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河西走廊,藏著千年絲路的文明印記。可在地質學家眼里,這片狹長地帶藏著另一重身份,這里活動斷裂帶密布,地震記錄不斷,地下還攢著沒釋放的巨大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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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隊站在烏鞘嶺的斷層三角面前,山腳下的村落正飄著炊煙。一個殘酷的問題甩不開,生活在這里的人們,知道腳下大地在悄悄蓄力嗎?那些懂科學的人,又該怎么說清這種沒法精準預判的危險?
大地傷痕里的生活日常
從天祝藏族自治縣到古浪縣,再到張掖縣,考察路線基本沿著活動斷裂帶走。安遠鎮附近的烏鞘嶺山腳下,能看到一排排規則的三角形切面。這是地下斷裂帶反復活動留下的痕跡,地質工作者叫它 “斷層三角面”,憑著它就能摸清地殼運動的活躍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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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祝拉分盆地西緣斷裂帶,連著重頭戲金強河 — 毛毛山斷裂系統。斷層一旦錯動,地表會被扯出巨大裂口,有些地方像被撕開的口袋一樣下沉,慢慢形成盆地。拉分盆地能存在,本身就說明斷裂帶還在活動。但村民們不管這些,世代在這里種地生活,羊群在山坡上啃草,孩子們在空地上追著跑。
他們更關心今年收成好不好,牲畜長得壯不壯,孩子學習怎么樣,對腳下的地質構造一無所知。科學知道的風險和生活里的日常,完全是兩回事。
我們接著看古浪縣黃羊川鎮。曹家湖水庫以北的山體上,考察隊發現了像是古地震留下的地表破裂痕跡。斷裂的左旋錯動,把自然沖溝硬生生錯開,沿著山脊延伸了幾百米,就像大地沒長好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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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天橋溝黃羊川斷裂上次鬧騰是啥時候?幾百年前還是上千年前?沒有精密儀器分析,誰也說不準。地表的侵蝕就像慢動作,一天天把曾經劇烈斷裂的痕跡磨平。
更讓人放不下的是,這些斷裂帶有沒有參與 1927 年的古浪 8.0 級大地震,學術界至今吵個不停。那場地震太狠了,超過 4 萬人遇難,古浪縣的房子幾乎全塌了,多條斷裂帶一起破裂。
要是黃羊川斷裂近百年內已經大規模動過,那未來一段時間再發生大震的概率就低些;可要是它已經沉寂了幾百年,攢下的能量可能快到臨界點了。這種不確定性,直接影響著這里地震風險的評估,關系到數萬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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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掖七彩丹霞的美景,其實也是構造活動搞出來的。榆木山斷裂帶這些地質構造,千萬年里一直活動,把巖層弄皺、抬升,再經過長年累月的氣候變化、流水切割和鐵元素氧化,才形成了這片讓人著迷的彩色丘陵。
2003 年,榆木山斷裂帶南部的民樂 - 永昌斷裂發生了 6.1 級和 5.8 級地震。當地司機聊起當時的情況,至今還后怕,那種地動山搖的感覺,深深記在張掖人的腦子里。能造出美景的地質力量,其實也藏著破壞的風險,來拍照的游客沒幾個人會想到這些。
時間尺度上的認知鴻溝
村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能記住的事兒最多到爺爺輩,可大地震的復發周期要按千年算。這種時間上的差距,造成了認知上的大鴻溝。活了大半輩子沒遇過強震的人,根本沒法想象腳下土地藏著多大能量。
在他們眼里,這片土地穩穩當當,是祖輩傳下來的家園。地震只是偶爾聽說的遠方災難,跟自己的日子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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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的斷層構造里,有很多不穩定的凹凸體。一旦這些凹凸體破裂,就像繃緊的弦突然斷開,會產生大量高頻地震波。高頻地震波對低矮建筑的破壞力特別大,而當地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墻或者簡單的磚混結構,根本扛不住強烈震動。這些房子擋擋風雨還行,遇上地震就特別脆弱。
這里要提醒一句,更讓人擔心的是斷層可能發生的級聯破裂。簡單說就是一個斷層段落破裂后,引發旁邊的斷層或者同一斷層的其他段落也跟著破裂,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塊倒了全跟著倒,地震的破裂范圍和震級都會成倍增加。1920 年的海原大地震、2008 年的汶川大地震,都出現過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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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地震短時間內就有好幾條斷裂段落破裂,釋放出巨大能量。甘肅地區的斷裂系統也有這種條件,存在大規模級聯破裂的風險。要是多條斷裂帶同時動起來,震級可能達到 8 級以上,好幾個縣域都會受影響。
可就算有最先進的地震科學,研究者也沒法精準說出下一次地震啥時候來。有人問這里會不會發生大地震,只能實話實說:“誰也說不準這輩子會不會遇上。” 大地震的復發周期要一千年,這就意味著就算某個地區地震風險高,單個人一輩子遇上的概率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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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算出的風險概率,和生活里感受到的經驗,在這里完全對不上。對村民來說,“未來幾百年可能發生” 的風險,遠不如眼前的生計重要。
防災減災的倫理困境
河西走廊的村落和小鎮里,現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是農民在地里干活,是牛羊的叫聲,是孩子們的笑聲。可未來是模糊的,不確定的,只存在于科學模型的概率里,藏在漫長的地質時間里,是可能一下子改變一切的震動。
這就構成了防震減災工作者的難題:怎么才能不引起過度恐慌,又能提高大家的防災意識和社區的抗災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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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過分強調風險,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社會恐慌和經濟損失。想想看,要是告訴村民 “你們的房子建在活躍斷裂帶上,隨時可能地震”,會怎么樣?房價跌了,人往外跑,沒人愿意投資,社會也不穩定。這些后續影響可能比地震本身來得還早,還持久。
可要是淡化風險,真發生地震造成大量人員傷亡,那些早就知道風險卻沒好好提醒的專家和官員,心里過意不去,還可能面臨法律責任。這種平衡太難找了,得在說實話和負責任之間找個合適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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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點,更現實的問題是錢怎么分。防震加固需要很多資金,對經濟不發達的西北農村來說,根本承受不起。當地政府得做選擇:有限的財政資金,是用來改善教育、醫療這些民生問題,還是投到可能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用不上的防震工程上?
一所學校的防震加固可能要幾百萬,這筆錢能修好幾條鄉村公路,解決好幾個村莊的喝水問題,資助幾百個貧困學生。怎么在這些都很緊急的需求里做選擇?怎么說服手里沒錢的基層政府,為不確定的未來風險花錢?這都是讓人頭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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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科學角度說,地震預測難就難在對地下深處的情況了解太少。地震發生在地下幾公里到幾十公里的地方,那里的溫度、壓力、巖石性質,跟地表完全不一樣。研究者只能靠地表觀測和少量鉆孔數據猜個大概,就像盲人摸象一樣,只能拼湊出一部分情況。
就算裝了很多監測設備,也只能在地震發生后記錄到地震波,沒法提前抓到確定的前兆信號。有些所謂的地震前兆,比如動物反常、地下水位變化、電磁異常之類的,在科學上站不住腳,經常誤報,讓人虛驚一場。這種科學上的局限,讓防災工作更難推進。
改變正在緩慢發生
值得高興的是,隨著防震工作的推進,一些變化正在慢慢出現。當地新建建筑的抗震要求提高了,學校、醫院這些重點建筑陸續進行了加固,地震知識也在慢慢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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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浪縣海子灘鎮,新建的學校和村民自己蓋的房子,都用了更堅固的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基本能達到 “八度可修,九度不倒” 的標準。遇上 7 級地震,這些房子大概率不會塌,能為生命爭取更多逃生時間。村民們雖然聽不懂專業術語,但慢慢接受了 “建房要打地梁”“墻體要有構造柱” 這些實用經驗。
這種改變來自很多人的努力。2008 年汶川地震后,國家大幅提高了西部地區的抗震設防標準,農村危房改造也加入了抗震加固的要求。地震部門通過科普宣傳、應急演練,提高大家的防震意識。有些地方還想出了 “政府補貼 + 農戶自籌” 的辦法,降低了防震加固的經濟壓力,調動了農民的積極性,試點效果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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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改變的速度還是太慢了。廣大農村地區已經建好的房子,抗震性能大多不好。很多上世紀蓋的土坯房、磚混房,根本扛不住強震。要把這些房子都加固改造好,得花幾十年時間和巨額資金。
在這期間,這些不結實的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人,只能盼著大地震別在自己這輩子發生。更麻煩的是,有些老舊房屋的產權說不清,有的長期沒人住也沒人拆,有的房主是五保戶、貧困戶,根本拿不出加固的錢,還有的房主在外打工,沒心思改造老房子。這些現實問題,讓全面的防震加固變成了一件漫長又難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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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科學研究也沒閑著。研究者通過古地震探槽、年代學測定、形變監測這些方法,慢慢還原每條斷裂帶的活動歷史,計算未來發生大震的概率。雖然還是沒法精準預測時間,但至少能分清哪些區域風險高,哪些斷層更需要警惕。
這些科學成果,為防震減災規劃提供了依據,能讓有限的資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新一代的地震監測網絡正在建設,高密度的傳感器能捕捉到更細微的地殼運動信號。短期預報雖然還做不到,但對地震活動性的長期評估,越來越靠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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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隊結束河西走廊的野外工作,開車返回城市時,那些村落的樣子還在腦子里轉。純樸的村民熱情地招呼陌生的訪客進屋喝水,牧民揮著鞭子趕牲畜,農民彎腰收割高原蔬菜。
他們在斷裂帶上種地生活,延續著祖輩的生活方式,對腳下藏著的危險知道得太少。而那些懂科學的人,雖然清楚風險就在那里,卻沒法給村民最想要的答案 ,下一次地震什么時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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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這就是人類和自然相處的本質難題。我們永遠沒法完全征服自然,也沒法預知未來,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認知里,盡量做好準備,在不確定中找到生存和發展的平衡。那些生活在地震帶上的人們,他們的堅韌和樂觀,或許也是面對自然威脅的一種智慧。
科學能告訴我們風險在哪,但怎么在風險里過日子,最終還是每個人、每個社區自己要回答的問題。當下一次大地震真的來臨時,堅固的房子、完善的預案、充足的準備,能不能讓更多人活下來?這個答案,只能等未來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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