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空間秘探”,作者:武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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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14個省市一口氣新增154家4A景區。翻開名單,博物館、科技館、生態濕地、老酒廠、礦山改造樂園、鄉村有機社區……曾經的公共設施和產業場所,如今都能拿到4A。逛個商場、遛娃、拍幾張照片,順便就“游覽”了4A景區,當等級不再稀缺,真正值得去的,到底是什么?
大量 “非常規”景區上榜4A
過去兩個月,山西、貴州、甘肅、山東、河北、河南、吉林等14個省、市,相繼公布新一批國家4A級旅游景區名單,合計新增154家。從節奏上看,這更像是一場集中完成的年度工程,也讓“4A景區密集上新”在年底成為業內高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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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觀察發現,曾經以名山大川、名勝古跡為主導的4A景區陣營,如今涌入了大批出人意料的新面孔。從都市里的科技館、博物館,到郊野的酒廠生產線、工業遺址,再到承擔市民休閑功能的普通城市公園,它們正集體摘下原有的功能標簽,換上了“國家4A級旅游景區”這塊金字招牌。
一批本質上是公共文化服務設施的場所,成功躋身旅游景區的行列。在河北,唐山市科技館和保定宴飲食博物館雙雙上榜。前者是面向公眾,尤其是青少年開展科普教育的場所;后者雖以“飲食文化”為主題,但本質上仍是博物館形態。在吉林,省自然博物館同樣被列入4A名單。這些場館的入圍,意味著評級標準正從“景觀吸引力”向“設施服務與管理水平”顯著傾斜。
更廣泛的“博物館入圍潮”在全國蔓延。河南擬新增商丘博物館,黑龍江則有呼瑪縣博物館入選。在內蒙古,入圍名單更具規模與文化復合性,不僅包括將軍衙署博物館、大盛魁博物館集群,甚至將土城子考古遺址公園、雕塑藝術館也納入其中。這些場所的主要功能本是收藏、研究、展示與公共教育,如今被賦予了明確的旅游接待和創收預期,其轉型效果與可持續性有待市場檢驗。
另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是工業旅游的強勢崛起。眾多工廠、礦區轉身一變,成為旅游新地標。酒業是其中的“主力軍”。河北的沙城酒文化博覽園、邢臺泥坑酒文化旅游產業園,以及河南的翔宇工業旅游景區、駐馬店蔡洪坊酒文化園,均榜上有名。這些景區核心的游覽內容通常是釀酒工藝流程參觀、酒文化歷史展示以及品鑒體驗。在內蒙古,包鋼工業旅游區和蒙古王工業旅游景區也成功晉級,展現了重工業和民族工業的旅游潛力。
此次擴容中,大量貼近日常生活的休閑空間被賦予了更高的旅游等級。許多市民“家門口的公園”如今需要購票入園。在山西,潞州區漳澤湖國家城市濕地公園入選;河北的邯鄲園博園、雄安郊野公園也位列其中。這類景區面向的主要是本地及周邊市民的周末休閑市場,其旅游吸引力的輻射半徑與傳統觀光景區有所不同。
與此同時,一批具有特色資源的鄉村或社區也成功“升A”。山西的靈丘縣車河有機社區、黎城縣丹泉小鎮景區,以及內蒙古的川井蘇木國防小鎮旅游景區是其中的代表。它們的入選,反映了旅游評級對鄉村振興、特色產業融合等政策導向的呼應。一個可資借鑒的成功案例是湖北的大冶市上馮古村,這個擁有古宅、古樹等“九古”資源的村落,通過將舊禮堂改造為演藝空間、利用古樹打造“大樹咖啡”等“微改造、精提升”方式,豐富游客體驗,從而成功創建4A,并實現了“一個月逾20萬游客量”的業績。
當4A開始“什么都能裝”
如果把時間撥回十年前,4A景區還是多少帶點“門檻感”的存在。它往往意味著一處地方值得專程前往,至少要預留半天時間,最好還能在朋友圈發幾張照片。近些年來,這種心理預期正在迅速失效。對不少人來說,4A不再是“到了一個地方才發現”,而是“原來這里也是”。這種錯位感,正是當下4A景區最真實的狀態。
在不少縣域和地級市,“縣縣有4A”已經不是調侃,而是一種日常現實。有的縣城,常住人口不過幾十萬,卻能輕松列出五六個,甚至十多個4A景區,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微妙的恍惚:到底是景區太多了,還是“4A”這件事本身,已經沒那么重要了。
比如在廣西崇左這樣的邊陲地級市,一條旅游風景道上串聯起二十多個4A景區,“4A”更像是一種基礎配置,而不是稀缺資源。在廣西南寧的興寧區,官方報道中更是明確提出,依托昆侖大道沿線,已經形成了 “每10公里一個4A景區” 的城市微度假集聚區。“縣縣有4A”已是從前,如今是“一縣多4A”。
真正讓人產生錯愕的,并不是4A多,而是4A出現的地方越來越出人意料。在廣州,正佳廣場是一家4A。很多外地游客是在這里逛街、吃飯、看企鵝、遛娃,順手拍照發朋友圈,直到翻資料才發現:原來自己剛剛“游覽”了一家國家級景區。
在佛山,一座家居賣場也搞出了4A身份。羅浮宮國際家居博覽中心本來是一個巨型家具市場,總建筑面積近38萬平方米,匯聚了國內外數千個家居品牌和各種家具樣式,并打造了所謂的“星座廣場”“萬國殿堂”等仿古歐式拍照空間。
在南寧,首創奧萊成為華南首個4A奧特萊斯,北京首創奧萊曾在2014年4月被正式授予“國家AAA級旅游景區”稱號;在南昌,綠地中心303觀光廳——一部電梯、一圈落地窗、一個城市高空視角,也正式掛上了4A牌子。
真正讓人產生認知沖擊的,是4A開始出現在一些完全不具備“旅游氣質”的地方。如在上海青浦的張馬村,一個名為 “大野在田·美學田園” 的項目于2025年5月作為4A級景區的新成員正式開放。它的核心不是傳統的村落,而是一片占地100畝、從2024年8月才啟動建設的全新場地。其最引人注目的賣點,是將巴洛克風格的曲線圖案植入農田,打造所謂“一日農夫共建巴洛克”的體驗。
三亞國際免稅城旅游區就是另一個例子。盡管主要業務是免稅購物,它被納入國家4A級旅游景區中,在官方名單中與自然景觀、古鎮等傳統旅游目的地并列。這樣的空間往往沒有自然風光,也不依賴歷史文化,而是通過高密度的建筑空間、消費場景和街區體驗,構建起一種“旅游體驗”,從而滿足景區評定體系的基本條件。
與此同時,4A的內部差異也在被不斷放大。在同一個等級之下,一邊是達古冰川這樣的自然奇觀,另一邊則是依靠基礎建設、人造景觀和活動運營支撐的縣域項目;一邊是珠穆朗瑪峰、玉龍雪山,另一邊則是名字并不為人熟知、游覽時長可能不足一小時的小山或園區。它們在評定體系中并肩而立,卻在實際體驗中幾乎不存在比較空間。當一個等級能夠同時容納如此不同量級的存在,它所能提供的判斷價值,自然也會被稀釋。
于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場景出現了:在很多地方,4A已經不再是“值得一去”的理由,而只是“至少不違規”的證明。它告訴你這里安全、規范、有人管理,卻很難再告訴你,這里是否真的非去不可。當商場、校園、奧萊、觀光廳、研學菜地都能成為4A,當一個縣城能輕松擁有好幾個4A景區,“4A”這三個字本身,已經很難再制造驚喜。真正讓人停下腳步的,早已不是等級,而是內容本身還能不能留下點什么。
年輕人更愿去“不像景區”的地方
如果只看官方統計,2025 年的旅游市場并不冷清。但如果把視線從景區年報移開,放到真實的出行路徑上,會發現一個明顯的偏移:越來越多年輕人,正在有意識地繞開傳統 A 級景區。這一年里,最先被點燃的不是哪個新晉5A,而是一批聽起來毫無旅游氣質的關鍵詞:進山、菜市場、東北土味、窩囊式旅游、躺平游、為興趣發電……它們沒有統一門票,沒有官方動線,卻在社交平臺上反復刷屏,構成了年輕人新的假期共識。
比如“進山”。2025年春天開始,一種不打卡、不登頂、不講攻略的“進山式旅游”在年輕人中迅速擴散。去的不是黃山、泰山這類經典名山,而是一些地圖上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普通山林:北京延慶的野山、杭州臨安的林區、成都周邊的丘陵地帶。背個包,住一晚民宿,白天徒步、發呆、撿樹枝、生火、看云。沒有“景點”,也談不上風景壯麗,但正因為沒有被開發成A級景區,反而保留了足夠的松弛感和真實感。對很多年輕人來說,這種“什么都沒發生的一天”,比在5A景區排隊兩小時更值得。
與此同時,“東北土味”在2025年迎來第二波高峰。不是哈爾濱冰雪大世界那樣的成熟項目,而是一些極具生活感的目的地被反復提及:鶴崗的老小區、錦州的燒烤夜市、齊齊哈爾的鐵板烤肉街、撫順的老廠區生活圈。吸引年輕人的不是“東北有多好看”,而是這里的日常足夠有記憶點:大碗、直給、不修飾。它們不在A級體系里,卻比很多景區更具傳播力,也更容易形成“我來過、我體驗過”的真實敘事。
“菜市場旅游”在2025年徹底從小眾愛好變成了穩定選項。去一座城市,不先查景點,而是查“哪個菜市場值得逛”,已經成了一種默認動作。成都的早市、廣州的社區菜場、廈門的海鮮市場,被當作理解一座城市的入口。這里沒有講解詞,但每一個攤位、每一次討價還價、每一頓臨時起意的早餐,都是高度在地的體驗。相比之下,不少A級景區提供的,是高度標準化、可復制的“地方特色”,反而顯得有些失真。
更具代表性的,是2025年被反復討論的“窩囊式旅游”和“躺平游”。年輕人開始公開承認:不想早起、不想趕路、不想打卡、不想證明自己來過。有人專門選擇一個三線城市住上三天,只在附近散步、點外賣、看日落;有人去縣城住酒店,一天只完成一件小事,比如去河邊坐一下午。這類旅行幾乎無法被納入A級景區的評價體系,卻精準命中了當下年輕人的情緒結構:低消耗、低對抗、低期待,但高恢復。
還有一類更明確的變化,是“為興趣發電”的目的地選擇。2025年,越來越多年輕人為了一個極小眾的興趣出行:為了看一場地方演出、為了參加一次手工課程、為了拍某種特定題材的照片,甚至只是為了和同好線下見面。這類出行的核心不是“去哪兒”,而是“我想干什么”。只要興趣足夠明確,地點是不是4A,幾乎不再重要。
把這些現象放在一起,會發現年輕人不再以“等級”來判斷目的地,而是以“體驗是否成立”作為標準。是否真實、是否有現場感、是否能形成個人記憶、是否值得講給別人聽……這些問題,正在取代“是不是 4A”“是不是必打卡”。這也不是一代人對景區的否定,而是對旅行意義的一次重排。在這套新的排序里,等級靠后,體驗靠前;認證靠后,感受靠前。4A 仍然存在,但它已經不再自動等于“好玩”。
4A真正“稀缺”的是什么?
當“大量 4A 景區遍地開花”成為現實,人們才意識到:牌子多了不等于價值都長出來了。真正決定一個目的地能不能持續賺錢、持續傳播、持續吸引訪客的,并不是“有沒有 4A”,而是三個日益稀缺的能力。
一是讓游客愿意真正掏錢,而不是靠門票活著。過去很多傳統 4A/5A 景區的盈利邏輯主要集中在門票收入上,但這條路越來越難走。人氣再高,如果游客只走馬觀花,錢包不動,那在商業上就是空有流量。典型案例如西安大唐不夜城每天擠滿了游客,節假日人流幾十萬,但商戶的收入卻不高,餐飲和小零售撐不起整個街區。這就是典型的“看起來火爆,實際不掙錢”。游客來了拍照、吃個小吃,很少形成真正的高額消費。
二是能不能讓游客愿意告訴別人。這種傳播價值的稀缺性,表現在:游客為什么會主動去推薦一個地方?因為這里有獨一無二的故事、互動和體驗,而這些是等級無法賦予的。
河南萬歲山武俠城就證明了這一點。它不是傳統山水或古跡,而是一個整體構筑“江湖敘事體驗”的場域。體驗任務、NPC 劇情、互動打卡,使得游客離開展區時手里有“整個故事線”。根據公開報道和社媒數據,它在 2025 年累計接待游客已高達千萬級別,而社交平臺對其的UGC 內容數量遠超多個傳統 4A 景區。游客分享的不是“這里風景美”,而是“我是如何闖過某段劇情、獲得某個勛章”,這正是愿意講給別人聽的體驗內容。
三是能不能讓游客愿意多次來。很多傳統 4A 景區往往在首次訪問后就沒有新的吸引點,復訪率低。但真正有生命力的目的地,會不斷給游客新的理由回來。如上海迪士尼在 2025 年度繼續穩居全國主題樂園人氣榜首。它不同的季節有不同的主題活動,如春節主題、夏季夜場、萬圣節、圣誕氛圍區等,這種內容變化形成了可持續訪問動機。很多游客不是一次看完,而是圍繞特定活動反復造訪。
空間秘探認為,真正稀缺的,是讓游客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訪問理由的產品結構,不是一次打卡完成任務。這種結構性能力不是簡簡單單一級標簽能賦予的,而是對內容更新與消費動機的深度設計。換句話說,“牌照”只是門檻,而能留住游客的錢、心和腳步,才是真正稀缺資源。
綜上,當一個縣城擁有三個、五個,甚至更多4A景區時,“4A”本身已經無法構成決策理由。游客不再因為“是不是4A”而前往,而是開始重新追問:這個4A,到底有什么不一樣?等級在擴張,含金量在分化。而這,或許正是中國旅游市場走向成熟的一個必經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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