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康平：用通草畫“頌馬”，讓馬躍出紙面

顏康平通草畫《白蹄烏》。

顏康平在貴州山區(qū)采收通草。

日前，“重拾失落百年的廣州明信片”顏康平通草畫作品展在北京路聯(lián)合書店舉行，展出通草畫代表性傳承人顏康平近50件精品，設“何以廣州、嶺南風物、嶺南民俗、經典人物、廣東戲曲、絲路航船、傳承創(chuàng)新”七大板塊，題材涵蓋花卉、昆蟲、龍舟、醒獅、粵劇、航船等嶺南文化符號，融入木棉、珠江帆影等灣區(qū)元素。

2026年是馬年，顏康平也展出了一幅以馬為主題的通草畫作品。他談道，作品馬匹的形象來自唐代昭陵六駿之一的“白蹄烏”。六駿在中國一直是對于馬最理想的藝術形象，歷代均有以六駿為藍本的再創(chuàng)作。這個作品不僅采用了“白蹄烏”的造型，更創(chuàng)新運用了通草紙的立體塑形技術，使得戰(zhàn)馬膘肥體壯的特點更加突出。

他解釋，這匹馬與平面的馬不同，現在我們的通草畫作品真正在物理上突出于紙面，能給人更強烈的立體感和視覺沖擊感。這緣于我們吸收了遵義通草堆畫、揚州通草花等其他地方用通草創(chuàng)作的非遺技藝，創(chuàng)新出通草畫的立體塑形法。

顏康平的傳承團隊——熊呱通草畫藝術館的老師們也創(chuàng)作了吉祥小馬，有“馬上來財”“馬上有福祿”等。這些“頌馬”的通草畫，受到了參觀者的喜愛。

通草畫是清代廣州外銷畫主要品類，畫在通草紙上。這種紙其實并不是通常意義上通過紙漿法制造的紙，而是從一種學名為通脫木，俗稱為通草的灌木莖髓切割而成。由于切割的樹莖大小有限，因此每張紙都只有巴掌那么大。通草紙雖小，卻與傳統(tǒng)的中國書畫有著不一樣的藝術效果。當畫師們使用傳統(tǒng)的礦物、植物顏料，通過特殊的技法在通草紙上層層疊色暈染后，畫面在光線折射下，能夠呈現斑斕繽紛的效果，更可媲美漆器或刺繡。

通草畫題材豐富多樣，以反映清末嶺南的社會生活場景和各種形色人物為主，諸如官員像、兵勇像、雜耍圖、紡織圖、演奏圖等。作品造型生動，色彩濃艷，人物刻畫惟妙惟肖。由于通草畫融匯了中西繪畫語言，質感獨特的同時又生動地反映出中國本土風情，所以深受19世紀來華西方人的喜愛。

顏康平用一句話“一張通草畫，一段廣州歷史故事”，闡釋了他對通草畫藝術生命力的理解。他表示，清代的通草畫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暢銷藝術品，而作為當代非遺的通草畫，正承載著向世界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的使命。他對通草畫有著怎樣的理解和感情呢？南都記者對顏康平進行了專訪。

　　訪談

　　創(chuàng)新的通草畫立體塑形法　

記者：你最初是如何與通草畫這一獨特的藝術形式結緣的？現在開展得如何了？

顏康平：我接觸到通草畫源于家族傳承——我自小便跟從祖父學習繪畫，這項技藝傳到我，已經是第四代。2016年2月，我和我的徒弟黃碧麗成立工作室，至今已十年。目前在白云區(qū)金沙洲橫沙村一座150年清代民居辦熊呱通草畫藝術館；在荔灣區(qū)永慶坊何碧溪大師的故居(寶慶一號藝術空間)辦“顏康平通草畫非遺傳習基地”；前不久在越秀區(qū)北京路聯(lián)合書店舉辦個人通草畫展，依托聯(lián)合書店平臺又增添了一個面向國際旅客的非遺傳習基地。

記者：在通草畫創(chuàng)作過程中，你是如何傳承、如何創(chuàng)新的？

顏康平：在傳承方面，技法完全承襲經典范式，不隨意篡改核心創(chuàng)作邏輯。我堅持通草畫材料與技法的傳統(tǒng)性，所運用的材料和工具均與歷史文獻記載相一致，可考據，技法也和當時西方旅行者筆記所記錄的完全一致，呈現出的畫面風格，能夠體現出通草畫中西結合的獨特韻味。

至于創(chuàng)新方面，我和團隊有幾個不同層次的嘗試。首先，內容創(chuàng)新，傳統(tǒng)形式承載時代命題。我們會用通草畫這種形式繪制新時代的一些新事物，比如響應省里“百千萬工程”的號召，創(chuàng)作了一批展現名優(yōu)農產品的水果作品，這些作品既有傳統(tǒng)外銷博物畫的韻味，也具有宣傳名優(yōu)農產品的社會效益。

形式創(chuàng)新：技術賦能傳統(tǒng)表達。我們認為單純的內容創(chuàng)新是比較表面的，真正的創(chuàng)新是在保留原有通草畫特點的基礎上，進行形式上的突破。比如過去通草畫的尺幅比較小，我們結合之前在實驗室對通草畫材質的研究成果并加以轉化，創(chuàng)新出通草畫的無縫拼接技術，讓通草畫突破了傳統(tǒng)小尺幅的限制，能夠創(chuàng)作大件作品，像我為十五運會創(chuàng)作的《王者之風》醒獅作品就是如此。另一方面，過去的通草畫雖然能給人宛如刺繡的質感和強烈的立體感，但這種效果主要通過繪畫技法實現。為此，我們吸收了遵義通草堆畫、揚州通草花等其他地方用通草創(chuàng)作的非遺技藝，創(chuàng)新出通草畫的立體塑形法，現在我們的通草畫作品真正在物理上突出于紙面，能給人更強烈的立體感和視覺沖擊感。

記者：在內容選材上，你強調嶺南地域特色。能否結合你的代表作，談談你如何從嶺南的自然風物、民俗生活或歷史人文中汲取靈感，使通草畫煥發(fā)新生？

顏康平：通草畫在歷史上的吸引力，核心在于其對嶺南地域特色的真實呈現，這也是我們如今創(chuàng)作時所遵循的核心原則——從身邊的嶺南文化元素中挖掘題材，讓傳統(tǒng)技藝與本土文化深度綁定。在自然風物方面，聚焦嶺南特有物種，將無人涉足的 “廣州南海溪蟹”這一本地特有螃蟹品種納入創(chuàng)作，讓通草畫成為記錄嶺南獨特生態(tài)的載體；在民俗生活領域，瞄準非遺民俗的創(chuàng)新性表達，例如，清代通草畫雖然常見舞龍題材，但是沒有舞火龍。結合傳統(tǒng)圖式與當代節(jié)慶場景，我創(chuàng)作了省級非遺 “舞火龍”主題作品，讓鮮活的民俗活動通過傳統(tǒng)技法得以留存；在歷史人文層面，關注嶺南本土特色非遺IP，將廣州市特色非遺“鄭仙誕”搬上通草畫，通過描繪鄭仙形象，向大眾傳遞其舍己救人的精神內核，填補了傳統(tǒng)通草畫中嶺南本土神仙題材的空白。　　

　　警惕非遺熱背后的“重形式、輕內核”　

記者：在推動通草畫走向公眾、特別是年輕群體方面，你進行了哪些卓有成效的嘗試？

顏康平：為了讓通草畫更好地被年輕群體接受，團隊開展了多維度的探索與嘗試。在線上傳播與產品創(chuàng)新層面，我們積極擁抱網絡新形式，與國內出版集團合作推出通草畫 NFT數字產品，并在南國書香節(jié)、香港書展公開發(fā)行，獲得了良好反響；同時結合通草畫的藝術特點，設計嶺南通虛擬電子卡面，精準契合年輕群體的審美與消費習慣，成功吸引了年輕朋友的關注。

通草畫從誕生之初便是以銷售為目的的美術產品，如今希望它不僅作為遺產被保護，更能在市場中煥發(fā)活力。為此，團隊正組建通草畫畫師團隊，推進作品批量繪制，并借助電商渠道進行銷售，助力通草畫重獲商業(yè)活態(tài)魅力。針對當前面臨的人手緊缺、產能低下等問題，團隊計劃與更多高職院校開展合作，以就業(yè)為導向，招募對通草畫有興趣、愿意從事創(chuàng)作與銷售工作的年輕力量加入，既為通草畫傳承注入新鮮血液，也為年輕群體參與非遺事業(yè)搭建了實踐橋梁。

記者：你對通草畫這一非遺技藝的傳承與發(fā)展有怎樣的愿景？未來有何計劃？

顏康平：讓通草畫這一承載廣州歷史與中西文化交融記憶的非遺技藝，既延續(xù)傳統(tǒng)文脈，又煥發(fā)時代活力，成為連接中外文化的橋梁。作品創(chuàng)作層面：團隊將持續(xù)深入研究清代通草畫的材質特性、傳統(tǒng)技法與藝術特點，把研究成果充分轉化應用于現代創(chuàng)作中，力求打造更多兼具傳統(tǒng)韻味、藝術質感與時代風貌的優(yōu)秀作品，讓通草畫始終貼合當下的文化表達與審美需求。

記者：作為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你如何看待當前非遺保護與傳承的大環(huán)境？通草畫傳承面臨的主要機遇與挑戰(zhàn)是什么？

顏康平：當前非遺保護與傳承的大環(huán)境整體向好——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升，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精神文化生活，非遺在社會生活中的曝光度與關注度持續(xù)提高。但這一熱潮背后也存在需要警惕的問題：部分傳承者或從業(yè)者“重形式、輕內核”，僅借非遺旗號吸引關注，卻未能傳遞非遺的核心文化內涵。不是說“僅使用通草紙創(chuàng)作就是通草畫”，通草畫的價值不僅在于通草紙這一特殊材質，更在于作品中承載的、祖祖輩輩傳承至今的嶺南生活風情與獨特文化氣質，守住文化內核才是非遺傳承的關鍵。

通草畫傳承的機遇在于獨特性與吸引力。通草畫是廣州獨有的非遺形式，在全國范圍內具有不可替代性；其豐富多彩的題材與獨特的質感，自清代廣州一口通商時期便備受青睞，如今依然能吸引不同年齡段的受眾，這份跨越時空的藝術感染力，正是通草畫傳承發(fā)展的重要機遇。

而挑戰(zhàn)同樣不容忽視，主要集中在兩方面：一是材料獲取的制約，通草畫所用通草紙的原產地并非廣州而是貴州，受多種因素影響，其獲取難度大、成本偏高，這給通草畫的教學推廣與社會傳習帶來了不小阻礙；二是技藝傳承與價值轉化的困境，通草畫作為工藝美術類非遺，與其他門類一樣，存在學藝周期長、技藝熟練需長期積累的特點，而從掌握技藝到實現經濟價值轉化的過程同樣漫長，這也成為制約其規(guī)模化傳承與發(fā)展的重要挑戰(zhàn)。　

本版采寫：南都記者 許曉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