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語言生態應多元而有序 | 社會科學報

網絡流行語正在快速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尤其是各種“網絡梗”在青少年群體中使用日益廣泛。對青少年而言，接觸網絡語言也可能成為他們理解語言多樣性、培養語境敏感性的契機。關鍵在于，我們能否提供恰當的引導，幫助他們成為語言的主動駕馭者，而非被動的隨波逐流者。

原文 ：《健康的語言生態應多元而有序》

作者 |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科學研究院 翟占國

圖片 |網絡

“那咋了”“絕絕子”“又能怎”“家人們誰懂啊”……這些網絡流行語，正以驚人的速度滲透進青少年的日常對話，甚至出現在家庭交流、課堂作文之中，以致越來越多的中小學生不會“好好說話”了。這種現象引發了教師和家長的擔心：“網絡爛梗”會不會破壞青少年語言的純潔性？從語言發展的角度來看，在全球化與信息化的背景下，這類現象的出現是不可避免的，無須過度擔心，但也要適當干預。

眾所周知，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這種交際大多發生在使用同一種語言或方言的群體之中，至于不同語言或語言變體之間的相互影響，一般被稱為“語言接觸”。現代社會之前，這種接觸主要在空間相鄰、交往頻繁的社群之間緩慢發生。然而，現代科技的進步，特別是互聯網的普及，極大加速了語言接觸的進程。

一方面，在全球化浪潮的推動下，跨群體、跨地域乃至跨國界的交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頻密程度展開。作為對新事物最為敏感的群體，青少年是這場交流的積極參與者，也在無形中成為其廣泛影響的接受者。這種“超速語言接觸”極大壓縮了傳統語言演變的時間維度，導致大量新興表達在極短時間內涌入青少年的語言系統，重塑著他們的溝通方式與話語結構。

另一方面，網絡語言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方言”或“功能變體”，它與日常語言之間形成了持久而深入的接觸。傳統上，書面語與口語、正式語體與非正式語體之間存在較為清晰的邊界，一位成熟的說話者應當能夠根據情境靈活切換語體。然而，網絡的匿名性、即時性與碎片化特征催生了獨特的“網絡語體”。這種語體在虛擬空間中有其合理性與功能性，但當它侵入到需要邏輯性、精確性的現實場景，例如課堂討論、書面表達、正式匯報中時，便產生了“語體錯位”的問題。

青少年的語用能力尚未完全成熟，往往難以準確判斷語體邊界。當“芭比Q了”“栓Q”等出現在作文中，當復雜的情緒被簡化為“絕絕子”“無語子”，反映的不僅是詞匯選擇問題，更是對“何時何地使用何種風格的語言”這一語用規則的認識不足。這種混淆可能導致他們在需要嚴謹表達的場合無法有效溝通，甚至影響思維的深度。

語言是一個動態開放的系統，其生命力恰恰在于能夠不斷吸收新元素，淘汰舊成分。網絡梗中既有“內卷”“賦能”“從從容容、游刃有余”這樣準確捕捉時代現象的有價值的創造，也有簡單重復、內涵空洞的“網絡爛梗”。前者可能沉淀為語言的新鮮血液，后者則大多如過眼云煙，被自然淘汰。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是否“純潔”，而在于是否保持了功能的多樣性與語體的適宜性。當下，任何語言都無法保持絕對的“純潔”，現代漢語也正是中華各民族在不斷的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斷吸收新元素才形成的。網絡語言的涌入是語言接觸在數字時代的自然延續。健康的語言生態應當是多元而有序的：既有生動活潑的網絡表達，又有嚴謹精確的學術語言；既有與時俱進的新聞語體，又有傳承文化的文學語言。青少年需要掌握的不是單一、封閉的語言系統，而是在不同語境中靈活運用不同語言變體的能力。因此，面對網絡語言的大規模滲透，簡單的抵制或放任都非良策。我們需要基于對語言規律的尊重，采取更為理性和建設性的引導策略。

第一，以平和心態看待語言的演變，避免陷入“語言純潔性焦慮”。語言有自我調節與凈化的能力。網絡熱詞往往“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真正能夠進入語言核心層的只是極少數，大部分“爛梗”會在使用中被自然淘汰。

第二，加強青少年語體教育與語境意識培養。語體教育不應是枯燥的說教，而可以融入生動的情境模擬、文本對比分析。通過具體案例引導學生分析，為什么“yyds”適合在朋友聊天中使用，卻不適合在作文里出現？為什么某些表達在網絡上能拉近距離，在正式場合卻顯得不夠尊重？通過回答這些問題來幫助青少年建立語用適宜的直覺。

第三，推動網絡環境治理與數字素養教育深度融合。澳大利亞于2025年12月10日起實施全球首個16歲以下社交媒體禁令，體現出國際社會對數字環境與青少年發展關系的重視。我國也應加快構建與年齡相適應的網絡使用管理體系，對青少年網絡接觸實施必要且科學的引導，為其營造一個清朗且適宜成長的數字空間。

語言是鮮活的文化生命體，它的“健康”不在于維持靜態的純潔，而在于在開放與規范之間保持動態平衡。真正的語言能力，是在多元語言資源中自由穿梭的能力，是在不同語體間精準切換的能力。對青少年而言，接觸網絡語言也可能成為他們理解語言多樣性、培養語境敏感性的契機。關鍵在于，我們能否提供恰當的引導，幫助他們成為語言的主動駕馭者，而非被動的隨波逐流者。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3期第4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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