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冬夜,韶關產院的走廊里彌漫著消過毒的藥味,年輕助產護士曾碧漪推著產車快步而行。她的工牌上寫著“曾昭慈”,同事們只當那是隨意取的化名,卻沒人想到,眼前的她曾是蘇區最忙碌的機要秘書,也曾握筆謄寫過毛主席的手令。隱姓埋名十一年,所有往事被收入那件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口袋,連同她的沉默一起被縫合。
時間往回撥二十年。1925年初夏,廣州甲種工業學校禮堂里掌聲稠密。李富春與蔡暢在臺上慷慨陳詞,臺下十八歲的曾碧漪聽得心潮澎湃。那天,她第一次把青年團入團誓詞寫進筆記,也第一次把“婦女解放”四個字圈了重重一筆。短短數月,她去黃埔軍校旁聽,去農講所聆聽毛主席授課,決意投身革命,并把名字改成“碧漪”——取“碧水連漪,生生不息”之意。
南雄起義之后,敵軍四處掃蕩。1927年春,曾昭秀、曾碧漪兄妹帶著縣赤衛隊轉戰大埔嶺。糧彈告罄,人心未散。為了鼓舞士氣,兄妹倆在山坳點起篝火,帶頭唱起《國際歌》。火光映臉,誓言比槍聲更響。可局勢終究難挽,赤衛隊被迫解散。
1929年5月,贛粵邊界仁居山哨卡前出現一個陌生身影,“古柏在嗎?南雄的曾昭秀求見!”這聲呼喊,讓山里傳來一陣疾跑。古柏和曾昭秀兄弟相擁,笑罵聲與槍械碰撞聲交織,“總算把你給盼來了!”隨即發生的一幕在隊伍里流傳多年——土匪誤將曾碧漪劫走,得知她是“古柏未過門的妻子”,居然賠上三十塊銀洋送人上山。仁居山夜里點燈,游擊隊員把銀洋敲得當當響,笑聲回蕩在林梢。
一年后,“自由戀愛,革命伴侶”的結婚宣言貼滿尋烏街巷,那是古柏、曾碧漪的婚書,也是反擊“共產共妻”謠言的檄文。毛主席遠在閩西,揮筆寫下賀信,建議“宣言廣而告之”。此后,古柏進入紅四軍前委任秘書長,曾碧漪則被毛主席留在身邊,成了他最早的一位女秘書。蘇區機要室的煤油燈下,她研墨寫稿,抄錄電文時從不遺漏半個逗號。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踏上長征。古柏按照前委決定,留下組建閩粵贛游擊隊。1935年2月,他在東江突圍戰中被團團圍困,負傷拒降,29歲的生命定格。噩耗隔著戰火傳不到延安,也傳不到韶關。
同年秋,曾碧漪在一次突圍中落入敵手。敵軍反復逼供,她只拋下一句:“普通護士,寫不了幾個字。”因搜不出確鑿證據,審訊漸趨松懈。1936年西安事變后,她獲釋,以教會學校老師身份繼續秘密聯絡,轉而接受組織安排赴韶關學醫。外人只道她棄筆從醫,不知是組織需要一張干凈的身份。
抗戰勝利后,毛主席兩度寫信叮囑:道路未靖,勿急北上。于是,曾碧漪繼續在產房里日夜值守。刨宮產、縫合、喂藥……在一聲聲嬰啼里,她把悲痛壓成鈍鈍一塊石頭,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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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北京傳來開國禮炮。兩個月后,南雄縣委專人到韶關遞上一紙急電:“中央組織部調你進京。”產房里的同事愣住:“她?一個普通護士?”曾碧漪笑而不語,默默折好聽診器,第二天清晨坐上北去的列車。
1950年4月,中南海勤政殿前的迎客松在春風中晃動。毛主席放下手中電報,快步走到門口,親自迎接那位久別的秘書。十余載風雪,兩人短暫對視,淚水先落。屋內寂靜,只剩一句低低的問候:“碧漪同志,辛苦了。”這聲“同志”拉回往昔蘇區歲月。
片刻后,毛主席從抽屜取出那張寫于1938年的題詞——“英俊奮發,為國犧牲,殊堪悲悼”。宣紙已經泛黃,卻讓失夫十四年的曾碧漪再難自持。毛主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革命后代,我們會一一找回。”簡短一句承諾,后來真兌現:1956年,曾碧漪在瑞金找回自己的次子,而南昌、瑞金、吉安等地的失散兒童也陸續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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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她調入中央機關婦委工作,專做原蘇區失學兒童的安置與救濟。會議室里常有人感慨:“這位曾大姐,出身護士,辦起文件比誰都麻利。”沒人知道,她在燈下一口氣謄寫三十份宣言的練筆功早已烙進骨子。
1997年秋,久病纏身的曾碧漪悄然離世。她留下的遺物極簡:一只黨費本、一張發黃的結婚宣言復寫件、一支被磨平筆尖的鋼筆。有人翻到那張宣言時還是會唏噓——那是兩位年輕人最樸素的信念,也是千萬革命伴侶共許的誓詞:不為成全個人的小家,而為百姓取大義。
過往塵土落定,但仁居山夜里的篝火、韶關走廊的燈光、中南海門前的春風,依舊在歷史長卷上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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