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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病區32床,我在這里躺了十二天。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連窗外透進來的光都是慘白的。心梗,醫生說再晚來半小時就沒命了。
第一個沖進急救室的是女婿陳峰,他身上還穿著公司的西裝,領帶歪在一邊,滿頭大汗。醫生讓他簽字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兒子林濤是第二天下午來的,拎著一籃水果,站在床邊說了十分鐘話,然后接了個電話:“爸,公司有個急事,我得回去處理。”
我揮揮手:“去吧,工作要緊。”
他就真的走了。留下那籃水果,香蕉已經發黑,蘋果皺巴巴的。
之后的十二天,病房里來來去去的人很多。護士每天量血壓測體溫,護工按時送飯打掃,醫生每天查房問診。但陪我時間最長的,是陳峰。
他不是我親生的,是我女兒林靜的丈夫。結婚八年,話不多,做事踏實。以前我覺得他太悶,配不上我活潑開朗的女兒。現在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我突然明白了女兒的選擇。
陳峰請了年假。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病房,手里提著保溫桶,里面是熬了四小時的小米粥。他知道我吃不了醫院的飯,太油太咸。
“爸,今天感覺怎么樣?”這是他每天的第一句話,問得很輕,像怕驚擾什么。
“好多了。”我總是這樣回答。
然后他開始忙——打水,洗臉,擦身,換衣服。我大小便不能自理,都是他處理。第一次我特別尷尬,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要女婿伺候這些。他看出來我的不自在,輕聲說:“爸,您別多想,就當我是您兒子。”
兒子。我那個親生兒子,這十二天只來了兩趟。第二趟是第六天,坐了半小時,接了個電話,又匆匆走了。走前說:“爸,我最近項目特別忙,等忙完這陣子好好陪您。”
我點頭,說好。還能說什么呢?
陳峰不一樣。他話不多,但做事仔細。知道我腰不好,特意買了護腰墊;知道我怕吵,跟護士協調換到靠窗的安靜床位;知道我想看書,從家里帶來了老花鏡和放大鏡。
第十天,我能下床走動了。陳峰扶著我,在走廊里慢慢走。隔壁病房的老李看見了,羨慕地說:“老林,你這兒子真孝順。”
“是女婿。”我糾正。
“女婿?”老李驚訝,“女婿能伺候到這份上?比親兒子還親。”
陳峰笑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峰給我洗腳。水溫剛好,他蹲在地上,用手試了又試,才把我的腳放進去。腳上有很多老繭,是年輕時蹬三輪車留下的。他一點一點地搓,很小心,怕弄疼我。
“小峰,”我突然說,“謝謝你。”
他抬頭看我,眼睛有點紅:“爸,您別這么說。靜靜不在,我替她照顧您是應該的。”
靜靜是我女兒,五年前車禍走了。那天雨很大,她開車去接加班的陳峰,在高速上被一輛大貨車追尾。等陳峰趕到醫院時,人已經沒了。
葬禮上,陳峰一滴眼淚沒掉,只是抱著靜靜的遺像,抱了整整一夜。我以為他會再娶,畢竟才三十出頭。但他沒有,五年了,一個人過。每周來我家兩次,打掃衛生,做飯,陪我下棋。
以前我不理解,現在躺在病床上,看著這個不是兒子卻勝過兒子的男人,我突然懂了——有些愛,不會因為人走了就消失;有些責任,不會因為沒有血緣就放棄。
第十二天,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陳峰早早辦好了手續,把我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好。衣服疊得整整齊齊,藥按早中晚分好裝袋,連拖鞋都用塑料袋包好。
“爸,車在樓下,我扶您下去。”他說。
走到病房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32床,住了十二天的地方。墻上還貼著護士們手寫的“早日康復”,窗臺上擺著陳峰買的小綠植。在這里,我差點死掉,也重新理解了什么叫家人。
電梯下到一樓,剛出大門,就看見林濤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我們,把煙掐了走過來。
“爸,出院了?”他笑著,手里提著一個新果籃,“恭喜康復。”
“你怎么來了?”我問。
“來接您啊。”他很自然地說,“走,上車,送您回家。”
陳峰說:“我已經叫好車了。”
“叫車多麻煩,我送爸回去。”林濤拉開車門,“爸,上車。”
我看看陳峰,他點點頭:“那爸您坐林濤的車,我打的車在后面跟著。”
車里,林濤打開了音樂,是流行的嘻哈,吵得我頭疼。
“爸,這次住院花了不少錢吧?”他問。
“醫保報銷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想說陳峰墊了,但沒說出口。
“哦。”他頓了頓,“爸,跟您商量個事。”
“什么事?”
“我想換輛車。”他看著前方,“現在這車開了五年了,經常出毛病。看中了一款新能源車,四十萬左右。您看……能不能支持我一點?”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別誤會,不是白要。”他趕緊說,“算我借的,以后還您。主要是現在談生意,開個好車有面子。而且我最近在追一個女孩,人家家里條件好,我不能太寒酸……”
我聽著,耳朵嗡嗡作響。住院十二天,他來了兩趟,加起來不到一小時。現在我剛出院,他開口就是四十萬。
“我沒那么多錢。”我說。
“您怎么會沒錢?”林濤笑了,“靜靜走的時候,她那份遺產您不是一直存著嗎?還有您自己的退休金,房子出租的租金。爸,四十萬對您來說不多。”
靜靜的名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我女兒走了五年,他這個當哥哥的,除了葬禮那天,再沒去墓前看過一次。現在,他要用妹妹的遺產買新車?
“那是靜靜的錢。”我說,“我不會動。”
“靜靜都走了,那錢留著干什么?”林濤不以為然,“再說了,我是她親哥哥,她用不了,給我用不是應該的嗎?爸,您不能這么偏心,陳峰一個外人您都舍得給錢,我這個親生兒子您倒舍不得了?”
“我給陳峰什么錢了?”我問。
“別以為我不知道。”林濤語氣變了,“上個月您不是給了他五萬,讓他裝修房子嗎?他能拿,我為什么不能拿?”
那是陳峰母親生病做手術,我借給他的。他已經還了兩萬,剩下的說慢慢還。我沒打算要,但陳峰堅持。
“那是借,不是給。”我說。
“借?他能還嗎?”林濤冷笑,“一個快遞員,一個月賺多少錢?還五萬?爸,您別被他騙了。他就是圖您的錢,圖您這套房子。等您走了,他肯定要跟我要遺產。”
車停了,到家了。陳峰打的車也到了,他下車走過來。
“爸,到了。”陳峰拉開車門扶我。
林濤也下車,聲音提高了:“爸,四十萬的事您再考慮考慮。我下周就要訂車了,您盡快給我答復。”
陳峰扶我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四十萬?”他問。
“跟你沒關系。”林濤瞥他一眼,“這是我們林家的事。”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我親生兒子,英俊瀟灑,開公司,住大房子,但在我病重時只來了兩趟;一個是我女婿,普通職員,住小房子,但在我最需要時,伺候了我十二天,端屎端尿,毫無怨言。
“林濤,”我說,“那四十萬,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他臉色變了:“爸,您說什么?”
“我說,不會給你。”我一字一句,“不是因為沒錢,是因為你不配。”
“我不配?”林濤笑了,笑得很冷,“陳峰配?一個外人配?”
“他不是外人。”我說,“這十二年,他來家里的次數比你多;這五年,他陪我下棋聊天的次數比你多;這次住院,他伺候我的時間比你多。林濤,你是我兒子,血濃于水,這改變不了。但親情不是只有血緣,還有付出,還有陪伴,還有責任。”
林濤盯著我,眼睛里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爸,您老糊涂了。”最后他說,“被一個外人哄得團團轉。行,您不給,我以后也不來了。您就跟您的好女婿過去吧。”
他轉身上車,油門踩得轟響,車像箭一樣射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陳峰扶著我,輕聲說:“爸,您別生氣,對身體不好。”
“我不生氣。”我說,“我只是……只是覺得悲哀。”
回到家,陳峰扶我坐下,倒水,拿藥。一切都像在醫院里一樣自然。這個不是兒子的男人,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小峰,”我說,“那五萬塊錢,你不用還了。”
“那不行。”他搖頭,“借的就是借的,一定要還。”
“就當……就當是爸給你的。”我說,“謝謝你,謝謝你照顧靜靜,謝謝你照顧我。”
陳峰的眼睛紅了:“爸,您別這么說。照顧您,是我應該做的。靜靜不在了,我就是您兒子。”
我終于忍不住,老淚縱橫。
那天晚上,陳峰沒走,睡在客廳沙發。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他還沒睡,坐在陽臺上,對著靜靜的照片發呆。
“小峰,”我走過去,“想靜靜了?”
他點頭,聲音哽咽:“爸,如果靜靜在,她一定會把您照顧得更好。”
“你已經很好了。”我拍拍他的肩,“靜靜沒看錯人。”
月光很好,照在靜靜的照片上,她笑得那么燦爛,像從未離開。陳峰摸著照片,輕聲說:“爸,有時候我覺得,照顧您,就像照顧靜靜一樣。她在天上看著,會高興的。”
我握著他的手,這雙伺候了我十二天的手,粗糙,溫暖,有力。
如今,距離出院已經三個月。林濤再沒來過,電話也沒打。陳峰每周來三次,陪我復檢,買菜做飯,下棋聊天。
上周,我找了律師,重立遺囑。房子留給陳峰,存款一半給他,一半捐給心臟病基金會。律師提醒我:“林先生,您兒子那邊……”
“照我說的寫。”我說,“他會收到一份復印件,如果他想要,可以去法院告我。”
昨天,陳峰陪我去了靜靜的墓地。五年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不能自已。他抱著我,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爸,以后我給您養老。”他說,“您別擔心,有我呢。”
我相信他。不是因為遺囑,是因為這十二天的病床前,他讓我看到了人性最珍貴的東西——不是血緣,是良心;不是義務,是選擇。
林濤也許永遠不會明白,為什么一個外人能得到他得不到的東西。因為他不知道,親情不是理所當然的索取,是日積月累的付出;孝順不是偶爾的看望,是長久的陪伴。
而那四十萬的車,最終成了我們父子關系的分水嶺。它讓我看清了,有些兒子只是生物學上的定義,而有些“外人”,卻是靈魂上的親人。
如今,我每天鍛煉身體,按時吃藥,想活久一點。不是怕死,是想多陪陪陳峰,多看看這個善良的男人如何繼續他的人生。
至于林濤,我依然愛他,因為他是我的兒子。但愛不是縱容,不是無底線的給予。如果他哪天明白了,我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回家。如果他一輩子不明白,那也沒關系。
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一個雖然沒有血緣,但有心、有愛、有擔當的兒子。他叫陳峰,是我女兒選中的男人,也是我晚年最大的安慰。
這大概就是人生最奇妙的安排——你永遠不知道,誰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你永遠不知道,真正的家人,往往不是血統定義的,而是時間篩選的。
而那個住院的十二天,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十二天。它讓我死里逃生,也讓我重新認識什么是愛,什么是家,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親情。
感謝那場心梗,感謝那十二天,感謝陳峰。感謝命運,在我以為自己要孤獨終老時,送來了一個真正的兒子。
如今,每當夕陽西下,我和陳峰在陽臺上喝茶下棋,看著樓下的孩子在玩耍,我都會覺得,這一生,雖然有很多遺憾,但最后這段路,走得溫暖,走得踏實。
而這就夠了——在生命的黃昏,有人陪伴,有人關心,有人把你放在心上。這比多少套房子,多少存款,都更珍貴。
至于那四十萬的車,就讓它成為過去吧。就像林濤在我生命中的位置,已經漸漸模糊,漸漸遠去。而陳峰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
這,就是我的選擇。不后悔,不回頭。因為我知道,我選的是良心,是真情,是人世間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將心比心,以情換情。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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