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養/盤葫蘆、盤佛手柑在社交平臺火出圈。有人給葫蘆刮皮、晾曬、上手盤色,認真記錄它從青綠到泛黃的變化;也有人出門兜里揣著一只小葫蘆,等車、刷手機、甚至開會間隙都要順手盤兩下。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卻被賦予了一種陪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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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截圖
從盤手串、盤核桃,到如今盤起葫蘆和各種水果,現在年輕人手里把玩的,不再局限于“獅子頭”或星月菩提,而是掛在背包上的樂高天珠、色彩斑斕的多巴胺手串、甚至是用奧特曼公仔搭配小葉紫檀的“賽博佛珠”。原本嚴肅的文玩被解構成了年輕人的潮流玩具,主打一個“萬物皆可盤”的松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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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截圖
這股“中式美學”的復興浪潮,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席卷著年輕群體。
手上有串,心里不慌。盤玩不再是“油膩大叔”的專利,它正在成為年輕人的“心理減壓閥”和“新社交貨幣”。但這不禁讓人好奇:為什么我們的手總是不安分?總是喜歡盤點兒什么?這種看似無意義的重復動作,究竟是為了什么?

生理的調頻:大腦的“恒溫器”
抖腿、轉筆、繞頭發是學生時代常見的小動作;盤串、捏捏樂、甩指尖陀螺是開工作會議離不開的“解壓神器”。為什么我們在極度無聊或特別緊張時,總忍不住動一動呢?
因為大腦既不喜歡“太冷清”,也不喜歡“太吵鬧”,它就像一個被精密設定的“神經恒溫器”,隨時在追求一個“剛剛好”的刺激狀態。
“最佳刺激水平”(Optimal Stimulation Level)是指每個人都需要一個“適合自己”的刺激量,才能感到專注、愉悅和高效。過低的刺激會讓人感到無聊、乏味;過高的刺激會讓人感到壓力大、無法處理。[1]
當外界信息太少,大腦的警覺度下降,我們會自然“制造刺激”。于是開始抖腿、轉筆、摸頭發……這不是“坐不住”,而是大腦在給自己加點“燃料”。反之,當外界信息太多或壓力過大,身體則會自動尋找“泄壓口”,我們會無意識地深呼吸、摩擦手指、轉動陀螺,讓神經系統降溫、重新平衡。

也就是說,我們的小動作,其實是大腦在為自己調節喚醒水平,讓注意力停留在那個最舒適的區間。研究者將這些在無聊、緊張或焦慮時出現的、沒有明確目標的身體動作稱之為“小動作行為”(Fidgeting)。[2]
小動作行為并不是隨機地“亂動”,而是身體與大腦之間的一種自我調節機制。這種類型的運動不僅存在于人類,也普遍出現在動物身上。神經科學研究發現,在清醒狀態下,無論是人還是動物,身體從未完全靜止過,我們總在做一些微小、反復的動作,眨眼、肌肉抽動、姿勢調整。
這些看似“無意義”的動作,其實是大腦維持神經運作的自然副產物。它們能影響神經網絡活動,驅動大腦重新配置資源、調節局部血流、增強皮層活性。換句話說,那些不經意的抖腿、摸頭發或輕敲桌面,都是大腦在“微調”自身的工作狀態。[3]
根據是否借助外部物品,我們可以將這些小動作分為兩類:[2]
·內在小動作(Intrinsic Fidgeting): 不需要借助外物,如抖腿、繞頭發、身體晃動、敲擊手指。內在小動作行為通常出現在需要“提神”或“穩心”的時刻,是大腦最原始的節律反應。
·外在小動作(Extrinsic Fidgeting): 借助外物完成的,如按筆芯、畫小花、玩捏捏樂、轉指尖陀螺、盤串。外在小動作行為的“觸覺反饋”更強,能讓大腦以更可控的方式獲得節奏和穩定感。
“小動作”是大腦維護內穩態的一種方式。因此,手上盤東西,是在維持那份屬于自己的“神經恒溫”。
認知的錨點:思維的“穩壓器”
如果說,在生理層面,小動作是為了調節“冷熱”,那么在認知層面,手中的盤玩更像是一個“穩壓器”,在思維負荷過載時,防止大腦“宕機”。
你是否有過這樣的體驗:在解決一道極難的數學題,或者構思一個復雜的方案時,手中的筆轉得飛快,或者大拇指瘋狂地摩挲著手串的佛頭?這并非分心,恰恰相反,這是你的大腦在試圖“留住”注意力。
神經科學家安妮·丘奇蘭(Anne Churchland)在對小鼠的研究中發現了一個現象:那些看似隨機的肢體動作,竟然能激活與肌肉運動完全無關的腦細胞。而在人類身上,這種機制表現得更為直接:小動作行為被證實能增加前額葉皮層的血流量。[4]
前額葉皮層是大腦的“CEO”,掌管著注意力、決策和復雜的邏輯思考。當我們陷入“腦霧”或面對高難度的認知挑戰時,大腦的運轉效率會下降。此時,手部那些無意識的盤玩動作,就像是“賽前的引擎預熱”,它通過肢體的微動向大腦發送信號,強制激活前額葉,為其輸送更多的氧氣和葡萄糖,從而維持注意力的在線狀態。
對于那些思維極度活躍,甚至有些“過載”的人來說,手上的動作還扮演著另一個角色:節奏的提供者。研究顯示,小動作并非雜亂無章,它們其實自帶節奏:這些運動通常發生在 1 到 20 Hz 的頻率范圍內。這意味著,無論是念珠一顆顆劃過指尖的頓挫感,還是指尖陀螺旋轉的嗡嗡聲,都能為大腦提供一個穩定的“節拍”,幫助大腦在嘈雜的環境中保持警覺和參與感,就像在混亂的信號中找到了一條清晰的基準線。[5]
這一點對于 ADHD(注意缺陷多動障礙)人群的影響尤為明顯。由于大腦內部的多巴胺信號可能存在不規律,導致運動控制系統和注意力系統“打架”,ADHD 人群往往更難維持專注。此時,外部的小動作就成了一種“認知增強劑”。研究發現,外在小動作行為能幫助 ADHD 人群平衡內部的神經遞質,幫助平抑躁動、維持注意力、讓工作記憶的表現更加出色。[6]
所以,當你看到有人在冥思苦想時手里不停地盤著什么,請不要打擾他。他不是在玩,他正在通過指尖的舞蹈,為大腦這座精密的儀器維持著最穩定的電壓,讓自己始終“在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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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葫蘆或許也是一種“運動”。圖源:新聞截圖
情緒的調節:愉悅的“激活器”
除了讓大腦冷靜和專注,盤玩還有一個更直接、更本能的驅動力:它能讓我們感到快樂。
指尖陀螺曾經風靡全球。這個構造簡單的小玩具,曾讓無數人一旦上手就停不下來。甚至很多人并沒有焦慮癥,也不需要集中注意力,僅僅是看著它旋轉、感受指尖的震動,就覺得莫名舒爽。這種看似無聊的機械重復,究竟有什么魔力?
日本的一項神經科學研究掃描了人們在玩指尖陀螺時的大腦,結果發現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現象:無論你是否沉迷其中,只要手指開始撥動陀螺,大腦中的“獎賞網絡”(Reward Network)就會立刻活躍起來,讓我們獲得和吃到高糖分甜食、刷有趣短視頻、在游戲獲得勝利時相似的快樂。[7]

換句話說,手上盤東西,每一次指尖的觸碰,每一次有節奏的旋轉,都是在向大腦發送一個微小的獎勵信號,給大腦帶來一種“微小的爽感”。這種感覺雖然不強烈,但因為動作的高頻重復,最終匯聚成了一種持續的愉悅感和掌控感,是一場觸手可及的、低成本的“多巴胺自助餐”。
所以,下一次當你發現自己又在無意識地“盤”點什么的時候,不必感到奇怪。那只是你的大腦在對你說:“嘿,放松點,給自己來點快樂吧。”
心理的代償:掌控的“進度條”
盤玩行為還提供了一種“延遲滿足的觸覺化”。
盤玩的終極追求,繞不開“包漿”二字。所謂“包漿”,本質上是時間與汗水在物體表面留下的物理痕跡。當你日復一日地摩挲手串,看著它從生澀干枯變得溫潤如玉,從黯淡無光變得色澤紅亮,這其實是一個將抽象的“時間”和“努力”轉化為肉眼可見、指尖可觸的實體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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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上網友曬出盤葫蘆2年的成果。圖源:社交平臺@小草
在這個微觀世界里,無需繁復的技能,更不必看其他人的臉色。它擁有極高的確定性:只要你盤,它就會亮;只要你付出時間,它就會改變。手中的核桃或手串,成了一個完全聽命于你的忠實伙伴。
這種確定性,在充滿了變數與不可控的外部世界里顯得尤為珍貴。它恪守著最樸素的“種瓜得瓜”的邏輯,不背叛,無意外。這種通過指尖傳回的、實實在在的“掌控感”與“成長感”,恰是對抗現代生活虛無感的一劑良藥。
我們盤的不僅僅是珠子,更是那份“只要付出就有回報”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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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重新審視那些在地鐵上盤著手串、在會議室里轉著核桃、在書桌前摩挲葫蘆的人們時,或許我們不再會覺得他們僅僅是無聊或焦躁。
手中的那個小物件,無論是一串昂貴的沉香,還是一個廉價的塑料陀螺,本質上都是我們在這個虛無縹緲的數字化洪流中,拋下的一個“實體錨點”:
·它連接著我們的觸覺,提醒我們肉體的存在;
·它承載著我們的焦慮,將無處安放的壓力轉化為指尖的動能;
·它回應著我們的期待,用每一次確定的旋轉和觸碰,給予大腦最忠實的獎賞。
在這方寸之間的盤玩里,我們實際上是在進行一場微型的“自我修復”。所以,盤它!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那顆被你盤得發亮的珠子、那個捏得變形的解壓球、那枚轉得飛起的陀螺,就是你內心秩序的最小單位。
參考文獻
[1]Ibá?ez de Aldecoa, P., Burdett, E., & Gustafsson, E. (2022). Riding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Towards a revival of the optimal level of stimulation model. Developmental Review, 66, 101051. https://doi.org/10.1016/j.dr.2022.101051
[2]Elahi, H., Son, H. M., Calub, C. A., Nasiri, N., Shapiro, D., Isbister, K., Borden, J., Hastings, P. D., Liu, X., & Schweitzer, J. B. (2025, March). Impact of fidget devices on anxiety and physiological responses in adults with ADHD. Research in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158, 104944.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891422225000289
[3]Drew, P. J., Winder, A. T., & Zhang, Q. (2018). Twitches, blinks, and fidgets: Important generators of ongoing neural activity. The Neuroscientist, 25(4), 298–313. https://doi.org/10.1177/1073858418805427
[4]The Neurology Of Fidgeting and an Overactive Nervous System - Next Level Neuro, https://www.nextlevelneuro.com/blog/the-neurology-of-fidgeting-and-an-overactive-nervous-system
[5]Drew, P. J., Winder, A. T., & Zhang, Q. (2018). Twitches, blinks, and fidgets: Important generators of ongoing neural activity. The Neuroscientist, 25(4), 298–313. https://doi.org/10.1177/1073858418805427
[6]Driesen, M., Rijmen, J., Hulsbosch, A. - K., Danckaerts, M., Wiersema, J. R., & Van der Oord, S. (2023, October). Tools or Toys? The Effect of Fidget Spinners and Bouncy Bands on the Academic Performance in Children With Varying ADHD-Symptomatology. Contemporary Educational Psychology, 75, 102214.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361476X23000681
[7]Nishimura, M., Ono, I., Narukawa, S., Kuze, I., Yuki, S., & Kobayasi, K. (2019, September). Why the fidget spinner is popular?: Activation of a reward network during habitual motor movement. IBRO Reports, 6(Supplement), S544–S545.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451830119317480
策劃制作
作者丨蘇靜 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 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
審核丨樊春雷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員 中國心理學會會員
策劃丨王夢如
責編丨王夢如
審校丨徐來 張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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