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千年歷史長河中,中華文明之所以生生不息、綿延不斷,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一代代人順時應勢、推陳出新。錢小萍就是這樣一位守護者。作為宋錦技藝的國家級傳人,把一生都交給了絲綢。她創建了我國第一座絲綢博物館,用人造血管技術挽救生命,讓先秦、漢唐的古絲綢重現光彩,更將瀕臨失傳的宋錦重新織入今天的生活。如今雖已年高,但并未停歇——仍在創新,仍在授徒。只因一份熱愛,便甘愿付出一生。青聽《熱愛2》第三期專訪“絲綢泰斗”錢小萍,走進她的錦繡人生,感受一份“絲不盡、業不休”的溫暖與執著。
錢小萍:中國發明了絲綢,也是絲綢創造了世界文明。絲綢之路哪里來的,就是我們中國的絲綢傳到西方,西方才有好多物資傳過來。絲綢是很美的,絲綢當中織錦是最美的。我是專門在創造這個面料,就是織物的人。所以有一個文章介紹,我是“東方達芬奇”。這個是我一生的追求,也是一生的夢想,一生我應該實現它的。要把真正中國傳統經典的東西,原始的,還有工藝技術的,傳下來,一直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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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萍:這個小院子還是蠻安靜的。
青林:很安靜適合您。
錢小萍:但是這個房子是我在外的時候造的,后來改造了,這是改造的,改建了一個藝術館。
青林:曲徑通幽,還挺好。
錢小萍:這個就是我的藝術館。共和國50年,全國選了50個人,其中我是被選的。這個是我青年時代的作品。
青林:好漂亮。這時候您多大?
錢小萍:這個我肯定要有30歲了吧。那個時候也是素面朝天的,也不知道什么化妝。
青林:看這個照片覺得絲綢就是您的宿命。
她15歲進入絲綢工業學校,是新中國第一批絲織物專業的學生,畢業后成了蘇州絲綢研究所最年輕的設計員。她以絲為材,設計出人造血管,用十幾年籌建中國第一個絲綢博物館,復原珍貴文物,復活千年宋錦。如今,86歲的錢小萍依然每天都會到她的藝術館,也是她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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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您的靈感還是來源于生活的,是嗎?
錢小萍:來源于生活,來源于方方面面。比如像這種,像窗外的倒影,想像有的時候夜晚從窗外看出去。
青林:這個也好漂亮。
錢小萍:這個就是菲律賓總統馬科斯的夫人愛穿的晚禮服。
青林:這都是手稿?
錢小萍:你看工工整整的小字,一個織物一個圖,這些都是基本功。年輕人要有這個耐心,每一個品種,像新品種設計,不能跟人家一樣的,不能抄襲人家的東西,你要自己獨創的。所以我一直在創作的、獨創的路上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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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這就是您最近這幾年的心血嗎?
錢小萍:過了80歲發明的,而且是我在生病期間構想的。絲綢當中織錦是最美的。但是好像紗羅里面沒有這種這么美,而且正反面沒有什么區別的,古代也沒有這個品種,國外也沒有,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創造出來以后,我將來走了以后,這個產品就可以世世代代地傳下去。
青林:您中間有失敗過嗎?
錢小萍:有失敗,這個就一次一次改進,一點一點改,多少個夜晚在做這個工作。這個就是我開始怎么樣想的,我先畫一個圖,這個結構很難的。
青林:這個結構是最難的。
錢小萍:所以說我是專門在創造這個面料,就是相當于做出來芯片,它可以變幾百個、幾千個花樣。
青林:可是您特別厲害,在療養的時候,生著病,腦子里也不會停下來嗎?
錢小萍:沒有停,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覺,就會特別清醒,醒了之后我就想問題,想得很清晰,而且我談到工作都很興奮,實際上我也是很累。但是好像有一種精神力量一直支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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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這是真正的創新。
錢小萍:這是發明,還不是一般創新,但是我必須要創造一個品種。
青林:其實您是理工女。您干成這樣的事,腦子里需要裝多少知識?
錢小萍:是,所以人家有一個文章介紹,我是“東方達芬奇”,就是既要懂藝術,也要懂科學,也要懂工藝,要懂織物結構,都要懂。
因為對絲織物結構設計的獨到見解,錢小萍受邀與上海胸科醫院合作研制人造血管。三年的沒日沒夜,最終以絲綢為材料,研制出中國自己的人造血管。這個過程,需要結合醫學、紡織學、材料學、結構學等等,在當時幾乎沒有任何的參考資料。我問錢老師是如何完成如此高難度的任務,她只回答了一個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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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萍:我想好多事情,我一直到現在也是這樣。這個就是我做的毛絨人造血管第二代結構。
青林:這是您獨立完成的?
錢小萍:獨立完成,發明。我的老師已經走了。胸科醫院的醫生一定要求我,他說國外有一個天鵝絨人造血管,有毛毛的。我說這個有毛毛的冠狀組織怎么做?我也是日思夜想,后來我想到了一個,就像房子的草房一樣,一層一層覆蓋,接上了這個(血管),血液流過去,它就慢慢長成自身的新內膜,這個人就救活了。這些都是救活的人,原來要死的人,后來生了孩子。后來新聞記者帶著我去采訪他們,他們都跪下來,說救命恩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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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萍的發明,獲得了國家發明獎和國際發明鍍金獎。在日內瓦的領獎臺上,這位絲綢專家,甚至被誤認為是醫生。也正是因為這次遠行,國際視野的刺激,讓她帶回的不只是一個獎杯,更是一個理念:為中國絲綢建一座博物館。
錢小萍:我1986年就出國,到了國際上。我看到意大利、日本,都有絲綢博物館。那么我想,我們要快點辦一個博物館,要把這些已經要失傳的、古老的,或者是經典的、漂亮的絲綢挽救出來。沒有資金,什么都沒有,我又撮合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同事,我們像地下工作一樣偷偷地商量。
青林:沒有人覺得您不切實際嗎?
錢小萍:他們就覺得我不切實際,我們絲綢行業要你搶救什么?我們只要出口,創外(匯),有銷售。沒有人支持,因為你搞這個不務正業,廠里的事情你要不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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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您怎么那么有前沿的思維呢?
錢小萍:我怎么有你不好問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有,我是自然產生的,就是一種情懷吧。我每做一件事情,不是上面領導要叫我做的,我都是有點前瞻性的。 青林:辦這個博物館最難的是什么時候?
錢小萍:那時候我也沒錢,很苦,那個3分錢的公共汽車,我都不舍得乘。我曾經有一天昏倒在那個皮市街上,我已經沒有力氣了。但是我一步一步去努力,所以我們要像鳥到外面飛出去,把泥草銜回來做科研一樣的精神,一步一步地也得到了各級領導的,有些有遠視之識的領導重視。他們都很感動,他們說一個年輕的女子,怎么會為了國家的事業這樣賣力,他們也覺得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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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中國第一家絲綢主題博物館成立了。設計之初,錢小萍就想好了,博物館的使命,不僅是展示和收藏,更重要的是研究和保護。絲綢博物館要自力更生地發展下去,還要貼錢做宋錦等傳統技藝的研究。
青林:錢老師您這個眼睛是因為長期要研究?
錢小萍:看壞了。
青林:現在不能見強光?
錢小萍:我現在眼睛開了一個刀,這里面裝了一個人工晶體,所以我現在才能夠看,不然的話也看不見了。我下面每個膝蓋換了人工膝蓋,還有腰椎這一塊疼得不得了,把腰椎開刀了,我身上已經開了好多刀。因為我辦這個博物館也太苦了。這個房子原來是在(鹽堿地上)蓋的,做煉染廠。我一直在那里辦公,有的時候廢寢忘食,忘掉自己的雙腳都已經沉在水下了。他們說錢館長,你的腳都在水下,所以我的關節都疼得不得了。
錢小萍:這是我想的,我說我們不要具象的,要抽象的。一個是織女,再一個,中間的那個是西施浣紗女,還有一個是采桑女,所以這三種女性都非常地美。 錢小萍:人民幣最早的設計者侯一民,這是他幫我設計的,都是很有分量的。
青林:你好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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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萍:這個是三代織機,也是我們博物館傳承下來的。
青林:這個帶染色嗎?
錢小萍:這可以染色。
錢小萍:像我們復原的非常有名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代織錦,知道嗎?
青林:知道。
這塊完整的漢代織錦是1995年考古學家在西域古國精絕國國王的墓葬中發現的,色澤鮮艷,上面有“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出土時曾短暫展出,但因為出現褪色很快被保護起來,之后錢小萍團隊幫助新疆博物館將其復制替代原件展出,使這件象征著絲綢之路上民族交融的珍貴文物繼續向人們講述著千年前的故事。這不僅是對文明的守護,更是錢小萍最深刻、最持久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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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錢老師,您復制這個花了多久?錢小萍:花了好多年,我們知道漢代有這么美的織錦,很驚訝。
青林:它難點在哪兒?是技術還是材料?
錢小萍:都難的,因為它是五重織錦,這個結構要分析也很不容易,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分析,把這個圖案也要弄出來,那個字也要弄出來,這個絲線都一層一層交織的,很難的。
除此之外,錢小萍團隊還創制了《西方極樂世界圖軸》,“五彩翟鳥紋”宋錦皇后服,《璇璣圖》宋錦等等。她不僅讓宋錦技藝登上了北京APEC峰會,也讓宋錦走入了大家的日常生活。
沈老師:人家叫錢老師“宋錦之母”。因為她在幾十年前,宋錦已經差不多失傳了,因為怎么做宋錦,這個大家也不會,她也寫了書,等于說把這個開源了,讓大家都知道宋錦應該怎么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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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很難想象如果沒有錢老師,宋錦的命運會是什么樣的。
沈老師:她只是覺得我們老祖宗燦爛的絲綢文化,我要把這個技藝挖掘出來,傳承下去。所以她的格言是“做人、做事,竭盡全力就無遺憾”,她真正是身體力行這樣一個人。
青林:現在已經大街小巷都能看到了。
沈老師:宋錦的市場化算是在傳統工藝當中比較成功的,正好這幾年又是新國潮的風口。這就是我們年輕人設計的,包括這個雙魚座、紫藤。錢老師也是蠻(開放)的,她覺得那這樣也可以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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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錢老師,您對現在新中式的火爆怎么看?
錢小萍:新中式火爆我覺得很好。但是這樣下去我看將來......
青林:您還是有些擔憂嗎?
錢小萍:我有點擔憂。因為我們這個絲綢畢竟不會是大量的,但是要做得很精細,要把真正中國傳統經典的東西,原始的,還有工藝技術傳下來,保護好,守護好,不能讓它消失掉。
采訪前我原本要問她,到底是什么讓她堅持了一生,只為絲綢這一件事,但是沒有再問了,因為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理由,就是不忍心,不忍心國外有絲綢博物館,而中國沒有,不忍心中國的絲綢瑰寶就此褪色,不忍心古老的織布機再也發不出吱吱聲,也不忍心美麗的宋錦就這么斷了。所以從15歲到86歲,她一刻都沒有停下來,她把一門技藝變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命,也用一生告訴我們,最深的熱愛,就是活成傳承的樣子。
青林:您現在培養徒弟最重要的是看什么?耐心、韌性、喜歡?
錢小萍:都要有的。因此我就辦一個織物設計研修班,我也是走在前面。這個就是我的格言了,盡了努力了,我不成功,我也不遺憾。這是我一生的追求,也是一生的夢想。絲綢工業是我們國家的支柱產業。中國發明了絲綢,也是絲綢創造了世界文明。今天的“一帶一路”如果沒有我們的絲綢,哪里有“一帶一路”。所以我們中國也不能老是夜郎自大,因為我已經感受到織物設計的人才已經斷層了。高質量發展,沒有知識,沒有人才能夠高質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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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這個是您覺得最急切、最急迫的事情嗎?
錢小萍:最急迫的。
青林:您現在還有什么愿望嗎?
錢小萍:中國的第一塊絲織物必須要復原出來。你們河南鄭州附近有個滎陽市,滎陽有個青臺遺址,距今5500年,出土了一塊世界上唯一最早的絲織品。我想在我有生之年,我還有點能力,可以幫助你們河南,幫助你們青臺遺址把它復原、復制出來。它用什么材料,我們要尋找、研究材料,它當時用的什么顏色,這些一系列的研究工作我們都要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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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您這一生的心血太珍貴了。
錢小萍:我就是盡力了。我一向把自己家里的事情看得并不重要,但是我都是堅持《錢氏家訓》就是:“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我就是現在走了以后我也對得起國家和人民,但是我現在還有力量可以再敬業,等到我沒有辦法敬業的時候,我就要休息了,我的眼睛也就閉上了。但是我在一天,我就要做一天。
青林:春蠶至死絲方盡。
錢小萍:我就是這個精神。
采訪中,錢老師總是緊緊攥著我的手,嘴里念叨著那么幾件事,想幫助河南復原出土的五千年多前的絲織物,創制屬于這個時代的絲綢品種,還有就是再多帶些學生,讓這個技藝走向一個又一個千年。她說得是那么急,那么真切,仿佛一刻都不能停留,要和時間賽跑,真的很動容。眼前這位86歲的老人始終走在前沿,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奔涌著怎樣的一種赤誠與期待。愿時光厚待,愿她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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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新聞記者:杜青林、田穎、葛松松、牛雯、張洋、陳思潼、馬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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