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13 日,胡宗南以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的名義,向參戰各軍正式下達了對延安的攻擊令。
3月14 日清晨,按照胡宗南的攻略方案,從西安與太原起飛的國民政府空軍的轟炸機群輪番對延安進行了空襲。與此同時,胡部大軍開始發起全線攻擊。
右兵團整一軍是攻擊延安的重點。所轄三個整編師:整二十七師在宜川以北地區向臨真鎮進攻;整九十師在英旺以北地區向金盆灣進攻;整一師從瓦子街以北地區向南泥灣東側攻擊前進。
左兵團整二十九軍則從洛川一線出發,向甘泉一線攻擊前進,牽制解放軍,掩護右兵團順利攻占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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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陜北的中共部隊,主要有來自晉察冀的教導旅羅元發部、從太行調來的新四旅張賢約部以及晉綏的第一縱隊張宗遜部(轄三五八旅與獨一旅)、第二縱隊王震部(轄三五九旅、獨四旅),共六個旅,約2.6萬多人,為胡宗南進攻延安軍隊的約1/6。如果再加上中共陜甘寧邊區地方部隊警備第一旅與第三旅,也只有3萬多人,與胡部軍隊之比約為1:5。若再將北面的鄧寶珊部與西面的馬鴻逵部計算在內,則陜北解放軍與國民政府軍之比為1:8。而且陜北解放軍武器裝備差,彈藥奇缺。
面對胡宗南部絕對優勢兵力的大規模進攻,在延安的中共中央確定基本作戰方針是:誘敵深入,必要時放棄延安,與敵在延安以北的山區周旋,陷胡軍于十分疲憊、十分缺糧之困境,然后抓住有利戰機,集中優勢兵力,在運動中逐批加以消滅,牽制胡宗南集團的主力于陜北戰場,以利中共軍在其他戰場打擊與消滅國民政府軍。當胡宗南軍向陜北發起進攻時,中共中央為掩護延安撤退,令教導旅羅元發部在延安以南臨真鎮、金盆灣、南泥灣一線,依托工事進行防御;令剛參加隴東西華池戰役的第一縱隊張宗遜部與新四旅張賢約部隱蔽東進,在道佐鎮、甘泉、大小嶗山一線組織防御;同時令第二縱隊王震部從山西火速渡過黃河西進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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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 日晨戰斗打響后,胡宗南部右兵團整二十七師王應尊部在空軍掩護下,輕裝穿過梢林,涌向臨真鎮,首先與解放軍教導旅偵察分隊接火,接著與教導旅二團和警衛營展開激戰。在這同時,整一師羅列部與整九十師陳武部采取集團進攻與迂回包抄的方式,向南泥灣東側與金盆灣的教導旅一團撲去。
戰斗最激烈的是金盆灣,就是陳武指揮的整九十師這一路。陳武以該師的整五十三旅與整六十一旅分為左右兩個縱隊齊頭并進,師部隨整六十一旅跟進。開始僅遭到解放軍輕微抵抗。但當進抵金盆灣陣地時,就遭到解放軍的猛烈阻擊,前進較緩。夜晚,陳武令所部停止進攻,在山頭上露營。后來,陳武觀察戰場形勢,改變戰術,調集重兵向教導旅第一團與第二團結合部這個薄弱環節進攻,突破解放軍防線。解放軍依預定計劃,節節阻擊,機動后撤到金盆灣北部山地上防守。整九十師占領了金盆灣一線陣地,又被解放軍預埋的各種地雷炸死炸傷不少。
在這同時,整一師推進占領了金盆灣以西高地;整二十七師占領臨真鎮。
這已經是3月16日。
胡宗南見三天以內未能占領延安,十分惱火與發急。他從洛川的前進指揮所里連連用電話催促前方的董釗與劉戡加強攻擊,盡快前進。
左兵團整二十九軍沿咸榆公路攻擊前進,目標是占領甘泉以北的嶗山制高點,牽制解放軍。老謀深算的劉戡不敢孤軍深入,派出搜索部隊偵察又處處受阻擊。他不了解敵情,又不熟悉地形,就采用“蛇脫皮”的辦法,緩慢而又謹慎地前進。該部進至嶗山地區遇到解放軍有力抵抗。劉戡一面指揮作戰,一面等候右兵團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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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兵團整一軍董釗在所部于16日占領金盆灣一線陣地后,于17日斷然調整部署:以整九十師改為右縱隊,沿金盆灣至延安的公路以北地區攻擊前進;以整一師改為左縱隊,在公路以南攻擊前進;以整二十七師為預備隊,同軍部一起沿公路前進,隨時策應左右兩縱隊作戰。當日右兵團各部與解放軍逐山爭奪,戰斗甚為激烈。到3月18日,整九十師更竭盡全力攻擊。整六十一旅旅長鄧鐘梅親自上前線督戰。這天該師進展較快,占狗梢嶺,當晚在楊家畔宿營。這里離延安已近在咫尺了。在整九十師左翼的整一師這時才進到楊家畔左后方的某村,比整九十師落后了約十五華里。
這時,整六十一旅參謀長向陳武報告:該旅竊聽到延安解放軍總部給南線守備部隊下達的命令,要他們迅速撤離戰場,到延安待命。——這就是說,解放軍將主動后撤,不再作什么抵抗了。陳武聽了興高采烈,說:“這下子我師可得占領延安首功!”因整九十師在進攻中一直沖殺在最前面。這時又傳來胡宗南的命令:“首先攻入延安的部隊可得賞金法幣1000萬元。”陳武與整九十師官兵以為定可名利雙收。
但是在當日夜半,陳武又接到董釗傳來的一道命令,要求整九十師在3月19日午前9時由現在的位置開始攻擊,攻擊目標為寶塔山至清涼山之線及其以東地區。這道命令說明了兩個問題:第一,是不讓整九十師首先攻入延安,而讓落在后邊的整一師趕到整九十師前面;第二,是不讓整九十師進入延安城內,而去占領延安郊區的寶塔山至清涼山一線,延安城區由整一師占領。
陳武聽到這道命令,十分惱怒,氣憤地說:“為將帥者要取信于人,最寶貴的是待下公平,其次是賞罰嚴明。如果存私心,圖私利,必然招致上下不和、士不用命的結果。我們整九十師從17日起連續兩天擔任強攻,犧牲很大,而第一師未遇激烈戰斗,并且行動遲緩,落后15里。現在眼看延安唾手可得,卻來限制九十師的行動,偏袒第一師,要他去立功。真他媽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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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武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令整九十師讓開進入延安的大路。3月19 日上午8時許,從后面趕上來的整一師一下子插到整九十師的前面,向延安城區前進。陳武則指揮整九十師于午后2時占領寶塔山。陳武登上寶塔山,用望遠鏡觀察延安四周形勢,看到在延安老城的西山頂上、城西南高地上及延水以北的清涼山上,只有解放軍少數掩護部隊,在寶塔山的西南角下,有斷斷續續的機槍聲。陳武嘆道:“過去有人出胡宗南的洋相,說他只是個作連長的材料,今天我看董釗的才能只配當一個排長,不配作軍長,更不配作兵團司令。今天如果敵方有一支強大部隊進行反擊,我看在延安城下非鬧出大笑話不可。”陳武看出了胡宗南與董釗在指揮上的嚴重缺陷與攻擊部隊部署的混亂,幸解放軍兵力少,才未釀成嚴重后果。陳武令所部徒涉過延水,占領清涼山。
在整九十師被阻不得進延安城的同時,整二十九軍劉戡各部也被阻于延安南二十里鋪東西之線,限制其先進延安。
所有這一切,都是胡宗南在洛川前進指揮所精心安排與下達命令的。胡宗南的目的只有一個:要讓整一師首先進入延安城,獲得攻延第一功。而在整一師的三個整編旅中,胡宗南又要讓整一旅先于整七十八旅、整一六七旅進入延安。當時按照整一師的部署,沈策擔任旅長的整七十八旅是主攻旅,擔任正面進攻,應首先進入延安城。但在胡宗南的嚴令下,整七十八旅又讓開道路,讓整一旅趕到前面。
3月19日下午3時許,整一旅吳俊部才在飛機掩護下,突進延安城。但進延安一看,發現竟是一座空城,幾乎空無一人。解放軍在撤離延安前已對居民作了徹底的疏散。入城部隊發現城西鳳凰山頂有解放軍活動,遂派兩營部隊追擊。到傍晚,山上解放軍掃了一陣輕機槍后,就沿著山頭向延安西北方向的安塞撤退。這是解放軍向胡軍故示撤退方向。
胡宗南軍終于占領了延安。
在3月19日這天,胡宗南在洛川一直密切地關注著前線的消息。這天中午前后,胡先后接到裴昌會的電話報告:整一師的一六七旅李昆崗部進至延安城郊,整九十師陳武部攻占寶塔山等。裴昌會請示胡宗南,是否即向南京報捷。胡宗南卻回答:“不!”胡的參謀、副官們都感到奇怪。直到午后3時,前線報告:整一旅吳俊部進入延安城。胡宗南聞訊大樂,親自擬電發給南京蔣介石報捷,其電文如下:“我軍經七晝夜的激戰,第一旅終于19日占領延安。是役俘虜敵五萬余,繳獲武器彈藥無數,正在清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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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面有許多明顯的捏造與不實之詞。首先在進攻延安的七天中,只打了一兩場硬仗,其余都因解放軍有計劃后撤,胡軍進展順利。胡軍七天中送回后方的傷兵都很少。其次,當時解放軍在陜北的全部兵力只有約3萬人,豈能被胡軍俘虜5萬余呢?解放軍武器彈藥奇缺,又豈能被繳獲無數呢?
胡宗南的電報發出后,機要秘書熊匯荃問他,為何要等到整一旅占領延安的消息才向南京報捷?胡宗南哈哈大笑,說這是為整一旅恢復名譽。原來胡宗南自去年9月整一旅在晉南被殲后,認為是奇恥大辱,一直耿耿于懷,現在他精心設計讓重建的整一旅奪得攻占延安頭一功,算是為他的起家部隊洗刷恥辱,重樹聲威。但胡宗南如此矯柔造作,偏袒嫡系,有失大將風范,且引起軍內矛盾與不滿。
接著,胡宗南召集前進指揮所主管成員連續開會,研討怎樣向新聞界發布胡軍攻占延安的消息。進攻延安戰果平平,如照實講,無法交代;但如謊報吹噓,一旦陜北共軍主力再度出現,胡也無法交代。胡宗南反復推敲,延至下午,才通知西安的盛文,告中央社發布下列兩則電訊:
1.(中央社西安19日下午4時急電)陜北共軍自企圖南犯以來,國軍即予猛烈反擊,昨(18日)下午進抵距延安10公里處,經一度激烈戰事后,今(19日)上午10時,已收復延安,同時占領該縣東南郊之寶塔山,戰果正調查中。
2.(中央社西安19日下午5時急電)共軍為配合莫斯科會議向西安所發動之大規模攻勢,今已為國軍完全摧毀。共軍之老巢延安,于本日上午10時為國家收復。……據初步統計,共軍傷亡約一萬余,投誠二千余。國軍乃于本日上午10時,完全占領延安,刻正撫輯流亡中。
中央社將這兩則電訊迅速發往海內外。在國民政府統治區的各報刊紛紛搶出號外,以報道這特大新聞。南京國民政府中央機關報《中央日報》在3月20 日頭版刊載上述電訊時,卻冠以“國軍收復延安,生俘共軍一萬余人”的標題,還配發了《國軍解放延安》的社論,內中充滿了浮夸不實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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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一時成了中外矚目的風云人物。
更使胡宗南哈哈大笑的是,他在3月20 日接到了蔣介石“手啟寅馬府機電”,內稱:
延安如期收復,為黨為國雪二十一年之恥辱,得以略慰矣。吾弟苦心努力,赤忱忠勇,天自有以報之也。時閱捷報,無任欣慰。各官兵之有功及死傷者應速詳報。至對延安秩序,應速圖恢復,特別注意其原有殘余及來歸民眾與俘虜之組訓慰藉,能使之對共匪壓迫欺騙之禽獸行為,盡情暴露與徹底覺悟。十日后,中外記者必來延安參觀,屆時使之有所表現,總使共匪之虛偽宣傳完全暴露也。最好對其所有制度、地方組織,暫維其舊,而使就地民眾能自動革除,故于民眾之救護與領導,必須盡其全力,俾其領略中央實為其解放之救星也。
稍后,胡又接到了正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六屆三中全會發來的祝賀長電。胡宗南拿著蔣介石的電報興沖沖地送給裴昌會、薛敏泉等人看,說:“你們看,我軍攻占延安,蔣先生是多么高興啊!”
在胡宗南的指示下,西安城更因“收復延安”而熱鬧起來。陜西省政府主席祝紹周令全城商店與居民一律懸掛國民政府的國旗,燃放鞭炮,慶祝“陜北大捷”。陜西廣播電臺還特地請來一些名演員來電臺播音獻唱。
但就在轟轟烈烈歡慶“勝利”的熱鬧時刻,南京國民政府中一些有識之士就對胡宗南的“捷報”中一些浮夸捏造不實之詞產生了疑問。甚至在西安專任蔣介石與胡宗南之間聯絡的陸軍副總司令范漢杰也多次電詢在洛川的胡宗南與裴昌會,要求核實戰果實情,但都被胡、裴含糊敷衍過去。
對歷史不誠實的人必將得到歷史的懲罰與嘲弄,這在戰爭中尤其是如此。歷史很快證明,胡宗南以數十萬大軍侵入陜北貧瘠之地,占領一座主要以窯洞構成的延安空城,在政治上與軍事上都是得不償失。后來國民政府宣傳部門負責人董顯光在《蔣總統傳》中指出:胡宗南部占領延安,“在聲威上一大勝利,使南京在這個逆運的時期頓感興奮,可是所付的代價也特高。共黨配合劉伯誠(承)所部在河南的行動,突然占據隴海路的西段。此舉使蔣總統調往參加延安戰役的最精銳部隊四十萬人······無異被凍結,于是政府不得不另準備一支軍隊以對抗劉伯誠(承)。”美國政府在1949年發表的《白皮書》中則說得更為直白:胡宗南部占領延安,“曾經宣揚為一偉大的勝利,實則這是一個既浪費又空虛的華而不實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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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胡宗南部占領延安的第二天,中共新華社發出電訊《我主動撤出延安空城,中共中央仍留陜北指揮全國愛國自衛戰爭》,主要內容如下:
[新華社延安二十日電]······十九日我人民解放軍以任務已達,撤出延安。此次作戰,······蔣介石胡宗南的竭盡全力的竄犯,除得到一個空城外毫無所獲。······在地面上,蔣介石使用于第一線的部隊達九個整編師,十三個整編旅,把胡宗南所有的主力都集中起來,企圖以突然襲擊占領延安,殲滅我人民解放軍,打擊偉大的中國共產黨的首腦機關。······我人民解放軍的戰略向來不死守一城一地,而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為目的。此次延安保衛戰則著重于破壞其突然襲擊,保證首腦機關的安全轉移,現在可以宣告于世人者,就是此項目的已經圓滿完成,······中國共產黨中央機關完好無損,并且仍留陜北指導全國的愛國自衛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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