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人間善良‖唐雪元

人間善良

唐雪元

那晚，一個同鄉的鐵哥們宏偉生日，邀約在成都雙楠很有名的石棉燒烤店吃夜宵。等我趕到時，另兩名好友阿富、阿超早已到齊。雖然大家都在成都，但也有二三年未見了。酒是催化劑，當年的兄弟情瞬間上頭，氣氛陡然直奔高潮。

石棉燒烤（郝立藝 攝，圖源：雅安日報微信）

恰在此時，一位身背音箱手持電吉他的小伙，滿臉堆笑地湊了過來：“幾位哥，要不要點首歌助助興？”“要你助個錘子的興，走走走！”阿富“砰”地將玻璃啤酒杯猛砸桌上，沖小伙吼道。

小伙悻悻地離開，不到五分鐘，又來了一個老婆婆和一個青年姑娘。姑娘胸前掛著一個有其頭像的微信掃碼牌，口中“啊啊啊”地叫著。老婆婆說，姑娘是她女兒，是一個啞巴。“請可憐可憐我們母女，不論多少，請給我們掃點（錢）。”老婆婆的腰駝得像一只老龍蝦，說話的口氣甚是卑微。

“老板，你們搞毬個啥喲！盡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趕緊吆起走，煩人得很！”這次是阿超發毛了，酒杯一放，站起來揮手大喊老板驅人。我一見，趕緊起身制止，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迅速給姑娘的微信碼掃了10元錢。“元哥，你太善良了！這些人鬼知道是不是裝的，這種太多了，你是給不過來的，沒必要也沒意義！”宏偉若無其事、一臉淡定和見怪不怪的語氣對我說道。

“兄弟，不管是不是裝的，給個10塊錢圖個心安。我寧愿相信是真的，如果人人都無一點良善之心，豈不是白來這人世間走一遭！”我笑著回答。

小時候，我娘就經常教育我們做人要心存善念。她常說：砸了別人的鍋，自己也不一定能吃飽；吹滅了別人的燈，自己的前路也未必光明；堵死了別人的路，你也一定走不遠。抓起泥巴扔別人的時候，最先臟的一定是自己的手。見不得別人好，別人未必不好，但你肯定不會好，因為你內心沒有美好；希望別人好，別人未必好，但你一定會很好，因為你心存美好。

風景小品（2024年3月15日蓬州閑士攝于成都市芳鄰路，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在我的印象中，娘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記得有一次，一位衣衫襤褸的外鄉婆婆攜臟兮兮的小孫女討米來到我們村。村里好多人遠遠瞧見，趕緊關門閉戶。我眼尖，也看到了，便有樣學樣，也要趕緊關院門。娘看到了，嚴厲地沖我吼道：“元伢子，你做甚？別人那樣刻薄，你未必也學？你要曉得一個道理，三窮三富不到老，沒有人會一世順利，難免會遇到些天災人禍，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要討米了，人家也以同樣的態度對待我們，你會啷個想？”

我聽后，羞愧地低下了頭。

等到那婆孫來到我家，娘居然像招待客人一樣，讓我端來臉盆，打上水，讓她們先洗把臉。娘還泡上了茶，給婆孫一人兩個酸棗餅——平時，我嘴饞得不行時，娘也總是將酸棗餅掰開，只給我半個。這讓我很是不解和嫉妒。

做完這些，娘接過婆婆挎在肩上的布兜兜，跑到廚房的米缸中，直接將那布兜裝得滿滿的。

待到婆婆重新接過沉甸甸的布兜，她先是愣了半晌，然后站起身，含淚對娘千恩萬謝，口中還一個勁念叨：“好嫂嫂嘞，咯大義啊，觀音菩薩一定會保佑你們家平平安安、財寶歸身、富貴吉祥喲！”

娘微微一笑，又轉身鉆進廂房，一陣翻找，找出幾件姐姐小時穿的尚有六七成新花衣裳、花褲子，將那個小女孩領進去。約莫幾分鐘后，再出來時，小女孩儼然成了漂亮洋氣的小美女！

臨行前，娘還給這位婆婆5元錢，這又惹得我心頭一陣肉疼和眼紅，要知道，那時候，過年時長輩給我們的壓歲錢也不過2元錢！

娘的這些所為，或許婆孫倆自己做夢也沒有想到。離開時，她們一步三回頭，哭得稀里嘩啦。娘向她們揮了揮手，婆婆領著那小女孩突然對著我們鞠了一躬。看到這一幕，我的內心當時突然涌起一股熱流……

朝霞（楊明強 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現在想來，婆孫感激的不是那5元錢、滿滿的一布兜米和幾件六七成新的衣褲，而是一個他鄉“嫂嫂”對另一個負重前行壓抑到崩潰之人的理解和共情。這種理解和共情，對于那些迫不得已淪落人間的她們來說，實在是太稀缺了！

生活的艱辛對許多負重前行的人來說，不僅僅是勞累，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完全找不到出口的壓抑——它讓那個負重前行的人始終處于一種千夫所指的狀態——似乎任何問題都是你的責任。唯獨你自己在任何人的指責和怪罪面前都百口莫辯，只能無窮無盡地壓抑自己，直到崩潰的那一刻突然降臨……

對于這樣的感受，我也曾不止一次地體會，從而刻骨銘心。

13歲，本是在父母懷里撒嬌、在校園里歡笑的年紀，我卻因父親驟然離世后過早地嘗盡了生活的苦澀。暑假，我推著破自行車，滿心期待地賣著雪糕，渴望能靠自己的努力為家里減輕負擔。可命運卻如此殘酷，有人賴賬，將我推進泥淖；壞心婆婆放狗咬我，驚慌失措中，我連人帶車沖進魚塘，一箱雪糕瞬間化為清水。那一刻，我仰天慟哭，淚水混著魚塘的水，咸澀又絕望，仿佛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寒假的到來，并未帶來絲毫溫暖。頂著北風的呼嘯，我在建筑工地和灰、挑磚。冷風如刀，割得我牙齒打顫、雙腳發抖。站在搖晃的跳踏子上，每一步都心驚膽戰。施工的泥水匠師傅一聲聲怒斥如雷貫耳：“來灰！來磚！搞快點！能干就干，不能干，滾！”那聲音，像冰冷的箭，刺痛我的心。

只有經歷過冬天的寒冷，才懂得春天溫暖的珍貴。

春色（唐雪元 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母親從小的教誨和自己少年時辛酸的經歷，使我總是懷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那次，錯過飯點，我點了外賣。可天正下著大雨，一直沒有騎手接單。后來系統給出提示：如果實在沒有騎手接單，建議主動打賞三五塊錢試試。于是我打賞了五塊錢，馬上就有人接單了！當一個濕漉漉的中年男人把外賣送來時，保安卻不讓他進來，嫌他身上的水會把地毯弄臟。我撐傘前去接我的外賣，看到像落湯雞一樣的騎手，不由多問了一句：“為什么很久都沒人接單，打賞五塊錢你馬上就接了？”他說：“這五塊錢是直接給我們騎手的，配送費平臺要抽成。很多時候，我們送一單，能拿到的配送費也只有兩三塊錢！所以，這五塊錢就等于多送一單的收入。”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我多問了一句：“你應該有娃兒了吧？”他頭也沒回地走進了雨中，邊走邊說：“有一兒一女，大的初二了，小的二年級！”

自從我知道打賞會直接給騎手之后，每次點外賣都會給騎手打賞幾塊錢，相當于自己多吃了一個雞腿而已。但這幾塊錢對某個未曾謀面的騎手，不僅是多跑一單的收入，更是在極度壓抑中被理解、被尊重和被看見的一絲人間良善……

《向美而生》 彩鉛 屈曉霞 作（圖源：傳文達藝）

試春水而知冷暖，察落葉而知秋風。無獨有偶，上周末，又是一個雨天。天蒙蒙亮，整個世界仿佛被一層薄紗籠罩著，雨絲如牛毛般紛紛揚揚地飄落，打在窗戶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我出門辦事，路過一條街道，不經意間瞥見一個身影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

走近一看，是一位農村老婆婆，她身著樸素的粗布衣裳，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布滿了歲月刻下的皺紋。她守著一背兜辣椒，背兜已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辣椒也被雨水浸濕，紅得有些暗淡。老婆婆的眼神中透露出焦急與無奈，時不時地用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又無奈地看看背兜里的辣椒。

看到這一幕，我的心猛地一揪，同樣來自農村的我，深知生活的不易。每一顆辣椒，都凝聚著老婆婆辛勤的汗水，在這雨天里，她守著這些辣椒，卻無人問津，該是多么焦急和失落。

我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對老婆婆說：“嬢孃，這些辣椒我全買了。”老婆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感激，她連忙說：“謝謝你，小伙子，這辣椒可新鮮著呢。”我笑著付了錢，接過背篼，雖然有些沉，但心里卻覺得無比溫暖。

辣椒（蓬州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回到家后，我花了整整一星期才把這些辣椒吃完。每一頓飯里，我都會放上一些辣椒，總感覺這些辣中帶著獨特的味道。細悟之，自己也笑了，我明白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自己的一個小小的善舉，或許能給別人帶來一絲溫暖和希望。念及此，我衷心祈望所有尚處人生低谷和苦難中的人們，能如早年的自己一樣，在苦難中鑄就堅韌的靈魂，在每一次泥淖中掙扎起身，在每一回寒風中咬牙堅持，堅信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只要心中有光，腳下有路，夢將降臨大地，沉淀成早上的寒霜，代替那些疲憊不堪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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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唐雪元〔湖南株洲人，參軍入川。國防時報社運營副總監兼媒體運營部主任。中國散文學會、中國報告文學學會、中國詩書畫作家協會、四川省作家協會、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創研部副部長，四川省文促會理事。2013年、2015年、2016年十大新銳（新派、先鋒）作家詩人之一。出版《城市天空》《兵心如虹》《詩映大唐——橫笛韻飛揚》，著有長篇軍旅小說《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

配圖：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