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三家村:張石
日本最著名的俳句家莫過于芭蕉(1644年-1694),而最著名的俳句也莫過于芭蕉的“古池呀,青蛙跳水的聲音”(古池や蛙飛びこむ水の音)這個俳句了。中國人似乎很難理解這首俳句究竟好在哪里?這不就是一句普通的話嗎?為什么成了千古名句呢?
俳句是由十七個音節(jié)構成的,也就是“五、七、五”的形式。據(jù)說芭蕉作這首俳句時,想好了中間的七個音和下面的五個音,也就是中七、下五想好了,翻譯成中文就是“青蛙跳水的聲音”,但是為上面的五個音究竟用什么而絞盡腦汁,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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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之細道行腳圖》,芭蕉(左)與曾良(森川許六作)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弟子其角,其角便建議用“棣棠花”,因為在俳句創(chuàng)作中,“棣棠花”和“蛙鳴”是一種固定的組合,這一意象自古以來便廣為人知,并被收錄進平安時代的《古今和歌集》中。棣棠花明亮的黃色與青蛙鮮活的綠色,在視覺上形成了對比,相得益彰,互相輝映,這種色彩組合也常見于藝術作品和工藝設計中。“棣棠花”配“蛙鳴”的景色,尤以京都的井手(今井手町)最為著名,那里以棣棠花與玉川中的蛙(河鹿蛙)的色彩對比和動靜呼應聞名。
但芭蕉并未采納其角的建議,而是把上五確定為“古池呀”。
這里一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這樣可以表現(xiàn)單一的視覺瞬間,如果把“棣棠花”加進來,恐怕要左顧右盼,使這個俳句出現(xiàn)了多重視覺,因此刪繁就簡,去濃求淡,芭蕉堅定地選擇了“古池呀”這一上五音節(jié)。
下面的芭蕉的俳句也同此理:
“精疲力盡去投宿,紫藤花盛開”(くたびれて宿かる頃の藤の花)
這首俳句原本寫作:
“杜鵑啼時去投宿,紫藤花盛開”(ほととぎす宿かる頃の藤の花)
這里刪除了可以讓俳句更加有聲有色杜鵑鳴囀,只選擇了單一而孤寂的紫藤花。
寫出日本俳句史非常著名的俳句“牽牛纏吊桶,借水不動花”(朝顔やつるべ取られてもらひ水)的加賀千代女(1703——1775),從小就立志成為俳句家,在她17歲左右時,正在各地游歷的俳句家、芭蕉的弟子各務支考來到她的家鄉(xiāng)。千代女聽說后,前往他下榻的旅店,請求各務支考收她為弟子。支考對她說:“那么,你先作一句試試吧。”并要求她以“杜鵑”為題吟詠俳句。千代女整夜不停地吟誦,但是拿給各務支考去看,各務支考總是搖搖頭,說過于“概念化”,沒有真情實感。于是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樣做出純粹地表現(xiàn)自己的俳句。一夜間,她絞盡腦汁考慮這個題目,不知不覺地,夜色退去,曙色爬上窗欞,這時,突然在她的腦子浮現(xiàn)出這樣的句子∶
“聲聲念杜鵑,不覺天大明” (ほととぎすほととぎすとて明けにけり)
她把這首俳句拿給各務支考看,名師支考馬上拍案叫絕,說這是迄今為止吟詠杜鵑的佳句之一。由此,加賀千代女的名聲一舉傳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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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牛纏吊桶,借水不動花”(歌川國芳繪)
由此可見,俳句的神髓,就是“大道至簡”,這句話最早可以追溯至中國五代時陶值所撰《還金述》:“妙言至徑,大道至簡。”正像中國民間流傳的一句話“真?zhèn)饕痪湓挘賯魅f卷書”。俳句的真髓在于“減法”,一個直覺,一種意象,一點美景,寸草單花,滴水片葉,竹杖芒鞋,淡飯粗茶,刪繁就簡,返璞歸真,“借一斑以窺全豹,以一目盡傳精神”,一即是多,多即是一。
如果說中國詩人講究“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杜甫的《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那么日本人就會講“為人性澹避怪句,平常一句才是真”。大道至簡,也使他們非常喜歡禪。有僧人問唐禪宗六祖惠能大師第四代傳人趙州從諗禪師(778年—897年):“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達磨祖師從印度來中國,他的心法是什么?)趙州答: “庭前柏樹子。” (是庭院前的那棵柏樹子。)“庭前柏樹子”就是最平常的“道”,禪不在別處,就在眼前當下,柳綠花紅就是禪。
禪和日本俳句精神契合,也和日本的文化風土契合,因此在日本隆盛發(fā)展,百代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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