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楊顏菲
日暮,羅霄山脈的輪廓在霞光中愈發柔和,禾水河上,浮光躍金。小城永新南門老街的街角巷尾,孩童嬉戲的笑語在口袋公園里跳躍。剛從外地旅游歸來的胡積德泊好車,抬眼望去,萬家燈火次第點亮,其中一盞正等待著他。“外面城市再新鮮,也比不上咱老街的滋味。”他對妻子說,話音里是熨帖的暖意。
若把城比作人,南門老街便是江西永新縣城跳動的心臟。自東漢建縣,至唐顯慶二年縣治落定于此,城址如磐石般扎根。歲月流轉,老街曾歷商賈云集的繁盛,也曾沐革命烽火的洗禮——它曾是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重要組成,湘贛革命根據地的中樞……隨著時代的發展,古宅民居日漸破損,街區環境一度又臟又亂。盡管如此,許多居民仍然守在老街。
為了改善居民生活,也為了讓永新的“心臟”跳動得更加有力,永新縣啟動“重見永新”工程。專家團隊翻閱縣志、走遍街巷;社區干部挨家挨戶,走訪調研;社區群眾各抒己見,出謀劃策……最終,“小尺度、漸進式、微改造”的“針灸式”改造模式呼之欲出:一針疏通經絡,讓青石板路重新流淌生活的暖意;一針喚醒活力,讓鄉愁在人間煙火中蘇醒生長;一針激活基因,讓千年文脈在街巷間自由吐納呼吸。
妙手回春,先求對癥
88歲的龍叫妹穿著青布衫,坐在幸福街巷口曬著冬陽,她欣慰地笑著:“孫子小左就在百米外的酒館唱歌,他見過大城市的繁華,卻更愿意回家創業——因為家里不同了!”
“狹窄、破敗、昏暗,晚上9點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只有沿街老房子里傳來老人的陣陣咳嗽聲。”這是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規劃師李夢初訪永新時的景象。
“必須改變”——這是共識,但“如何改變”,分歧隨之而來。
“那時最流行的改法就是全部拆了重建,做‘新古建’。”永新縣城控集團副總經理史建華介紹,最初一稿全部重建的圖紙,大家總覺得缺了什么。
“妙手回春,先求對癥。”項目總策劃彭禮孝說,光是搞清老街的“病灶”在哪,他們就去考察了3次。
考察發現,老街面積16.2萬平方米,建筑產權構成復雜,涵蓋公房、私房、單位房等多種類型,既有宋代建的南塔,被圈在老街的城廂小學二部的圍墻里;也有近現代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中共湘贛邊界特委、紅四軍軍委、永新縣委聯席會議會址,周邊是保護區……
“全拆?不切實際。”彭禮孝坦言,永新是個山區小縣,還曾是國家級貧困縣,財政并不寬裕,南門老街并非名震四方的古巷,它需要的是一劑因地制宜的良方。
“我們‘用針灸給患病的城市療傷’,這一棟一棟的建筑就好比老街的穴位,透過穴位,將整個區域激活。”史建華說,在完整保留原有風貌的同時,對每棟房屋實施個性化的設計改造,植入相應的商業業態,在激活每一棟古建筑的過程中,實現對老街的整體激活。
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與發展研究分院副院長王軍介紹,他們對不同時期的650棟建筑,因地制宜地改善立面、加固結構。以民主街38號的改造為例,鋼結構悄然替代腐朽木梁,舊房梁、門窗化作裝飾紋理,青磚外墻的肌理被溫柔保留。上下水、電路、網絡與衛生間的嵌入,讓老屋從容擁抱現代生活。
“我們摒棄大拆大建的思維,在保護更新中未拆一棟建筑,做到建筑產權基本不動、空間肌理基本不改、原有居民基本不遷、社會網絡基本不變。”永新縣城鎮發展服務中心副主任賀江說,老街更新改造項目一期涉及700多棟建筑物、上萬人口,總投資僅1.57億元。
“我們初訪永新時,老房子里咳嗽的老人是龍叫妹奶奶。她喜歡在巷口曬太陽,跟路過的街坊打招呼。我們調研時,她說希望可以有沖水馬桶,不用每天跑很遠倒垃圾,更希望縣城可以像記憶中的那樣熱鬧。”李夢說,后來施工的時候,居民們沒有抱怨,因為他們相信,老街一定會更好。
找準穴位,一通百通
到了飯點,南門老街里的幸福街26號,85歲的黃五媛跟兒媳婦一起在新改造的小廚房忙活,綠油油的小蔥和紅彤彤的辣椒一把下鍋,香氣四溢。
前廳手機店是營生,后面廚房是煙火。“瞧我這老屋,70多歲啦,現在多精神!”黃五媛豎起大拇指,“改造之前,一碰到大風大雨,瓦片就會掉下來。現在,瓦片全部翻新,房間也變亮堂了!”
2024年,幸福街26號被列入老街改造二期工程。“改造完成后,第一次走進去都認不出來這是我的房子,墻刷得雪白,木板樓梯和二樓地板都釘過了,嘎吱嘎吱的響聲沒了。”
“一縱兩橫是我們整個南門老街的規劃。但這里情況很復雜,一條30年都沒有打通的禾河北路成了我們整個老街關鍵‘穴位’,一通則百通。”負責征遷的禾川鎮人大主席董學強說,“在統一規劃和修繕過程中,與大量私有產權業主的溝通協調成為首要難題。如何將改造圖景與群眾心中的愿景平衡好,真的費盡心思。”
一種由政府、專業人士、社區群眾共同參與老城改造的模式在永新萌芽:項目由永新縣委、縣政府牽頭發起,負責組建項目領導小組、籌集項目資金、組織項目實施;成立“大師工作營”、集合國內著名設計師共同設計;組建“永新古城之友”,邀請社區群眾、社會知名人士等參與,為項目出謀劃策。
一家一戶走訪,一輪一輪協商,一稿一稿修訂……包容多元訴求的方案,在無數次的傾聽與碰撞中誕生。“幸福生活,共同締造。”賀江說。
63歲的胡積德在老街住了一輩子。改造前,晴天無處去,雨天一身泥,子女本計劃等他們退休后一起搬走,“但我生在這里長在這里,一磚一瓦都舍不得。”
所幸,南門老街迎來了改造。“怎么改合適?門框要換什么顏色?”這些問題,老街上許多住戶都曾發表意見,也被專班邀請一起去商討。
胡積德房子對面的口袋公園梅園里,老人們靠著花墻閑聊,石桌上的棋局半晌才落一子,幾個孩子追逐嬉戲。賀銀秀奶奶抖抖被子,笑著指向四周:“咱們這小街區有好幾個小園子,走到哪里都能歇腳。”
“曾經無序的建設和各類功能的聚集,讓老街傳統特色功能逐漸喪失,文化休閑空間占比僅1%左右,人居環境品質差,缺乏活力。”王軍說。他們將老街7處廢棄角落改造成口袋公園——有的圍著百年古樹設了圈石凳,有的在轉角處辟出花圃,有的就著老墻搭起葡萄架。居民出門不過百步,必能遇上一處可以坐下來曬太陽的地方,珍園、憶園、梅園……每個園子都有好聽的名字。
這些口袋公園,讓老街像一座沒有圍墻的大花園,給市井生活添了詩意。被喚醒的街區,重新成為永新的精神坐標。
85后王雯俊以前在深圳打工,2025年春節回家看到老家變化,在幸福街7號開了一家家庭烘焙作坊。“在深圳租一個這樣的店,成本比較高。現在離家近,租金又優惠,蠻劃算的。”
疏通經絡,活態傳承
“1985年我就買了這個店面,下崗后就在這開小賣部,店名是因為以前街坊都叫我老婆‘小妹’。”75歲的王繼先的店面,在盛家坪路和幸福街的交叉口,掛著“小妹商店”的招牌。在這個7平方米的小店里,王繼先一邊理貨,一邊介紹,“改造以后,老街變了,但又好像沒變!”
南塔依舊,唯見校墻為它讓出一步;老房如故,只添了立面的花影;電線桿化為老街舊景,凌亂線纜已悄然入地……
“針灸式”改造,最見功力的一針,在疏通文脈、激活傳承,改變的是破敗的環境,不變的是老街文化、市井溫情。老街上出現了一個特別的空間“老街記憶館”,陳列著居民捐贈的各種老物件:老式收音機、黑白照片、縫紉機、煤油燈……每一件物品背后都藏著一段老街的故事。
周六下午,舊篾廠改造的非遺劇場里,來自北京的退休音樂老師陳荊發正在給縣里的合唱團上山歌培訓課。合唱團團長陳彥濤介紹,社團有50多個人,有20多歲的上班族,也有70歲的老人家,每周至少排練3次,只為唱好省級非遺代表性項目“永新子和調”。
每周三、五、日晚,永新小鼓的清脆鼓點與三角班的悠揚唱腔在非遺劇場準時響起。“這方舞臺,讓演員有了專屬場地,藝術有了傳承的土壤。”50多歲的永新小鼓市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杜曉林道出心聲。與數年前“送票都無人問津”的窘境相比,如今一票難求。
“小鼓一打咚咚哩響嘞,各位老表聽端詳嘞。今天不把別的表……”鼓聲清脆,竹板輕響,隔壁非遺館里,三年級學生謝寧遠正全神貫注地練習永新小鼓,稚嫩臉龐寫滿專注。“孩子放學主動要來,說打鼓比玩游戲有趣。”謝寧遠的母親欣慰地說。
如今,老街仍有40多種傳統手工藝保持活態傳承,800余戶原居民、3200多人安居如故,傳統生產生活網絡有序延續,保持著老街鮮活的生命力。
在老街更新過程中,尤為注重對紅色革命舊址的保護與活化。這些舊址并未被簡單地封存保護,而是在修繕后繼續投入使用。
海天春茶館曾是當年革命志士秘密聯絡的地點,如今依然茶香氤氳,墻上多了圖文展陳,游客在品茗之余也能了解那段崢嶸歲月;永新縣商會是1928年召開中共湘贛邊界特委、紅四軍軍委、永新縣委聯席會議的地方,在老街改造時,還新發現了16條紅色標語,是一筆寶貴的紅色資源。
“我們對革命歷史特別感興趣,特意到永新縣商會參觀,這里標語都保存得很清晰。”來自江西瑞金的游客黃里文深有感觸。
老街的青石板路,串起一部流動的地方志。那些曾經閑置的舊址、歷史建筑和工業遺產,九成以上被精心活化——舊篾廠變身非遺劇場,舊廠房成了文創空間,每一處改造都承襲著歷史的記憶。
在這里,紅色文化、非遺技藝與市井煙火完美交融。
改造的“針法”精準對位人民的期盼與城市的文脈,古老的街區與時代的脈搏共振,在煙火深處,流淌著不息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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