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中旬的夜色格外冷,風從大廟鎮方向刮來,把已經收割完的麥茬吹得簌簌作響。就在這樣的深夜,鳳陽縣小崗生產隊的十八戶農家燈火未滅,一場改變中國農村命運的密談正在醞釀。此后人人都記住了帶頭按下紅手印的嚴俊昌,卻常常忽略了站在他兩側、同樣姓嚴的兩位關鍵人物——嚴宏昌和嚴立學。沒有他們,那張契約紙或許根本無法誕生。
遙想四個月前,小崗仍是滁北一帶出了名的“討飯村”。二十戶人家,哪戶也富不起來,糧食畝產年年低到見不得人。更糟的是,隊長換得勤,幾乎家家都輪過職。換人不換窮,鄉親們心里早已憋著火。就在這股火要熄又熄不掉的當口,新任隊長嚴俊昌被推到了臺前。他年紀最大,說話也最穩,但真正把思路一點點捋順、把人心一點點撮合起來的是副隊長嚴宏昌。
![]()
嚴宏昌比堂兄嚴俊昌小八歲,1970年離鄉打工的經歷給了他不同的眼界。那年他在淮南煤礦工地當小包工頭,靠“分包制”把活計切得明明白白——干多少拿多少,完不成扣錢。他發現,只要把責任壓到個人頭上,效率就能躥起來。這套邏輯被他悄悄帶回了小崗,“田也能這么分”這個念頭,像一顆釘子釘進他的腦子。
回村的過程并不體面。公社為了讓他回來帶生產,三次抬高“買工分”的數額,從每月十五元到一百元,硬生生把他逼回了老家。走進村口時,那位常年蹲在祠堂門口的老大爺遞過半截旱煙,語氣誠懇:“回來就好,帶著大伙活下去。”一句話讓嚴宏昌徹底下定決心。
分田不會一帆風順。生產隊合過兩組、四組、八組,每一次都失敗;外人說小崗窮在“窩里斗”,也并非全無道理。嚴宏昌心里明白,要讓十幾戶口一起冒險,少不了會計嚴立學的算盤。這個三十出頭的會計腦子活絡,賬算得清,平時敢頂領導的茬。嚴宏昌找到他,直接開門見山:“愿不愿意一起干票大的?”嚴立學哈哈一笑,“我屬馬,野馬閑不住,你只管說。”
![]()
密談那晚,原本的議題是“明年怎么去外地要飯”,大家說得悶聲嘆氣。嚴宏昌索性把桌子一拍:“要飯要到啥時候?不如分田到戶,各家包干,收成歸己,交夠公糧就算功德圓滿!”屋里炸開了鍋,有人急得拍大腿,也有人嘀咕“出了事誰擔”。嚴俊昌穩住場子:“出了事我頂著。”短短一句話,讓猶豫的人沉默下來。猶豫兩刻鐘后,十八戶一致同意。
嚴立學隨手撕下兒子作業本的一頁紙,寫下契約:“我們把田地分到各家,糧食上交國家,余糧自留;若坐牢,由隊長和副隊長負責撫養大家的孩子。”字句不多,條理極清。隨后一道道指印蓋上,紅得刺眼。嚴立學突然玩笑似地嘟囔:“槍打出頭鳥,我就看公社的槍口準不準。”眾人先是一怔,隨即哄笑,緊張情緒在笑聲中卸下了半截。
契約簽完,長達數月的“潛伏”開始。那年冬天,小崗人幾乎不進鎮子,三更開犁、夜里收工。試想一下,若有人往公社打小報告,后果不堪設想。終于還是露了馬腳。翌年春播剛完,公社把嚴俊昌叫去問話。起初他咬死“沒有分田”四個字,最后撐不住,坦白了實情,被扣留四天。風聲傳來,小崗人心忐忑,可也只能等。層層上報以后,一直到1980年5月,這紙契約才算“合法化”。中央最終把小崗看作對農民包干到戶的有益探索,一錘定音。
![]()
轟動全國的新聞電影《來自農村的報告》1983年到村里取材時,雙方為契約原件爭得臉紅。導演拿著公社檔案室調出的復印件采訪嚴宏昌,他搖頭:“會計那張缺細節,得補。”最后只得讓十八戶又按了一次手印。也正因這一插曲,今天陳列在中國國家博物館的,確為復印本,而不是最初那張作業紙。
如果故事到此嘎然而止,小崗村應當成為富裕樣板。然而事實并不美好。到2004年,不少媒體記者趕來采訪,發現村貌仍舊凋敝。有同行搖頭:“小崗是政治意義的成功,不是經濟意義的。”這話雖尖刻,卻指向一個尷尬現實——聯產承包解決的是“糧食能不能吃飽”,至于“能否快速致富”,必須依靠后續產業、市場、交通等多重條件。華西、南街、大邱莊的集體化發展路徑與小崗的單干模式各有勝負,不能簡單評斷誰對誰錯。
![]()
造成落差的因素極復雜。首先,小崗原始家底薄,三面環丘陵,土地貧瘠。其次,人才外流嚴重,嚴宏昌之后,能拉項目、懂市場的人少。再者,一旦戶與戶之間松散經營,想在規模農業或村級工業上形成合力,難度陡增。1985年以后,中央政策已允許股份合作、龍頭企業,但小崗錯過了最佳窗口。同一時期,華西村借南方開放之機辦鄉鎮企業,“人均千元入股”,資本迅速積累。南街村則靠近隴海鐵路,物流便捷。比較之下,小崗地理和交通條件弱勢顯而易見。
當然,“大包干”帶來的象征意義依舊厚重。它打破僵化模式,給后來的《農業經濟責任制條例》提供了實驗案例。更重要的是,十八戶人家在最險峻的時刻敢于自救,這股精神鼓舞了億萬農民。從這個視角看,嚴俊昌、嚴宏昌、嚴立學三人都當得起“領頭羊”。他們在紙上按下的紅手印,不只是為自己,也是為那個大時代按下的。
多年以后,采訪者問嚴宏昌:“若回到1978年,那一晚還會簽字嗎?”他答得干脆:“還簽,不猶豫。”短短五個字,濃縮了那段歲月全部的重量與光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