這種無形的壓迫蔓延到了我的女兒身上。終于有一天,我接受了,我和母親,早已站在了這條河的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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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出生于1969年12月,是家里的幺女,上面有三個姐姐、兩個哥哥。她常說童年記憶里最清晰的不是玩具,而是饑餓。家里窮,飯常常不夠吃,零食更是奢侈。只有在麥子豐收的季節,外婆才會在大鍋灶上熬一鍋麥芽糖,分給幾個孩子。那時,外婆總會偷偷多塞一點給母親——這個家里最小,也最被心疼的女兒。
十四歲那年,外公因肺氣腫去世。家里失去了唯一的頂梁柱,生活一下子塌了。外婆一人拉扯這幾個孩子,沒有穩定的收入,也常被人看不起。
母親18歲那年,在鐘表店里做學徒,遇到了同樣當學徒的父親。父親嘴甜,能說會道,母親沒見過世面,三兩下就淪陷了。等她回過神覺得這個男人有點“滿嘴跑火車”時,肚子里卻意外地有了動靜。
1987年,沒有婚禮,沒有鞭炮,她坐上父親那輛二八大杠,像件隨手捎帶的行李,跟他回了農村老家。19歲,她生下了我。
當同齡的姑娘還在追求未知的生活,母親的人生棋局卻仿佛已經定了。父親總是以談生意為借口,沒日沒夜地沉迷在牌桌上,母親就抱著剛出生的我,守在村口,眼巴巴盼著那個不回家的男人。從我5歲記事起,母親就說:“要不是因為有了你,我是不會和你爸在一起的。”這句話,像鐘表里的秒針,在我童年里不知疲倦地走著,我的一生,都需要向她還債。
她一邊說,一邊用絨布擦著手里精密的鑷子,指甲縫里還殘留著銅綠。屋子后面有條窄窄的小河,河水渾濁,但總是平靜地伸向遠方。
記憶里,母親對我總是時好時壞。如果我一整天待在家里,幫母親洗衣做飯打下手,她就很開心,直夸:“沒白養你。”可是如果周末我出去貪玩一會兒,她就陰陽怪氣:“整天往外跑,和你老爸一個德行。”我要是敢頂嘴,她就會冷暴力,不管我怎么喊“媽媽”,她都沉默不語。
12歲那年,父親難得回家,他的朋友邀請我們一家人吃自助餐。聽說要下館子,我興奮得不行。可一看母親,嘴角耷拉著,熟悉的低氣壓在空氣里蔓延,“我不去,你們自己去。”她躺在床上,手臂擋著臉,聲音悶悶的。
父親催我走,我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父親偷偷塞給我一個煮雞蛋,“帶給你媽,她肯定餓了。”一回家,我像獻寶一樣沖進房間,“媽,我給你帶雞蛋了!”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擋著臉,不理我。“媽,這是爸爸讓我拿給你的。”突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奪過雞蛋,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蛋黃碎了一地,像一灘黃色的眼淚。她翻個身,背對著我,一言不發,空氣好像也會死亡。
這樣的事情數不勝數,我覺得自己總是稀里糊涂地撞在母親的槍口上,承受了所有的彈片。到了青春期,我也長出了叛逆的枝葉。母親不喜歡我出門,我偏要天天出去野,餓了累了才回家,看她面如死灰,我也假裝毫不在乎。
印象里,和母親最溫馨的時光,是在初二那個暑假。我老老實實地在家待了十幾天,每天寫作業、看書,母親就在一旁用棒針織毛線帽子補貼家用,是那種用五顏六色的毛線織成的帽子,針棒在她的指腹磨出一層薄繭。我聞得到風里飄來桃樹的甜香,時不時聽見幾聲啾啾的鳥叫。
那是我叛逆期結束后,選擇徹底順從她的一個夏天。我驚喜地發現,只要我聽話,她就不再對我冷暴力,甚至會把剝好的橘子遞到我手里,橘子皮的清香混著她手上肥皂的味道,那么好聞。
我當時天真地想,我找到和她相處的秘訣了:絕對的順從。只要順從,我們就是一對相親相愛的母女。
如果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倆,這法子或許真的管用。但我們都活在別人的眼睛里,我總要長大,總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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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00年到2007年,家里就沒安生過。父親心高,折騰著開美容店、養螃蟹、跟人合伙搞磁鐵廠,結果折騰來折騰去,血本無歸,還欠下了幾十萬的巨債,沒有其他收入來源,父親只能出國賺外匯來填補這個窟窿。
2007年,父親背著行囊啟程去韓國打工了。我在這一年也考上了大學,8月底動身去南京報到。家里沒人了,母親心里空落落的,一直說讓我畢業后一定要回縣城老家工作,我總是嘴上敷衍著答應。
大四那會兒,我就像個鐘擺,在南京和老家之間來回晃。跑得太兇,太累了,落下了眩暈癥的毛病——犯起病來天旋地轉,胃里翻江倒海,連床都爬不起來。可小縣城沒有那么多機會,像樣點的工作,沒關系根本進不去。沒辦法,我最終只能斷了這念想。
2011年4月,我去了無錫一家企業實習。兩個月后拿了畢業證,直接簽了長期合同,算是在那兒定居下來。到了6月,我幫男朋友也在無錫找了份活兒,看著日子穩當了,我把男朋友帶回了家。
男朋友頸椎不好,脖子前傾,駝背厲害,人又瘦。我看習慣了,可母親一眼就皺了眉。她這輩子吃夠了父親身體不好的苦,父親老犯胃病,干點重活就喊累,所以她一心盼著我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可是我偏偏和她對著干。
母親很不解,問我圖他什么。我只說:“圖他對我好。”其實,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愛的是我和他之間那種平等的、健康的關系。不是血脈壓制,不是絕對服從,而是兩個成年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這樣的關系我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
我帶男朋友回去的那個晚上,母親把所有能叫來的親戚都叫來了,烏泱泱一大桌人,對他進行了一場目光的審視。晚飯結束,他們得出一致結論:這個男孩配不上我。大伯夾著雞腿的手在半空頓了頓,一滴油掉在桌布上,洇開一個暗黃的印子,他咂咂嘴說:“這是哪里來的癟三!”
我不想理這群人,心里想的是:你們算什么,我爸媽還沒說話呢。宴席散了,母親走過來,輕飄飄地一句:“他們都不同意,你別跟他在一起了。”
我打電話給遠在千里之外的父親,電話那頭,父親始終沉默著聽我的描述,直到最后我終于哽咽,說不下去了,他才義正言辭地表態:“誰不同意?我這個當爹的都沒說話,誰敢不同意!”可掛了電話,我面對的,依舊是母親。父親直到我結婚,他都沒有回來過,他的支持終究隔著電話線,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我頂著哭腫的眼睛,望著屋后那條小河。河中央有兩只黑色的野鴨子在撲騰,水花四濺。我知道,我沒有它們自由。我的下意識想法還是順從母親,但一瞬間,我又意識到這一次,我不想聽母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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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日子里,母親的電話像追魂索,“趕緊給我分了,再不分我就死給你看!”過兩天,她又打來電話說:“咳咳咳……醫生說我得了肺炎,都是被你氣的。算命的說你們八字不合,沒好結果的!你爸也氣得差點摔跤,你們快分了吧!”
我扛不住,只能撒謊,說我們已經分了。本以為這樣就能消停了,但沒想到,再回家,等待我的就是相親。
所有親戚都突然成了熱心的紅娘,在鄉間熱絡地幫我找對象,我硬著頭皮參加了幾次相親,但看來看去,這個太胖,那個沒他溫柔,沒一個能聊下去的。親戚們還在追問:“這個男生怎么樣啊?男方一家子在等你回話呢,你一直沒個回音,我很難交代的呀!”
我心里想著:“誰讓你們多管閑事的。”我又望向老屋后的河水,暗暗發誓,以后還是少回來吧。
我每次從老家坐上回無錫的大巴,內心一方面很雀躍,因為知道男朋友還在那個家等我,一方面又很焦灼,因為母親電話一來,我就得繼續扮演孤身一人的戲碼,感覺自己像個雙面間諜,常常喉嚨發緊。
這種撕裂感終于把我壓垮了。我蜷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被子里全是冷汗的味道,扁桃體腫得像顆發面饅頭,每一次吞咽都牽扯著耳根,針扎似的疼。手機就放在枕邊,屏幕亮了又滅,全是母親的消息:“隔壁王嬸的女兒嫁了個公務員,彩禮二十萬。”“你再不聽話,就別回來了。”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縫,忽然想起高二那個夏天她給我剝的橘子,原來那點僅存的溫馨,早就在無數個必須聽話里,被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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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底,我面上了心儀已久的航空公司,基地在上海。但人事打來電話,說我尿檢不合格,需要復檢。我這才看到入職體檢報告上,尿蛋白后面跟著三個刺眼的加號。我查了很多資料,說這可能意味著腎炎。我也跟母親提過尿蛋白的事,她沒當回事,甚至覺得這不耽誤相親。
我像只鴕鳥,把那份體檢報告藏進抽屜最底層,上面壓著男友送我的那條灰色圍巾。我不敢看,也不敢想,只能一遍遍騙自己,沒事的,沒事的。為了不失去工作,我求一個朋友幫忙代驗了尿,僥幸過關。在收到航空公司的正式錄取通知后,我和男朋友很快搬到了上海,在這里定居下來。
可真正飛上天我才發現,這份工作需要的不是腦力,是體力,更是忍耐力。一次飛北京的早班,我因為起得過早,在顛簸的氣流和逼仄的機艙里有些暈機,但還得推著沉重的餐車在過道里發餐,一個男人突然起身拿行李,我沒站穩,手中的橙汁都潑在了他的西裝上。
“沒長眼睛啊你!”他皺著眉咒罵。我一邊哆嗦著道歉,一邊用紙巾去擦,突然胃里一陣翻滾,我感覺有東西從胃里快要沖到喉嚨口,趕緊借口去洗手間,抱著馬桶吐到眼淚直流。鏡子里的我,妝容花了,睫毛膏糊在眼下,我趕緊打理好自己,然后強裝微笑走進機艙。我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下班后,母親打來電話,說姨媽又給我找了個相親對象,問我什么時候回家。我只能轉移話題,說最近工作不太順心,母親一聽,突然音量抬高了一度,隔著電話傳來她興奮的聲音:“我就說吧,你這個空姐做不長遠的,還是老老實實辭了這份工作,回來早點嫁人。就在鎮上隨便找個工作,哪怕去工廠做個女工,反正在我身邊就行……”
放下電話,我感覺自己只能堅持,因為沒有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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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這樣堅持了兩年,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長途飛行。半夜里,我的胃突然絞著疼,我跑到衛生間吐得只剩下膽汁的苦味。我扶著墻蹲在地上,手指碰到冰冷的瓷磚,第二天早上,我扶著墻去廁所,馬桶里不是尿,是一團黑褐色的、像濃茶一樣的東西。
我被男友拖去醫院,醫生說,這是腎炎急性發作的信號,需要手術穿刺才能明確腎炎類型和預后注意事項。但是因為目前處在腎炎急性發作期,立馬手術會有出血風險,所以醫生建議我們先回家休息,一個月后病情穩定了再去醫院。
一個月后,做完穿刺手術,醫生平靜地告訴我:“你患的是IGA腎炎,穿刺結果顯示,有三分之一的腎已經壞死,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腎在正常運轉了,以后注意不要太勞累。”
我手里握著醫生遞來的報告單,那上面陌生的醫學名詞是我余生的功課。“可是我為什么會得腎炎呢?我之前身體一直很好。”我質疑醫生的診斷,這是我對命運的抗爭。
醫生耐心地回答:“IGA腎炎通常由上呼吸道感染引起,尤其是扁桃體發炎。”我想起之前那一次扁桃體發炎,誰知道一次簡單的感冒,把我一生都放在疾病的審判之下。住院部樓下也有一條河,河水是渾濁的,一聲不響地往前流。就像我的人生,明明早就出了問題,卻還在硬撐。
腎臟的損傷不可逆,我需要終生服藥。在26歲的年紀,朋友們或沖刺事業,或結婚生子,迎接著最絢爛和精彩的人生,而我,卻只能辭職回家養病。
回到出租屋里,母親又發來短信問我什么時候回家相親。一氣之下,我回復說:“其實這四年來,一直都還是和他在一起,而且,我得了腎炎,余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避免發展為尿毒癥。”
發出信息的時候,我的手在顫抖,但是我想,生命有如此多的不確定性,如果不能和相愛的人在一起,那還有什么意思呢,我還害怕什么呢。結果,意想不到的是,母親居然回復,“既然都這樣了,那就跟著他吧。”
那一刻,我正喝著男朋友遞過來的小米粥,溫熱的蒸汽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堅持了四年的反抗,居然在這一刻就成功了。原來我必須變成一個“有瑕疵的人”,才能擁有這份她眼中不完美的愛情。
親戚們再見到我男朋友時,也都換上了喜笑顏開的面具,好像我們從一開始就是被祝福的一樣。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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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我們要結婚了。男友家條件一般,我們商量好,彩禮這塊走個過場:男方送來288,888元擺擺樣子,我們只收48,888元,剩下的退回去。母親聽了臉拉得老長:“村里老王嫁女兒,彩禮一百多萬一分不退!你倒好!”我裝沒聽見。
結婚那天,母親拍了我的妝造發給外地的朋友,電話里的朋友夸:“你女兒真漂亮,女婿的照片也發我看看呢?”母親當著我的面,對著電話毫不避諱:“丑死了,他不好看。”
我知道,這門婚事她是捏著鼻子認的。結婚三年后,我終于懷孕了,因為身體不好,母親來我們租的房子里照顧我。但她每天摔盆摔碗,讓我在孕期的每一天都膽戰心驚,而且她稍有不順心的時候,就揚言要回老家。
有天早上,她又拉長了臉,在50多平的房子里焦躁地走來走去,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念叨:“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連套自己的房子都沒有,不知道你非要嫁給他干嘛。”
我小聲地替老公辯解:“他的工資還可以的,只是上海房價太貴了。”
“工資還可以?錢呢?我怎么沒看到!”
“他每月都轉給我,我存起來了。”
“他呀,還不如你爸!你爸的錢我起碼還能見到。我看他對你也不好,吃飯只顧自己。這人最有心機了,以后有你苦頭吃!你還幫他說話,你再這樣,我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又是這幾個字。壓抑了一早上的痛苦,加上孕激素的刺激,和孕晚期的巨肚帶來的不適,我終于忍不住了,壓著哭聲跑出了門。
我一個人跑到一條小河邊,哭得撕心裂肺。等我緩過神,發現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我,滿眼困惑。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沿著河邊慢慢走。
上海的河,和老家的不一樣,河道總是寬寬的,兩岸種著美麗的梭魚草,紫色的花在風中搖曳。我努力想讓這景色平復我的心情,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必須平靜下來。
然后,擦干眼淚,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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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我在上海生下了孩子。在那之后,母親一直和我們住在一起,幫我們洗衣做飯,照顧孩子。我打心底里感激母親的付出,但是自從有了孩子,我才慢慢感覺到,健康的親子關系是什么樣的。
孩子需要我,但我也同樣需要她,我們是平等的。我盡力滿足孩子的一切合理要求。她說想買兩塊錢的貼紙,我就趕緊買,她張開手要抱抱,我立刻抱住她。母親總在一旁冷嘲熱諷:“你女兒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也去給她摘?”
我不理會。只希望我出差不在家時,她能同樣愛我的孩子。可我不在家時,母親就用她的那一套對待孩子。2023年3月,我長途出差兩個月回來,女兒撲進我懷里,帶著哭腔說:“媽媽,你終于回來了!”那聲音里全是委屈。
我發現,三歲的她,已經學會了看我母親的臉色。母親對我的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卻是:“再不乖,就把你扔到垃圾桶里。”只要母親臉一拉長,她就恐懼地說:“外婆,抱抱。”
11月,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早晨,我帶著女兒和母親一起,準備去公園玩。剛走到樓下,女兒想起家中的倉鼠,拉拉母親的手,說想帶倉鼠一起去公園玩。母親立馬甩開女兒的手,說“倉鼠那么臟,你帶倉鼠,外婆就不去了。”女兒看到母親又不高興了,央求母親抱她,母親把頭扭向一邊,決絕地說:“不抱!”
孩子不理解,失去外婆的恐懼緊緊裹住她,她抱著外婆的大腿哭喊:“外婆,抱抱我吧!”淚珠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嘴巴張到最大,撕心裂肺地求抱抱。外婆還是那句“不抱。”抬腿就走,孩子就抱著她的腿不松手。
我的心像被一把鈍刀子來回割。孩子每喊一聲,刀子就深一寸。“媽,你就抱抱她吧,求你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里也帶著哭腔。“不抱!”母親把頭轉過去。
我只能對孩子說:“媽媽抱你,好不好?”我把孩子從母親大腿上扯開,企圖把她抱在懷里,但是孩子拼命掙扎,兩腿亂甩,腰肢瘋狂扭動,雙手倔強地伸向母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要!我就要外婆抱!外婆抱,外婆抱……”
我只能把孩子塞到母親懷里,哀求道:“媽,求你了,就抱抱她吧。”母親這一次終于接過了孩子。我眼里涌出了淚水,卻瞥見母親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利者的微笑,她迅速扭過頭去,不想讓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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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終究還是來了。2024年5月11日,那天我出差回來,身心俱疲。到家時,母親又拉長了臉。我強打精神和她拉家常,想活躍氣氛,她卻一直板著面孔,拿后背對著我。
晚飯時,女兒沒洗手就去抓雞腿。老公溫柔地提醒需要洗手,女兒沒理,繼續伸手。站在旁邊的母親,二話不說,伸手就朝女兒的小手打去。
女兒嚇了一跳,但想了想,又伸出手。母親又是狠狠一下,嘴巴抿得緊緊的,眼里透著兇光。女兒眉頭緊鎖,嘴巴一扁快要哭了,但還是倔強地伸向雞腿。母親再次揮手,但這一次,女兒死死抓住雞腿,拼命往嘴里塞,一邊哭一邊含混不清地罵:“外婆壞!外婆你回老家吧!”
我趕緊去打圓場,但母親一言不發,走回房間,躺在床上,晚飯也不吃了。飯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給孩子洗澡。孩子是過敏體質,晚上因為吃了海鮮,皮膚又過敏了,后背、大腿到處是濕疹,很癢,我給她擦潤膚乳、擦藥膏,不知不覺弄到半夜。母親全程躺在床上,眼睛緊緊閉著,仿佛睡著了,但她翻來覆去的身姿,讓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清醒。
孩子在半睡半醒中還在撓,我繼續給她擦藥。母親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你別再擦了,擦得我都煩了!”
“她身上癢。”我小聲回了一句。
“她怎么會癢?我天天跟她睡,我能不知道?”
“她就是很癢,一直在撓!”這一次,我不想再妥協。
“你再這樣,我就回老家了!”母親站起來,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對我吼。
疲憊、壓力、委屈,排山倒海地向我涌來。我想起孩子求她抱抱的可憐樣子,我認為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外婆。于是,我也吼了回去:“回就回!”
“好!你說的,我現在就回去!”母親立刻開始收拾東西。
半睡半醒的女兒被吵醒了,睜開眼,眼里泛著淚花,“怎么了?”她問。我說:“沒什么,媽媽在和外婆說話呢。”
“外婆是不是要回去了?”女兒說著,眼里就泛起了淚花。
“是的。你希望外婆留下來嗎?”我咬咬牙,決定對孩子說真話,也問問孩子的意思。如果她說希望外婆留下,我想,我跪下也要把母親留下來。
孩子咬了咬牙,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淺淺的牙印,她說:“你讓外婆回去吧,我不要外婆了。”說完,一顆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一個三歲的孩子,也不想再承受來自至親的傷害了。母親迅速收拾完東西,穿上她最愛的那件酒紅色長風衣,灌完一杯熱水。夜風吹起她的衣角,砰的一聲,門被甩上了。
我知道,我們母女倆的河,終于要分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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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后,老公下樓想開車送她,讓她在原地等。可等他把車開過來,人已經不見了。打電話,掛斷。再打,關機。
一股恐慌從心底升起。我一整晚睡得斷斷續續,夢見丈夫推開門,焦急地告訴我:“你媽死了,警察和醫生都來了,我要去處理一下。”說完,他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留下我一人在房間里。那個場景真實到我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直到摸到身旁熟睡的丈夫,我才確信這是個夢,又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五點,天剛亮,我就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母親電話,還是關機。我披了件外套,準備下樓去散步,想理一下思緒,也看看能不能找到母親。
我撥通仍在韓國打工的父親的電話,將昨晚的事情和我的擔憂說給他聽。聽完,他輕描淡寫地說:“放心吧,她應該找了個旅館住下了。你媽以前跟我吵架,也愛跑出去住旅館。”
父親的話讓我稍微安了心。到了下午,我想起前天給母親約了個理發的團購券,如果她已經回家了,應該需要取消了。我點開手機軟件,卻看到上面顯示已消費。
母親還活得好好的,這讓我徹底放下心來。她暫時還沒回老家,還有心情去做了個頭發。我想現在就去那家店,和她當面認個錯,但是我知道,既然她不想接電話,她就不想和我溝通,我去了反而弄巧成拙。
第二天,從姨媽那里得知,母親已經回家了。我給母親的微信轉了一萬塊錢,留言道了歉,說想回來隨時歡迎。后來,錢她收了,回復是:不要叫我媽,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看著通訊錄里媽媽那兩個字,像兩個燒紅的烙鐵。之后,我們形成了一種新的模式。我時不時發短信問候,她缺護膚品了,會直接把上千元護膚品的空瓶照片發來,我就在網上下單寄過去。偶爾深夜,她也會發信息來罵幾句。
2024年7月15日,我早上起來打開手機,母親的好幾條信息嗖嗖地跳出來,第一條信息是凌晨1點四十發出的,最后一條信息是4點28發出的。
母親說她生于農村,長于農村,這輩子最討厭種田,最大的夢想就是離開農村去城里。所以當她嫁人的時候,她以為父親會帶她逃離農村,卻沒想到這個男人毫無責任感,讓她在喪偶式婚姻中獨自將孩子撫養長大。這個孩子一度還算乖巧,卻在擇偶、婚姻和育兒上“離經叛道”,完全不聽自己的主張,讓自己的付出白白付諸東流,她頓時覺得一切都不值得。
她寫下:“自從有了你,我又為我的年少無知買了單。到頭來還得不到理解,你還處處指責我的不是。不用聯系我了……”
又是因為我,又是我把她的人生毀了。三十多年來,我一直在為我的到來而道歉,甚至幻想過回到她十九歲那年,把自己殺死在子宮里。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明白,孩子的到來,是成年人自己的決定。
如今,我常常帶著女兒在家旁邊的河邊散步。她會指著河里的小鴨子,開心地喊:“媽媽快看,它們在比賽游泳!”我笑著點點頭,風里是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遠處,有老太太在打太極,音樂是《茉莉花》。
我突然想起,母親以前修鐘表的時候,也愛哼這首歌,哼得有點跑調。我們的河,或許早在當年跑調的歌聲里,就悄悄分了岔。河水依舊在流淌,只是這一次,我們終于駛向了各自的航道。
編輯丨小滿 運營丨孫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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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
用觀察生活武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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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頭圖選自電視劇《我們的婚姻》,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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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網易丨人間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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