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追趕何以可能？

二戰后，世界諸多發展中國家在迎來國家獨立后，均以追趕發達國家作為主要的發展目標。在戰爭廢墟中重新快速崛起的（聯邦）德國和日本，其經濟追趕過程通常被解釋為有效運用了戰爭破壞以外所保留下的人力資源、科學和技術基礎。而韓國、中國等國家的經濟追趕，則引起了學界爭論，一些學者認為這可以歸結于有效的產業政策，而中國經濟學家林毅夫則提出了新結構經濟學。當然也有部分經濟學家堅稱韓國和中國的發展雖然取得了很大成就，卻仍認為遜色于美國等發達經濟體，而這種解釋招致了越來越多的批評。

追趕、反超現象也出現在一些技術、產業領域的企業主體上。盡管技術、產業主導企業往往會想盡辦法抬高行業的準入門檻，對新崛起企業進行技術封鎖，或嚴格限定技術合作范圍，甚至借助政治力量將對手逐出某個重要市場。這些限制方式對于很多企業構成了重重阻礙，但出人意料的是，也有一些企業反而得以鍛造出自己的技術支持體系，成功地突破了封鎖。

韓國經濟學家、首爾大學經濟學教授李根所著的《經濟追趕的藝術：創新體系中的障礙、迂回與跨越》認為，發達經濟體和在中低收入階段的后發經濟體有不同的增長機制，兩者之間存在一條非常狹窄的通道，這意味著，中等收入經濟體在穿過這條通道時必須小心翼翼，否則就可能落入中等收入陷阱，還可能遭遇發展瓶頸。

一種通行的解釋是，中等收入經濟體要想實現經濟追趕，躋身高收入經濟體，必須依托創新，并啟動必要的改革。但書作者指出，創新的重要性已經得到廣泛認可，但因為“兩種失靈和一個障礙”使得轉型和躍升變得難上加難。

所謂“兩種失靈和一個障礙”，第一種失靈指的是企業能力失靈，發展中經濟體創新能力建設存在內在困難。通常而言，發展中經濟體中的企業面臨激烈競爭，如果僅靠企業資金積累，很難配置較為充沛的研發經費，而研發投入的前景回報也不確切，這種情況下，企業更可能延續技術含量較低的方式或專門從事組裝生產，為的是短期內獲得穩定收入。要破除這方面障礙，就必須增強企業、行業、國家三個層面來配置研發能力。書中指出，在韓國和中國均可發現成熟的公私研發聯盟和其他學習形式，這無疑是破局的關鍵。

第二種失靈是規模失靈。一個發展悖論在于，要實現廣泛就業甚至是充足就業，最好的方式就是實現盡可能多的中小型企業，但經濟體如果要實現從中等收入向高等收入的跨越，就必須培育出大型企業。唯有如此，才可能把握技術成長所釋放出的規模外部性收益，也更有可能主導研發和營銷等高附加值活動。

至于“一個障礙”，指的是已有的發達經濟體，比如美國、歐盟等，會通過強有力的知識產權保護以及關稅壁壘、非關稅壁壘來阻礙新興經濟體的出口。在產業、企業層面同樣如此，書作者專門談到了歐美企業在20世紀80—90年代針對韓國的企業三星，以及在21世紀初以來針對中國企業華為發起的一攬子起訴，包括大量的知識產權訴訟，其目的還是消滅存在威脅的競爭者。也正因如此，三星、華為分別成為了韓國和中國突破歐美行業、企業壓制和封鎖而成長出獨立技術體系的代表。

這也是書作者指出的實現追趕、跨越的關鍵所在。無論是一個國家、一個產業，還是一個企業，追趕不能著眼于簡單意義上的模仿，尤其是在現實的政治和經濟環境中，先發、在位的國家產業、企業會想盡辦法來阻止通過模仿方式成長的競爭者。所以，后發者，必須要開辟一條新路，或者說走不同的道路。比如，三星為首的韓國消費電子產品，能超越日本老牌企業索尼，就在于前者之間跳過了對后者模擬技術產品制造領域的模仿和跟隨，直接躍入數字技術領域。

本書作者還指出，后發經濟體在發展、追趕的初期，如果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可能無助于建設創新能力，也就是說，會使得大量創新企業因為無法支付前期的模仿學習成本而被排除在外，也正因為此，韓國在經濟騰飛過程中，長期采用較為寬松的知識產權保護，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開始致力于全面加強知識產權保護。

《經濟追趕的藝術：創新體系中的障礙、迂回與跨越》這本書談到中國的彎道超車戰略時指出，中國改革開放后利用龐大的市場規模，以市場換技術引進，在這一過程中，激勵本土國企、民企以及合資企業作為本土生產商崛起，在這一過程中比較充分地發揮了中國國有科研院所和高校的科研能力，實現了產學研轉化。而在21世紀初，中國企業開始通過“走出去”戰略，通過在海外投資，獲取外國技術和品牌，并在此基礎上加速推動了多個行業、產業領域的技術提升。尤為值得一提的是，中國企業在幾十年時間里通過境內和境外經營，耐心學習和轉化了只能在運用中觀察、練習才能獲得隱性知識，并注重培養自身的產業、技術多樣化、專業化能力。

21世紀初期以來，多個高技術產業領域掀起了更加踴躍的創新浪潮，這也出現了不利于在位企業的機會窗口，一些挑戰者因而踴躍騰飛，導致了產業領域、標準領域領導權變革。這種變革同時出現在歐洲、美國、東亞，在位者企業在衰退期投資非常謹慎或保守，而后進入者則致力于對下一代技術進行投資，比較有代表性的案例包括存儲芯片行業、手機行業、鋼鐵行業、葡萄酒行業、5G技術行業等。書作者認為，中國企業得以把握上述機會窗口，而同時期巴西、印度等國的部分企業錯失了相關機遇，與前者獲得更為良好的制度窗口息息相關。

總的來說，《經濟追趕的藝術：創新體系中的障礙、迂回與跨越》這本書比較好地歸結了在位企業、先行經濟體均強烈抵制新競爭，而技術和市場競爭成長踴躍背景下，經濟追趕成為可能，解釋了中國、韓國等國家把握機會窗口的深層次動因，對中等收入經濟體的政府和企業提供了實現目標的實用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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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評圖書：

書名：《經濟追趕的藝術：創新體系中的障礙、迂回與跨越》

作者：（韓）李根

譯者：安芳、李貴卿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