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技藝，還是語言？

▲破碎的水（纖維藝術） 李城在（韓國）

近日，“從洛桑到北京”第十三屆國際纖維藝術雙年展于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北京英杰硬石藝術博物館、今日美術館同步呈現(xiàn)來自53個國家200余位藝術家的纖維作品。展覽以“共象·新生”為主題，通過“物語之境”“感知之線”“未來之場”“經緯之維”“時空之域”五個維度，探討在人工智能時代如何使手工的溫度與數(shù)字的語言彼此貫通，構建出一個多維共生的“共象場域”，生動詮釋了纖維藝術的當代表達與創(chuàng)造精神。

“二十五載耕耘，‘從洛桑到北京’已從一顆東方種子，生長為跨越洲際的藝術森林?！弊鳛榘l(fā)起人與見證者之一，第十三屆展覽總策展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林樂成回望這條由無數(shù)雙手編織的時光之路，滿懷感念。他說：“從首屆10余國響應，到今天六大洲50余國共鳴，我們完成的不僅是地理跨越，更是一場精神與文化的遠航?！畯穆迳５奖本缫殉降乩矸懂牐蔀橐黄娨獾目臻g、精神的家園。”

走進展廳，隨處可見纖維藝術在材質語言上的突破：從天然纖維到科技織物，從傳統(tǒng)編織到數(shù)字建構。

▲豐饒之角（紙雕裝置） 羅根· 布朗（愛爾蘭）

羅根·布朗的《豐饒之角》是一件懸掛的紙雕裝置作品，由錯綜復雜的細胞與微生物形態(tài)組成，這些不可見生命的有機結構將人體與廣闊且無形的生態(tài)系統(tǒng)緊密相連。每一個圓形鏤空既像培養(yǎng)皿，也似顯微鏡鏡頭，既是科學儀器，也是象征性通道，引領觀者進入錯綜復雜的創(chuàng)造之網(wǎng)。

該作品的核心是一種編織的行為，不僅體現(xiàn)在視覺結構中，也體現(xiàn)在創(chuàng)作過程里。“我將截然不同的方法交織在一起——手工創(chuàng)作的直覺與緩慢，與激光切割的精確；模擬制作的觸感與數(shù)字設計的邏輯；藝術的詩意與科學的結構?！绷_根·布朗說，這種混合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當代人類存在的復雜性：碎片化、互聯(lián)性，并在祖先智慧與新興科技之間塑形。

紡織藝術家安妮特·帕普的作品《物種之間》的成形緩慢而有機：空間紡織的邏輯與植物的生長能動性在此交融。根莖葉片蔓生于雕塑框架之上，回應光、水、重力與時間的召喚，逐漸織就一個柔軟的綠色軀體——在靜默中呼吸，于休憩間浮現(xiàn)出生命的形態(tài)。

通過讓植物主導最終形態(tài)的塑造，《物種之間》引導人們從“掌控”走向“陪伴”。這件紡織品并非織就，而是生長而成；它既是物質，也是記憶——封存了照料、時間與生態(tài)糾纏的痕跡。其雙面結構適于懸垂展示，可與空間、光線和觀者展開多向對話。這不僅是一種生態(tài)材料，更是一種關系載體，凝結了時間、關懷以及生命體與環(huán)境間的動態(tài)糾纏。

在克里斯汀·馬修的視頻裝置《月光之下》中，蕾絲創(chuàng)作與“交織的視野”同頻，是個人記憶與集體記憶的縫合。這種由女性雙手織就、承載歷史的脆弱纖維，引發(fā)藝術家記憶的復活：蕾絲于她即檔案線，她拆解蕾絲的用法、紋樣，塑形女性身體。每件作品都是一次修復——像一根牽引過去與當下的線，把紡織記憶與身體記憶重新打結。馬修以詩意而專注的姿態(tài)重讀紡織遺產：不把遺產當靜止的遺痕，而視其為等待重新被賦義的鮮活材料。

“如果你能將下一部iPhone直接打印在皮膚上會怎樣？”邁克爾·麥卡爾寧的提問引得孩子們紛紛舉手——在這個身體即界面、皮膚可編程的世界里，技術夢想顯得如此自然。

邁克爾·麥卡爾的裝置藝術《算法人類》探索了人類與機器、代碼、記憶等交織的關系，呈現(xiàn)了一種面向不確定未來的“生成”狀態(tài)，并對人工智能、數(shù)據(jù)時代中的身體與創(chuàng)造發(fā)出叩問。

藝術家運用回收材料、X光片、電子紡織品等，模糊了服裝、皮膚與界面之間的界限。紡織物被書寫、被編碼，成為一種感官語言與算法載體，不僅講述表面，更揭示身份、記憶與技術的深層聯(lián)結。這里，手工藝與數(shù)字技術相遇，觸感與人工智能彼此滲透。當感知被算法改寫，《算法人類》追問：在生命與程序不可逆轉地纏繞時，創(chuàng)造將何去何從？

中國藝術家王雷的作品《捕辭No.2》以《辭?！芳埓昃€編織巨網(wǎng)，隱喻信息捕捉與文化反思。該作品以《辭?！芳垶椴牧现凭€繩，結成一張巨大的“網(wǎng)”?！熬W(wǎng)”的意象象征人類智慧對自然與關系的捕捉，從捕鳥捕魚延伸到現(xiàn)代社會的組織網(wǎng)絡，體現(xiàn)了藝術家對“物”的哲學思考。

《繁花》是藝術家吳帆繼2016年深圳地鐵公共藝術項目《共生體》之后創(chuàng)作的又一大型金屬纖維裝置。作品延續(xù)她一貫的植物母題，持續(xù)探討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并將關注點集中于生命的能量、再生力及其內在的生長邏輯。藝術家以纏繞、交織的金屬絲線構建出一個懸浮于空中的有機生命體，如同在空間中綻放的繁花，散發(fā)著蓬勃而向上的生命張力。觀眾步入其中，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型生命體的內部空間，感受到其呼吸、脈動與情緒回響，從而建立起身體經驗與空間能量之間的互動關系。

在林樂成看來，這些作品不僅是視覺的盛宴，更是觸覺的詩篇，邀請觀眾伸出雙手，感知材料的溫度，體會手藝背后的人文關懷。更令人欣慰的是，藝術家正不斷突破材料與技法的邊界，走向跨學科、跨媒介的創(chuàng)作。他們將手工藝的溫度與數(shù)字技術的理性相融合，以地方智慧回應全球議題，在經緯交織中構筑哲思世界。

顯然，隨著科技的進步和思想觀念的不斷深化，纖維藝術正在向著更為廣闊的領域拓展。藝術家用作品給出了豐富的答案——或以纖維探討記憶與時間，或借天然材料表達生態(tài)關切，或以織物的柔軟重構身體與空間的關系。正如展覽學術主持、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方曉風所言，這些作品“既是文化多樣性的生動體現(xiàn)，也是傳統(tǒng)技藝在當代煥發(fā)新生的有力證明”。

中國工藝美術學會副理事長、理論委員會主任杭間也認為，從物理材料到虛擬空間，從文化傳承到社會批判，纖維藝術在這一過程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叭绾谓缍ɡw維藝術的邊界，以及如何在現(xiàn)代藝術的語境中賦予其新的生命，依然是我們需要深思的問題?！焙奸g說。

2026年1月11日《中國文化報》

第3版刊發(fā)特別報道

《是技藝，還是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