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歷史學者的2025觀影手記：抗戰、二戰與人性微光

作為一個影迷，梳理一下過去一年的電影院觀影日程（對許多人來說，可能網絡才是觀影的主陣地，但真正的影迷都是講究在電影院看電影的吧），對于辭舊迎新才有了更真切的感受。2025年，以年初的民國喜劇片《太太萬歲》始，至年末的經典科幻片《2001：太空漫游》終，充分享受了電影市場多樣化供應下的觀影樂趣。可是，看電影說到底多半也只是個人的興趣，觀影感受從來不取決于那些條分縷析的“科學”研究，而是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過既然“澎湃”有約，我就嘗試著將自己觀影后那些零散的心得集中貢獻于此。為了不過于枝蔓叢生，這些心得聚焦于本年度最為熱門的歷史領域——中國抗戰和世界二戰的主題，供各位影迷同好一哂。

民族的抗戰

戰爭從來都是電影的重要主題，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抗戰主題的新片上映為觀眾矚目。作為一個抗戰歷史研究者，對于反映這段歷史的影片更為關注。而以抗戰為主題，或者是以歷史為基本依據的紀實性歷史片，或者是以歷史為大背景的文藝性歷史片。今年的抗戰主題影片恰好有兩部可為這兩類的代表，一部是更接近歷史真實的《南京照相館》，一部是更偏于以歷史為背景的《得閑謹制》。

1937年12月，南京淪陷于日本侵略軍，隨后遭遇了侵略軍歷時多日的燒殺搶掠奸暴行，成為日本近代侵華史上持續不斷的暴行的最突出表征（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前，便有了1928年的“濟南慘案”和1931年以后在東北犯下的暴行，如1932年遼寧撫順的平頂山慘案），也是二戰史和20世紀人類史上極其慘痛的記憶。《南京照相館》以南京淪陷后的市民遭遇和真實事件為依據，反映了那時的民眾如何四下躲避日軍的搜捕和屠殺，如何在千難萬難中守護人性的底線，如何以自己的犧牲留下對侵略者進行正義審判的鐵證，相當真實而又不以血腥為渲染。作為祖輩都生活在南京的南京人后代，我也曾聽父輩說起，當年全家老小如何在南京淪陷前的最后時刻逃出危城，然后經歷了何種千辛萬苦的逃亡歷程。片中說到的事件發生地點，都在我少年時代的活動區域內，說的話也是熟悉的南京鄉音，甚而至于我的外祖父也是那時的郵遞員（片中男主之一的職業），父親是后來的郵務工作人員，這些更易使我對這部影片產生如在其中的代入感。

劉昊然在《南京照相館》中扮演南京的一名郵遞員

《得閑謹制》則是以抗戰歷史為背景，寫出了民眾歷經逃難、暫且安生、橫遭暴行、恐懼躲避、憤而反抗的過程。與《南京照相館》相比，《得閑謹制》更有故事性和言說性，情節曲折反轉，不乏荒誕喜劇段落，具有黑色幽默氣質，但是主題仍歸結在“我們為什么要抗戰”。影片以藝術的表達，傳達了這樣的信念，“為了民族自尊與人類正義，為了中國人一定要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決不讓日本法西斯不付重大代價而達到其無法無天的目的”。（毛澤東語）

反映抗戰的影片不自今日始。還在1938年夏，剛剛過去半年的上海孤軍堅守四行倉庫的壯舉，就被拍攝為接近于戰場紀實的《八百壯士》公映，感動了無數正在浴血奮戰、抗擊侵略的中國軍民。其后至今將近90年，反映抗戰的影片蔚為大觀，其中有宏觀敘事，例如《太行山上》和《開羅宣言》等，也有戰場實錄，例如《血戰臺兒莊》和《百團大戰》等，更有全民熟知的《地道戰》和《地雷戰》等。近些年來的抗戰題材影片，更在意從普通人的角度，更貼近抗戰的真實歷程，不回避戰爭中的艱難，也暢懷戰爭勝利的歡欣（那些粗疏胡來的“神劇”除外）。《南京照相館》和《得閑謹制》也是如此，片中的人物都是普通百姓，遇到從未經歷的殘酷而慘烈的戰爭，面對侵略者的兇殘，起初是茫然無措的，經歷是恐慌悲痛的，沒有那么壯懷激烈，甚至不乏直接面對敵軍槍口時的畏縮動搖。他們不是通常意義的義無反顧的英雄，而是普普通通、前瞻后顧的平民。但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們終于克服了內心的恐懼，表現出無比的堅韌，從為保小家和親人的生存，而走向為大家和國家的犧牲，個人的抵抗集合為民族的抗戰，有如當時的法國《人道報》所言：“我們英勇的中國同志所不倦地呼吁的民族精神、統一精神，在這迷途的侵略者之前，突然像一道現代的新萬里長城似地矗立了起來。”是的，在南京淪陷、日軍屠城的至暗時刻，在南京照相館的地下暗室里展示的那幅“萬里長城”圖就是中國人的精神圖騰！《得閑謹制》中的逃難百姓命名他們逃難的聚集地為“戈止”鎮，隱喻了對和平生活的期待，而又以通曉漢字的日兵將“戈止”誤讀為“武”，反映了日軍“黷武”的侵略本性，同時又表示出自身有“戈”方能止敵之“武”而發抒的抵抗精神（片中男主萬能鉗工的人設及其對打造刀具、修復火炮的熟練相當精妙地反映了“戈”與“武”的關系）。這些場景使觀眾無不為之感動而潸然淚下！中國人歷經萬難而決不屈服，鍛造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偉大精神，從普通人的視角，被這兩部影片恰到好處地拍出來了，這也是影片直擊觀眾內心情感的成功之處！

《得閑謹制》海報

不知是有意還是湊巧，這兩部影片的結尾，不約而同，都用了著名作曲家陳歌辛抗戰時期創作的歌曲。《南京照相館》用的是《永遠的微笑》，哀而不怨，溫婉動人，提示觀眾記住那些逝去者“永遠的微笑”。《得閑謹制》用的是《恭喜恭喜》，洋溢著在抗戰的冬已過春將至時勝利者的歡欣。畫面與音樂相得益彰，運用甚妙，存乎一心。

如果說遺憾的話，《得閑謹制》這個片名缺少明確的指向性，觀眾觀影前未必能意識到影片說的是什么，可能影響其普及性。而且，“得閑”、“謹制”這樣的文字，并非如今的常用語，即便在過去，也是有點“雅”的表述，習慣了當下直白口語式表述的觀眾也未必能理解。再者，這部影片在11月上映，剛好夾在《瘋狂動物城2》和《阿凡達3》兩部“大片”的公映之間，如果是在8月和《南京照相館》同時上映，雙璧生輝，票房會好很多，影響也會大很多。

戰火中的人性

得益于近些年電影市場的開放度，影迷有了更多的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眾多的外國新片和老片。2025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和意大利電影展放映的兩部意大利影片，《山區新娘》和《特殊的一天》，可以使中國觀眾領略到二戰時期歐洲戰場那些普通人的生活。

《特殊的一天》海報

1977年拍攝的《特殊的一天》講的是1938年納粹德國首領希特勒訪問意大利，和法西斯鼻祖墨索里尼見面的那一天，街上舉行著被動員出來的民眾參加的盛大歡迎式，充斥著狂熱的法西斯喧囂聲，同時也隱喻著法西斯統治下被規訓的生活之單調與無趣。就在這一天，一位有六個孩子的家庭主婦，在將全家送去參加街頭活動之后，自己留在家中繼續收拾家務，無意中和同住公寓樓中的一位電臺播音員有了交集，激發了她和他從未有過的激情。看到這里，觀眾多半以為這不過是個套路的情感片。但是影片的最后五分鐘才是真正的高潮，播音員因為反法西斯和同性戀傾向（這兩者都是法西斯眼中的“異端”和“邪惡”）被法西斯黨徒帶走了，目睹了男主被帶走的女主，心中剛剛燃起的激情也隨之被澆滅，影片也因此而有了反法西斯的政治意涵。影片的最后，以一個連續的長鏡頭，拍出女主逐個熄滅了房間里的燈，家中歸于黑暗，也預示著她的內心再度陷于黑暗。這是歷史上特殊的一天，也是女主和男主個人生活特殊的一天。全片在并不特別起伏跌宕的情節流程中，表現出純粹而動人的人類情感，但這樣的情感最終被法西斯的狂悖粗暴所摧殘，更令觀眾痛徹心扉，從而無比痛恨法西斯的反人性！不能不說，影片的兩位主演——索菲亞·羅蘭和馬塞洛·馬斯特洛揚尼（可稱意大利國寶級著名演員）的表演極其出色，在克制中打動人心。尤其是影片的結尾，目睹自己心愛的人被帶走，但卻坦然步出公寓的大門，消失在黑暗中，索菲亞·羅蘭那張看似無表情的極其沉靜的臉，卻蘊含著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非常情感和張力，傳達出愛情的溫暖與人性的光輝。在電影畫刊中常常以美艷性感形象出現的索菲亞·羅蘭，在本片中演繹的家庭主婦，質樸無華而又熠熠生輝，極其生動地展示出一個優秀演員所能達到的表演高度！

《特殊的一天》劇照

《特殊的一天》以黑屏結束，2024年的新片《山區新娘》則是以黑屏起始。也是以二戰為背景，這部影片描繪了意大利偏遠山村普通百姓的生活，景色是美麗的，空氣是清新的，生活則日復一日，男人勞作，婦女生孩子，孩子嬉鬧，一切似乎如常。一位戰場逃兵的到來，攪動了封閉的山村生活，在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中，他和女主好上了，結婚了，有孩子了，就在這時，戰爭結束了，逃兵也因為各種原因不能不回鄉，卻又因為重婚被發妻打死了。影片的最后，女主生下逃兵的遺腹子，離開了山村，去尋找自己的新生活。實話實說，影片拍得比較文藝，有些生活流的色彩，既無所謂高潮，也沒有太大起伏，可是卻反映出真實的生活場景。即便是在戰爭時期，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戰場，不是到處斷壁殘垣、死傷遍地，也有這樣的偏僻山村，看似日常生活照舊，但卻仍然不能不受到戰爭的深遠而持續不斷的影響。影片最感人的仍然是結尾，遺腹子那么天真無邪的臉龐，在特寫鏡頭下是如此動人，媽媽背著他毅然告別山村，走向遠方，再殘酷的戰爭也不能阻止生活的繼續和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山區新娘》海報

《山區新娘》劇照

《山區新娘》劇照

這兩部影片使我們可以多方位地認識這場結束在80年前的戰爭，尤其是戰爭中的普通人，戰爭中的人性。雖然這兩部影片中的人物處境及其表達語境不同于中國抗戰，但是，人類具有共同的價值，例如，自由地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免于一切恐懼的自由生活，舉世皆然。反法西斯同盟國捍衛的共同價值之一就是自由，自由屬于人民！這是所有反法西斯者得以連為一體的共同語言。法西斯對自由的禁制，就是對人性的摧殘，無論其表現形式如何。如同中國古人云，這是要上史書的，要被刻入歷史的恥辱柱的！而且，這兩部影片拍得演得都很節制，不以大起大落的情節刺激觀眾，而于看似死水微瀾中打動觀眾，也說明無論多么殘暴的法西斯和軍國主義，對人的摧殘可以得逞于一時，但終不能長久泯滅根植于人類心中的人性善，從而使影片有了長久的藝術價值。

《山區新娘》劇照

平庸之惡的揭示

2025年北京國際電影節放映的美國等多國合作拍攝于2023年的影片《利益區域》，則從另一個角度揭示了戰爭中人性惡的一面。影片以二戰時期臭名昭著的納粹集中營的指揮官為描寫對象，但是重點落筆在他的家庭生活。影片對集中營的暴行幾乎不著一個鏡頭，但僅僅是一墻之隔，那邊的集中營在以工業化的效率、高科技的方式無情的殺人，是真實的人間地獄；這邊的長官之家卻是花香四溢，杯盤酬酢，一派歲月靜好的安逸生活；家里的女主人頗具植物學和博物學知識，養著許多美麗的綠植，在綠色基調的攝影處理下，更顯家中的寧靜整潔，或許只有集中營那高聳出墻的煙囪飄出的屢屢青煙，暗示著那些正在發生的慘絕人寰的暴行。這樣強烈的明暗對比，令觀眾產生極其深刻的印象，甚而至于連帶對“綠色”這樣的“正”語匯都可能產生出“負”印象，這就是藝術的力量吧！描寫和揭露二戰時期納粹實行慘無人道的種族滅絕的影片已有許多，包括許多名片佳作，諸如《辛德勒的名單》、《美麗人生》等等，但是，藝術的本質是創造，藝術家仍然可以無窮的創造力，對同一個主題創作出不同風格的感人至深的藝術作品。本片的新意更在于，寫出了那些殺人者的平庸之惡。如阿倫特所言，“平庸之惡，是一種喪失了思考能力的極端之惡”。集中營的指揮官內心里可以理直氣壯地認為，他在執行上級的命令，而且是以非常高效的能力在執行命令，冷漠而無情。但是，作為納粹殺人機器的一環，他真的沒有責任嗎？中國古人早就有非常精妙的語言用來形容這樣的人和事：為虎作倀。然而，始作俑者，其無后乎？人類正是在總結過往經驗的基礎之上，在二戰結束后反法西斯同盟國對納粹戰犯進行的紐倫堡審判中，確立了具有開創性意義的國際法新規：策劃和進行違反國際法和破壞國際條約的侵略戰爭犯罪行為的個人和官員，其個人及其官方地位以及依據上級命令而行事都不能免責；不違反國內法的罪行事實也不能作為免除國際法責任的理由。明乎此，觀眾或許可以對《利益區域》這樣的影片有更多一些深層次的感受。

《利益區域》海報

《利益區域》劇照

《利益區域》劇照

抗戰和二戰已經結束80年，我們仍然可以從大銀幕上看到如在眼前的鮮活歷史。藝無止境，電影是常拍常新的，何況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歷史也是常說常新的。相信我們的后人還可以藝術的方式，在大銀幕上繼續深刻地反映和揭示這場戰爭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