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巫山時序丨劉紅梅：溪頭小院

朱云平 攝

溪頭小院

文/劉紅梅

青石小院，在神女溪溪口。也在長江江邊。

小院面朝長江，背靠神女溪。

行走在深秋里的日子，只是微微的涼。

微涼的秋風，送我穿過巫峽，踏上小院門前從水里長出來的步道。

小院主人小熊在江邊釣魚。九零后小熊扎個馬尾，留著小胡子。略黑的皮膚很細膩，有點像女孩的皮膚。小熊很愛笑，一笑，秀氣的眼睛細細的，彎彎的。

笑瞇瞇的小熊回過頭來，對著我們說，你們先進去，自己坐啊，我這會就不管你們了。

因為是小熊，不拘于世的小熊，我們完全沒有被冷落的怨誹之氣。

行至小院。小院很安靜。小型的歐式風格的樓房，對著溪那邊普通的民房，不露聲色地炫耀著自己的與眾不同。

午后三點的秋陽，凌空拋下巨幅的綿柔輕紗，輕紗拂過面頰，既柔，又暖。

一排高腳椅在小院里面江而立。它們在列隊等待，等船來，等風過，等人落座。順著一米高的圍墻接出一尺寬的長條木板，板上擺放著茶具。

我們坐在高腳椅上，品茶，看風景。

長江在面前緩緩流過，時間隨它一起流走。一個下午，日色淡去，又消失，我們一直坐在那里。

神女峰在對岸山崖頂端。坐在小院里，抬頭可見。看見她，劉禹錫“片石亭亭號女郎”的句子不由分說地闖入腦中。那自山崖間探出來的身影，那么纖小，卻又那么有力量。婀娜的體態(tài)，映入江面上往來的游人和靜坐岸邊的我們眼中，那種美，是真的，絕世。

當我們在仰視神女的時候，神女也在凝視著我們。

想象的風把我的思緒吹向遠古時代。佇立崖端的神女，環(huán)顧大地，凝視蒼生，心懷關切，眼含悲憫。

她來到凡塵，本是感動于大禹為了讓天下生靈免于洪澇災害而辛勤治水，來助大禹一臂之力。不料來了，就難以離開，因為難舍世間美景，更因為她要永護這多難的蒼生。

很多時候，她注視著腳下這奔騰的江水，和江面上往來的船只。遇天氣驟變，大風巨浪中，險象環(huán)生，小木船如柳葉飄搖時，她及時撥動心念，佑護歷險生靈。心念動處，一切安然無恙……

寒來暑往，千年又千年，神女滿含悲憫的雙眼終于多了欣喜。她看到寬闊平靜的江面，江面上來去安穩(wěn)的豪華巨輪；看到盛世中安居樂業(yè)的人們；看到這幸福寧靜的小院，院里仰望著她的我們或者別人……

還深陷神女的故事中，又看到小院斜對岸，神女左邊幾千米的地方，集仙峰參差矗立。因其錯落之形從江面上望過去恰似剪刀，所以又叫它剪刀峰。集仙峰之名，源于傳說中此處為仙人常聚之所。仙人們在這峰奇木秀的地方，流連忘返。元代詩人趙孟頫這樣描寫集仙峰：“雨過萍汀遠，云深水國遙。渡頭齊舉木蘭橈，纖細楚宮腰。”寫得神仙生活也有了人間煙火氣。他們也賞得了美景，看得慣美人。

我在想象的世界里迷離恍惚。

入神太久，不覺夜色已深。藏于草木深處的射燈突然亮起，崖端瞬間金碧輝煌。現(xiàn)實版“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的仙境，在我們的仰視中，清晰，又迷蒙。金銀臺上彩繡輝煌的神女，還原了人們心中天宮仙子的模樣，就是宋玉《神女賦》中的神女，“耀乎如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

此時，我們在塵間，仙境在崖端。

小熊說，奇跡就要發(fā)生了。

話音未落，西頭長江將山口縫合的地方，一座燈火通明的城市緩緩漂來。這座水上移動城市所到之處，水明山朗，草笑木搖。慢慢地，它移到了我們面前。夜的時間里，闖入了一個白晝的世界。我清楚地看到了，面前齊院墻高的荊木的枝條，彎腰迎接這“圣駕”的光臨。樹葉兒激動得顫抖，沒想到日復一日無奇的生活里，居然會撞進這樣一個妙不可言的童話。

此時，仙境入塵間，我們在仙境。

小院里，竹篾編成的燈籠里透出來的柔黃的燈光，吞沒在崖端與江面呼應連接的璀璨燈火里。院中的我們，在燈火里清晰可見。崖端的神女，水上城市里歡聲笑語的眾生，小院里驚呼連聲的我們，同入太虛，同化成仙。直到，我們對著漂行的燈火里熱切喊叫，燈火里的人們同樣熱切地回應。這是俗世的熱鬧，才恍然大悟，重新回到俗世中來。

通明的燈火漸漸遠去，世界一下寂然了。崖上的光兀自亮著，小院里的我們默然靜著。

又一艘客輪由遠而近了，比前一艘小一些，燈火也是明明滅滅的，有些神秘。

客輪過去，江面只剩一兩只趕路的小貨輪“啪啪嗒嗒”的輪機聲。似有若無的光，像瞌睡人的眼。

夜深了，深秋的涼意濃了起來。小熊在院中長條的篝火槽內(nèi)燃起了篝火。我們圍坐四周烤火。我伸出雙掌，突然想起《水滸傳》中描寫林沖在草料場烤火時，說是“向了一回火”。我們現(xiàn)在，正是在向火。

江水輕輕拍擊院下水邊的石頭，哼著催眠的小曲。靜坐向火的我們，被不知不覺爬上來的睡意抱個滿懷。

于是，我們各自鉆入就寢的房間，一夜酣眠，無夢。

我被溪邊人聲驚醒時，小院還在安睡。黎明還在趕來的路上。撩開厚厚的窗簾，泊在溪邊的大客輪上亮紅的大字——“長江傳說”，穿破漆黑的夜，誘惑著黎明快快到來。長江上，有太多的傳說。

本想又去坐在高腳椅上，見證院中的燈光跟天邊魚肚白的交接。無奈一番洗漱后，錯過了。

我到院中，看到忙碌著的小熊。他在為迎接即將到達的越野賽競爭者和服務者作接待準備。

那么，我該做什么？

我要去迎接那些慣于并勇于接受挑戰(zhàn)的勇者。

他們從小院背后的飛鳳峰步道下山。我就順著飛鳳峰步道上山。步道的那頭，連著守望臺。

登上半山，回望，長江神女溪兩江交匯的水域明明是一顆碧綠的心。恍然明白何為“三峽之心”了。青石小院恰在心尖上。原來，我們在“三峽之心”的心尖上，酣然踏實地住了一晚。

飛鳳峰步道是心尖上漫出的牽掛，一直漫到受望臺。

迎到了第一位勇者。我坐在路旁為他鼓掌。他腿腳有力，走在石頭砌成的陡峭的階梯上，如履平地。

幾分鐘后，陸續(xù)有隊員到達。后面奔跑的人經(jīng)過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奔跑，腿腳明顯有些笨拙了，我鼓著掌，喊著“加油”，他們的腳會磕著石頭，身子明顯往前一竄。我的心子啊，在胸腔里猛地一甩，口中立馬說道“慢點，慢點”，說完又覺得不妥，人家在競賽，明明需要快，怎么可以說慢點呢？幸虧有同路的高人指點，說，叫他們“穩(wěn)點，穩(wěn)點”。

我的心臟實在禁不住這激烈的甩動，于是先撤回了小院。

等候擺渡過河的隊員在小院里補給，工作人員各司其職。

我們又坐在高腳椅上，面對長江，面對長江對岸的山峰崖壁，神思飛揚。

我們從臨江的半段山體那一條一條的半弧形，看出了貝殼的形狀，同行的學者說，那是年輪。

我們看神女所立的山崖整體形狀，有人說像伏下飲水的犀牛，有人說像守候千年的小狐貍。前者取其形，后者取其神。我寧愿那是小狐貍，我喜歡那千年守候的執(zhí)著。

緊挨半弧形山體有一整面崖壁，我們居然從崖壁上看出各具情態(tài)的物象。有的像一顆心，旁邊還有一個“小”字，我們一起一遍遍念著，心小，小心，小心，心小，好比初學識字的孩子，為能準確念出一個詞語而興奮不已；有像獼猴抱著酒壇的樣子；有好些馬頭擠在一起，我們說那是萬馬回首。

我們離開小院時，太陽也離開了山頭，都在出發(fā)，也都在歸家的路上。坐在返程小紅船樓頂?shù)募装迳希浦^山閱水。

山巍峨，雄！峰神異，奇！

回想頭天晚上親歷之境，神女峰璀璨的光，應和著巨輪上通明的燈火，這是時代的新韻。

雄奇山水，新韻巫峽。

青石小院是新韻里那個最美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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