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默
但愿一識賀茂之。
有一件事,如果我不說,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大約十幾年前,賀茂之有一個想法,他打算置辦一輛車,每天停在北京火車站附近,隨時接送進京尋醫問藥的家鄉人,為在偌大京城舉目無親的家鄉人排憂解難。但周圍的好友很快竭力說服他放棄了此想法,理由是僅憑一個人的力量做這件事,太繁瑣也太操心,這讓他遺憾了好一陣子。
實際上,即使不做這件事,他也一直在幫助家鄉和家鄉人,做著雪中送炭的好事。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家鄉人到了北京,兩眼一抹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他。他工作的地方,門口有衛兵站崗。來訪者坐在門前的傳達室稍等片刻,待衛兵與院中的他通話后,他立刻放下手頭工作,迎出大門,滿面含笑,熱情洋溢地道聲辛苦,使你頓覺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在他鄉遇見了親人。
當時在北京住宿比較困難,他就到處打電話幫忙聯系招待所。進京公出的、旅游看景的、瞧病住院的,懷揣著各種困難的,紛紛來找他尋求幫助。這當中當然也有人與他素不相識,只是道聽途說了他的某樁“義舉”,就千尋萬覓地找到他,執著地相信他一定會施以援手。他果然沒辜負大家的信任,無論是什么情況,都不憚麻煩地盡力聯系和辦理,盡可能地讓大家抱著希望而來,滿意而歸。
還有一些人一路打聽著找上了門,敲響了他在六里橋的家門。他略顯局促的家中經常人頭攢動,鄉音碰撞。他和夫人從不怠慢誰,總是噓寒問暖、沏茶續水,如同招待自家親人。要知道這可是一個相當龐大的人群,它以賀茂之的家鄉臺兒莊區為中心,向著棗莊下轄的其他區、市擴充,甚至輻射到了周邊的蒼山(現名蘭陵)、江蘇邳州等地。
走在棗莊,你會如數家珍地發現矗立在這片英雄的土地上的許多公共場館都與賀茂之有關,比如臺兒莊大戰紀念館、賀敬之文學館、臺兒莊戰史陳列館……正是有了當初他的深度參與、積極聯系、多方協調和傾力指導,才讓這些場館由一紙藍圖變為活生生的現實,至今仍在發揮著愛國主義教育作用。
而他退休后一次又一次地捐贈心愛的藏書,在臺兒莊區建起“愛鄉書屋”,更是激勵一茬又一茬家鄉學子和社會人士“愛鄉讀好書,讀書好愛鄉”,成為臺兒莊區又一處精神地標。
這種情形日復一日地持續到他搬了兩次家,換了新的工作崗位,直至退休多年后,才稍有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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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我自己,回頭想想,拜識賀茂之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迄今已三十余載。歲月如河奔騰向前不回頭,總有一些東西仿若中流砥柱巋然屹立不動,在變與不變之間,詮釋著人間冷暖。比如說,與賀茂之有關的,至少有兩件事是恒定不變的,這也符合人際交往的能量守恒定律。
一件是我對他的稱呼。我一直叫他一聲“賀老師”,別人有稱他“院長”的,有喊他“將軍”的,有尊稱他“賀老”的,而我有表達自己感情的叫法。在我看來,一聲“老師”不僅僅蘊含著傳道授業解惑,更飽含著他對我的關愛、理解與支持,他是永遠的老師。因此,在解釋清楚了這個來龍去脈之后,接下來我要恢復我的“賀老師”的稱呼。
另一件是他正直做人、真誠為人、樂于助人的本色不變。他崇尚真實,愛憎分明,寧折不彎,毫不妥協,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內心藏不下一點虛偽,對看不慣的人和事不遮不掩,憤而當面慷慨抨擊。有時說到社會上某些丑惡現象和某類極盡鉆營之人,他常常一邊憤怒地予以鞭撻,一邊目光炯炯地盯著你,逼得你要立場鮮明、直吐胸臆,否則便是同流合污。
我經常覺得他的胸膛內蓄滿了激情與熱忱,他身上沒有老年人常見的遲暮之氣,反倒像一個年輕人,精力充沛,思維敏捷,特別是退休后創辦走進崇高研究院,弘揚、推廣“走進崇高”理念,更是讓他渾身充滿了勁頭,每一天都以沖鋒的姿態奮筆牽來朝霞,迎迓黎明,至于思慮勞神、案牘勞形,他都渾然不顧,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樂不知返。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在席間和會議上聆聽他激情詮釋“走進崇高”理念,只見他雙眼明亮,仿佛閃耀著兩簇火苗,吐字清楚,一氣呵成,聲音洪亮,蕩氣回腸,總能博得滿堂喝彩。
他知遇我,有大恩;我受益于他,從此走上大道,體現在大小事情上。
20多年前,我經歷了人生最大的一場磨難和打擊,事業的小船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走投無路之下求告于他,他相信我斷不為羊公不舞之鶴,傾心傾情傾力奔走鼓呼,最終為我搭建平臺,助我孜孜追求心頭的熱愛,能夠心無旁騖地一展所長。
后來我聽說,有人就我的發展方向征求他的意見,他淡淡一笑,輕輕說了一句:“培養一個作家不容易。”他愛才更識才,清楚我這塊磚適合砌在哪兒,也了解我的真實想法和志向所在,毫不猶豫地為我做了主,因為他堅信,即使要我自己選擇,我也會站在這一邊。走到今天,我不敢說自己做出了多么大的成績,但至少沒入錯行,也在努力不讓他失望。
十幾年前,我母親因為腰椎管狹窄疼痛難忍,走不了多遠的路,生活質量大打折扣,當地醫院不敢做這類高風險的手術,強烈建議盡快轉到北京的醫院去做。我立即聯系了賀老師,他迅速幫忙聯系空軍總醫院的專家。我陪著母親心急火燎地趕到空軍總醫院,在專家的精湛醫術下,我母親經過漫長的八個小時手術,終于安然無恙地下了手術臺。術后,賀老師多次來病房看望我母親,詢問康復情況。
出院回家半年多后,母親打算先坐高鐵到上海,再乘飛機到貴陽,最后轉汽車回荔波探望外婆,讓我咨詢那位專家是否可行,專家風趣地答道:“去國外都沒問題,好好地享受生活吧。”那些日子,每當母親跟別人說得了我的濟時,我總在心里默默地說:那是因為我們身后有賀老師。
這些年,一遇到困難,我總是第一時間想到賀老師,打電話向他求助,他也總是急我所急地解我之難。
記得我母親腦出血那次,昏迷不醒地躺在ICU里,我被阻隔在病房外,六神無主,下意識地撥通了賀老師的電話,未及開口,眼淚嘩嘩地落了下來,泣不成聲地說:“賀老師,請您救救我母親!”他仿佛在輕撫著我的后背,柔聲細語地安慰著我:“孩子,別著急,慢慢說。”待他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當即讓我將母親的腦CT片子發給他,他馬上聯系專家會診……
此刻,當我寫下這一幕,又想起有一次在他家的客廳,我和他夫人在一旁說話,他卻冷落了我,自顧自地翻柜子找著什么,我當時覺得有些尷尬。夫人問他在找什么,他也不回答,過了一會兒,竟然像變魔術似的擺了一茶幾的吃食讓我吃,有炒花生、紅棗、山楂片什么的,原來他是在找東西給我吃。看著柜子前一片紛紜,我內心涌起一陣陣感動,他是將我當作了長不大的孩子啊!
而他對我近年取得的所謂成績,總是反應熱烈,歡欣雀躍,興奮異常,有時他會拍了我發表于報刊間的習作,發給我的同時總不忘熱情評價鼓勵一番;有時他讀到有關我的報道和介紹,也會拍了發給我,同樣不忘以他特有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歡喜,不失時機地激勵我。這些都讓我在感動之余,給予我繼續前行的勇氣與力量。
關于朋友們,他最愛說的是“君有奇才吾不貧”,我常常想,在不遠處,在我們的周圍,有這么一位胸懷博大寬廣的人,有這么一位懂得欣賞和理解、尊重你的人,他以熱切的目光默默注視著你,與你并肩站在一起,一路同行,視你為他源源不斷的精神財富,這是一種多么有愛心、有力量的鞭策啊,其中又蘊含著何等巨大的幸福啊!
賀老師常說自己是職業軍人,他自解放軍最基層起步,直到在營、團、師、軍、軍區及總部機關工作,走過了一條從士兵到將軍的奮斗之路;他年幼時開始親近文學,創作之路發軔于舞臺作品,逐漸涉獵覆蓋詩歌、散文、小說、報告文學等體裁,最終因為本職工作更多與傳記文學親密結緣,創作出版了以《張愛萍傳》為代表的一批傳記文學佳作,獲得了解放軍文藝獎和中國傳記文學優秀作品獎等獎項。但他作家的身份始終是業余狀態,也一直以一顆平常心見縫插針地堅持著業余創作,自稱是“摟草打兔子,豐富了美好時光”。
在中國傳統文化和漢語表達中,“雪中送炭”屬于古道熱腸、扶危濟困的范疇,久旱逢甘霖下的是及時雨,大雪紛飛的路上送的是恰逢其時的炭,年過八旬的賀老師正是這樣一位“送炭翁”。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棗莊市作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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