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最狠的一句話不是說出來的,是印在紙上的。
那張據說“簡單”到可笑的高考卷子,成了五百七十萬人命懸一線的鬼門關。
這事兒得從那年十月說起。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里那個四平八穩的男播音員,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念完了國務院的文件,說要恢復高考。
消息跟通了電似的,一下子擊穿了整個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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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龍江農場,一個叫王建國的上海知青,正和大家一起在地里刨梆硬的凍土,廣播里的話讓他愣了神。
他把手里的鐵鍬往地上一插,什么也沒說,拔腿就往土坯房跑。
同屋的人看他跟丟了魂一樣,從床底下拖出一口積滿灰塵的木箱,翻出一套封面都快掉了的《數理化自學叢書》,用袖子使勁擦著上面的土。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陜西一家國營紡織廠,三班倒的李秀梅剛下夜班。
車間里“咣當咣當”的機器聲還在她耳朵里響。
她端著搪瓷缸子,眼睛盯著布告欄里手抄的通知,看了足足有十分鐘。
回到家,她沒顧上吃飯,找出上學時用過的練習本,翻開第一頁,紙都黃脆了,她卻覺得比剛發的糧票還親。
還有那些早就認了命的人。
鄉鎮供銷社的會計張志強,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算盤、記賬。
聽到消息那天,他把孩子哄睡著,破天荒地沒看報紙,而是點上那盞熏得墻壁發黑的煤油燈,找出一支斷了筆尖的鋼筆,蘸著墨水,在草紙上一遍遍地算“雞兔同籠”。
他已經三十出頭,手上的老繭握筆都不得勁,可他眼神里的光,像是要把那昏暗的燈油給點著了。
就這樣,從南到北,從工廠到農村,消息砸下來,把所有人都砸醒了。
工農兵,干部,返城青年,退伍軍人,老的少的,總共五百七十萬人,像突然聽到發令槍響的賽跑選手,朝著一個叫“考場”的地方玩命沖刺。
這群人的年齡,大的能給小的當爹。
三十多歲的人,跟十七八歲的小年輕坐在一張桌子前,搶同一個上大學的名額,這場景,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會再有了。
不到兩個月的復習時間,簡直就是一場混戰。
那時候,想找一本完整的教科書,比找一斤肉還難。
大家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幾個人湊錢買一套舊書,你抄上半夜,我抄下半夜。
在工廠里,師傅偷偷給徒弟開小灶,在墻上用粉筆畫電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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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農村,幾個知青湊在一起,點一盞煤油燈,圍著圈背古詩,誰背錯了就自己去外面吹會兒冷風清醒清醒。
那時候的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眼睛里全是血絲,腦子里全是公式和單詞。
終于熬到了考試那天。
卷子一發下來,考場里一片輕輕的吸氣聲。
確實“簡單”。
語文作文是《我在這戰斗的一年里》。
很多人拿到題目就想笑,過去十年,哪天不是在“戰斗”?
跟天斗,跟地斗,跟貧困斗,這作文簡直就是白送分。
數學題,解個一元二次方程,算個應用題。
歷史地理,更是些死記硬背的基礎知識。
可這“簡單”是給出題人看的,不是給考生看的。
對于一個在農村刨了八年地的青年來說,他早就忘了什么叫輔助線,什么叫化學配平。
他的手習慣了鐮刀和鋤頭的分量,現在握著一根細細的筆桿,手心里全是汗,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
有個考生后來回憶,他盯著一道題看了半天,腦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急得眼淚都掉在了卷子上。
這不是知識的考試,這是在考驗你被歲月和勞動磨損之后,還剩下多少關于書本的記憶。
然而,真正的殘酷,在考完之后才開始。
五百七十萬人,最后被錄取的,只有二十七萬三千人。
錄取率連百分之五都不到。
這意味著,二十個人里,能走進大學校門的,還不到一個。
為什么這么點人?
不是國家不想多招,是實在沒那個家底。
十年下來,大學比農村的祠堂還破敗。
好多學校的房子被工廠占了,圖書館里的書不是被燒了就是被當廢紙賣了。
那些被打倒的教授、學者,剛剛被允許重新站上講臺,一個個面黃肌瘦,驚魂未定。
整個高等教育系統,就像一個剛從ICU里推出來的重癥病人,連喝口稀飯都費勁,根本吞不下這幾百萬求知若渴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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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名額,是教育部從牙縫里一個一個摳出來的。
分數,也只是第一道坎。
后面還有一道更要命的關卡,叫“政治審查”。
查你祖宗三代,查你的社會關系,查你過去有沒有說過什么“不合時宜”的話。
分數再高,只要政審的檔案里有一個小小的污點,檔案就直接被扔到一邊。
很多才華橫溢的人,不是輸在考場上,而是輸在了這道無形的墻上。
一個人的命運,不全由他手里的筆決定,更多的是由他無法選擇的出身和時代烙印決定。
因此,那95%的落榜者,他們走出考場時的希望有多大,看到紅榜上沒有自己名字時的失望就有多深。
但這口氣,沒散。
1977年的冬天,雖然讓絕大多數人與大學失之交臂,卻像一把火,把整個社會對知識的渴望徹底點燃了。
“讀書無用”這句話,一夜之間成了最大的笑話。
那些落榜的人,沒有一蹶不振。
他們中的很多人,把復習的勁頭用在了別處。
考電大,考夜大,參加函授,或者就在自己的崗位上搞技術革新。
備考那幾十天里重新撿起來的知識,成了他們改變自己生活的本錢。
一個民族對學習的狂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而被錄取的那二十七萬人,則成了那個時代最珍貴的火種。
他們知道這個機會是怎么來的,進了大學就跟瘋了一樣學習,要把失去的十年全都補回來。
后來,這些人里,走出了科學家,走出了企業家,走出了學者和官員。
他們用自己的人生,深刻地改變了中國之后幾十年的走向。
許多年后,當年那個落榜的張志強,靠著備考時練出的一手好字和扎實的文筆,在鄉鎮府當了一輩子文書,備受尊敬。
而考上大學的李秀梅,則成了一家大型化工廠的總工程師,參與了好幾個國家級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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