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能讓跨越幾百年的大學生團結一致,那大概只有牛頓。每到期末,他都會被重新召喚:在試卷上,在草稿紙里,在無數咬牙切齒的心里。不過,這位讓別人痛苦的數學之神,自己的一生,卻并不比任何一個被微積分折磨的學生更輕松。某種意義上,他也被自己創造的微積分困住了。
![]()
被迫在圣誕節簽收的新年禮物
或許天才都有一些共性,像笛卡爾一樣,牛頓也同樣先天不足。1642年的冬夜,牛頓出生在英國林肯郡的一個小村莊,這是一個早產兒,據其母親漢娜·艾斯考回憶,牛頓當時小的可以裝進一個啤酒杯。考慮到當時簡陋的環境,如果那個晚上窗戶沒關嚴,物理學的發展不知道要被推遲多久。
![]()
▲伍爾斯索普莊園,艾薩克·牛頓的故居,前景中著名的蘋果樹是著名的重力樹。如果牛頓真被蘋果砸過的話,那促使他思考的原因可能是因為這種蘋果不好吃,所以才能留到完全成熟的時候
但他畢竟活下來了,而且因為墻上日歷寫著那個特殊的日子:12月25日,后來的傳記作家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開始瘋狂地在這個日子上涂抹金粉。你一定在無數本書里讀過這樣的橋段,聽起來就像是命運的安排:就在這一年的年初,南方的意大利,雙目失明的伽利略含恨離世;而在這一年的年尾,北方的英格蘭,牛頓降生了。這個故事太動人了。它暗示了科學有一種如同皇室血統般的神圣傳承,仿佛伽利略咽氣的那一刻,靈魂便穿越了半個歐洲,鉆進了那個啤酒杯里。
![]()
▲一個巨匠離世了,另一個巨匠誕生了,歷史敘事似乎充滿了神秘感與使命感
故事聽起來很不錯,但是也存在很大的問題。因為當伽利略在意大利去世時,他使用的是公歷(格里高利歷),而在英格蘭,當牛頓在冬夜里瑟瑟發抖時,英國人倔強地守著羅馬時期發明的儒略歷。儒略歷這套老系統用了太久,每128年就會產生一天的誤差。到了16世紀,日歷上的時間已經比太陽的實際運行慢了整整10天。這已經不是精不精確的問題,而是日子沒法過了。所以在1582年,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大筆一揮,直接刪掉了這多余的10天,讓歐洲進入了精確時間。
![]()
▲1582年10月少了10天
但作為一個剛跟羅馬教廷決裂的新教國家,英國人的邏輯簡單粗暴:凡是教皇支持的,就是我們要反對的。哪怕教皇是對的,哪怕舊歷法已經錯得離譜,那也不能改,改了就是向天主教低頭。于是,整個不列顛島,就這樣硬生生把自己從歐洲的時間軸上摳了下來。所以當英國人還在過圣誕的時候,法國人已經來到了第2年的1月4日。
所以所謂的圣誕禮物,不過是英國人自嗨的錯覺。在整個世界的眼中,這位巨人,其實是1643年送給人類的第一份新年大禮。而牛頓從他呼吸第一口空氣開始,就活在一個比世界慢了10天的時空里。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態,反倒成了后來牛頓與英國科學的隱喻。
那個叫“新”的釘子戶
除了那個被強行賦予神性的生日,他的名字也總是被后人放在顯微鏡下過度解讀。比如說,牛頓可能不姓牛,而姓朱。在牛頓出生時,遠在東方的大明王朝正在迎來自己的最后時刻,最終我們聽到了一個離譜的故事版本:牛頓 ,原名朱慈燉,是崇禎帝的幼子。朱字拆開,上面是個“人”,下面那個有著倔強出頭的字底,不正好是個“牛”嗎?又因自己處于異國他鄉,自覺愧對祖先,故將字輩“慈”字隱去,改“燉”為頓,以示頓悟。
![]()
▲牛頓肖像,很難看出其與大明先帝之間的關系(英國國家肖像館)
這種把嚴肅科學史變成拆字算命的段子,雖然只是茶余飯后的笑料,但它極其精準地諷刺了人類的一種通病:我們總覺得那些超越時代的偉大智慧,必須依附于某種顯赫或者宏大,就像前述的伽利略轉世一般。但現實往往是枯燥且反諷的。我們來仔細看Newton這個詞,它由 New(新) 和 Town(城鎮) 組成。如果不考慮信達雅的翻譯美學,這位物理學之神其實應該被叫作“新城村的老艾”。更不用說以前牛頓被翻譯為奈頓了。當然牛頓的全名是艾薩克·牛頓,為什么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父親叫這個名字,而他父親在他出生前3個月就去世了。
二十多歲的牛頓,確實人如其名,他是那個時代無可爭議的“新城主”。他在鄉下的瘟疫隔離期里,像個瘋狂的建筑師一樣,用微積分、光學和萬有引力,在人類認知的荒原上平地起高樓。那是科學史上最意氣風發的時刻,一個年輕人,一支筆,在短短的18個月里面繪制了人類的經典物理學體系。然而,悲劇在于,新城是會變舊的,而建造者往往會變成最頑固的守夜人。
![]()
▲牛頓用玻璃棱鏡散射光(Apic/Getty Images)
當牛頓步入晚年,這位昔日的革命者變成了科學界最霸道的獨裁者。他極其痛恨別人動他的東西,尤其是那個叫萊布尼茨的德國人。在著名的微積分戰爭中,牛頓表現出的不是太子的隱忍,而是一個村霸的偏執。他利用皇家學會會長的權力,把英國科學界變成了一言堂,甚至組織了一個(全是牛頓支持者的)獨立委員會來調查微積分的發明權,當然調查報告是他自己匿名寫的。
![]()
▲皇家學會會議,牛頓坐在主席椅上,查理二世授予的皇家學會權杖擺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牛津科學檔案館)
當然受害者不止萊布尼茨一個,胡克因為平方反比之爭,死后被牛頓銷毀了他唯一存世的肖像畫,導致這位曾經的倫敦達芬奇至今面目成謎;而首任皇家天文學家弗拉姆斯蒂德也被牛頓奪取了觀測數據以驗證引力理論。所以,如果牛頓知道大明王朝的的運作模式,他一定非常向往,畢竟在那里,靠壟斷知識成為朝廷高官(鑄幣局局長),然后在酒局上享受眾人的敬酒和順從,本就是一位“士大夫”最極致的終極理想。
為了徹底抹殺對手,他做了一件不僅令人生厭、更遺毒無窮的事:他動用行政力量,嚴禁英國學者使用萊布尼茨發明的、那個優雅且符合直覺的微分符號
,逼著所有人必須使用他自己發明的、極難書寫且邏輯別扭的“流數術”(x?,頭上帶個點的變量)。數學由此變成了一場政治游戲,如果你敢在紙上寫一個,你就是不尊重偉大的牛頓爵士。![]()
▲牛頓獨特的微積分符號
于是,諷刺的一幕發生了:這位名字里帶著“新(New)”字的巨人,親手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舊時代的釘子戶。在英吉利海峽的兩側,景象截然不同:一邊是突飛猛進的歐洲大陸數學界,正在用微積分開啟分析數學的輝煌世紀——伯努利家族、歐拉、達朗貝爾、拉格朗日等科學家都在此大展拳腳;另一邊則是盲目崇拜他的英國信徒,守著祖師爺留下的那堆帶點的符號,如同守著大明朝的遺老,在固步自封中導致英國數學陷入了長達百年的沉寂。
江山代有才人出
花開花謝花漫天,時間來到1812年。劍橋的霧氣仍然籠罩在象牙塔上,教授們依然像忠誠的守墓人,在黑板上機械地描畫著那些帶點的符號。打破這層堅冰的,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大宗師,而是一群想搞事的壞小子。
每個周日的早晨,四個本科生都會聚在某個學生宿舍里,一邊抱怨著食堂糟糕的伙食,一邊想著搞個事給教授們開開眼。領頭的是那個后來被譽為計算機之父的富二代查爾斯·巴貝奇,旁邊是背負著沉重父名天文學家之子約翰·赫歇爾,畢竟父親發現了天王星;還有一個是個看似老實、后來卻當了主教的喬治·皮科克;最后一個是木匠出身最終執掌三一學院的威廉·惠威爾。
![]()
▲查爾斯·巴貝奇(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這幾個人聚在一起,聲稱他們在討論哲學,但是桌子擺的卻是從法國走私過來的禁書:拉克魯瓦寫的《微積分》。1812年英國人還在跟拿破侖打仗,學法國人的數學簡直是罪加一等。但是,在那本書里,他們看到了一個新世界:萊布尼茨的
x 符號簡直太優雅了,邏輯清晰,推導順滑。相比之下,牛頓那套為了防備別人抄襲而搞出來的流數術,稚嫩的像個新兵蛋子。![]()
▲拉克魯瓦《微積分導論》(Adrian Rice)
年輕人總有改變世界的宏愿,他們覺得如果再不做點什么,英國數學就要完蛋了,為此甚至喊出了口號:推廣神圣的d,打倒腐朽的x。換個中國人能理解的語句:x天已死,
天當立。光喊口號沒用,他們決定干一票大的。1816年,這群年輕人干了一件在當時看來近乎瘋狂的事:他們私自把那本法國人的教材,翻譯成了英文,并且大搖大擺地出版了。想象一下,在英法戰爭剛剛結束,這群劍橋學生居然在推廣法國的數學,對當時的英國學界有多么大的觸動。起初,學院的權威們對此暴跳如雷,甚至威脅要將其開除。但諷刺的是,這場變革最終的決勝手段,卻是最“牛爵爺”式的。既然溫和的學術辯論無法叫醒裝睡的人,那就動用簡單粗暴的行政權力。皮科克利用擔任考官的職權,直接在劍橋的畢業考試中使用了萊布尼茨的符號。
![]()
▲喬治·皮科克(MacTutor)
歷史回旋鏢還沒結束。1828年,當年最激進的巴貝奇,竟然被聘請為盧卡斯數學教授,就是牛頓當年坐過的那把椅子。這位叛徒就在祖師爺的寶座上,徹底終結了祖師爺的符號統治。英國數學終于在他手里打破百年孤獨,重新連上了世界的網絡。所謂的大逆不道,最后竟成了中興之主。這大概是上帝講給牛頓聽的地獄笑話。
誰是世界上第一個“科學家”?
故事的尾聲發生年輕人們決定造反的二十年后。當偶像被打破,當“新城”終于開始更新,當年那些年輕人已經成為了英國科學界的中流砥柱。但他們發現,即便砸碎了舊符號,舊的稱呼卻依然像一件不合身的舊長袍,緊緊裹在他們身上。
在此之前,無論你是在研究星星、石頭還是蒸汽機,你都被統稱為“自然哲學家”。這個詞充滿了古典和神學的味道,仿佛他們依然是那個在修道院里獨自揣摩上帝旨意的隱士,靠著冥想和頓悟來解釋世界。但時代已經變了。工業革命的齒輪正在轟鳴,這群搞工業、搞機器、搞數據的新人類,不再是那個坐在蘋果樹下沉思的通才。他們需要鉆研更細分的領域,他們手里的工具不再是神學,而是實驗和數據。
![]()
▲威廉·惠威爾(wellcome collection)
1833年,在英國科學促進會的會議上,柯勒律治在臺下尖銳的嘲諷:一群搞化石與實驗的人,怎么能被稱之為哲學家呢。這時候威廉·惠威爾站了出來,既然舊長袍不合身,那就把它扔進火里。他當場生造了一個新詞,一個模仿藝術家(Artist)構造的、在這個講究出身的年代聽起來甚至顯得有些粗俗和職業化的詞。他宣布,從今往后,我們不再是哲學家,我們是:
科學家(Scientist)
這個詞極其精準地定義了這個新群體:他們不再是替上帝解釋意圖的人,他們是解剖自然的人。至此,那場始于1642年冬天的漫長糾葛終于畫上了句號。牛頓被永遠留在了“自然哲學家”的圣殿里,受人敬仰;而那群叛逆者,則披上了“科學家”的新戰袍,推開大門,大步走進了現代世界。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