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1月4日,徐旭生先生與世長辭了,終年88歲。旭生先生是我國著名的古史專家、考古學家。他的逝世,是我國歷史學界的一大損失。
先生,原名炳昶,后來以字行,生于1888年,河南省唐河縣人。早年留學法國,在巴黎大學學哲學。回國后,先后擔任北京大學教務長、北平師范大學校長、北平研究院史學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等職務。曾在北京大學任教西洋哲學史,翻譯了威伯爾《歐洲哲學史》一書。1927年任西北科學考察團團長,在我國西北部進行科學調查,寫有《徐旭生西游日記》一書,詳細敘述那次西北考察團的工作和西北地區的一些民情風俗。
徐老在學術上卓有成就,尤其是在古史傳說研究中,功力很深。他從1932年起開始專心研究中國古史傳說,寫成了系統的著作,即《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這本書,凝聚著他多年研究古史傳說的心血,蘊含著他獨到的學術見解。在書中,他首先指出,所謂傳說時代,說的是最初的歷史總是用“口耳相傳”的方法流傳下來的。在古文獻中保留有古代傳說。而在當時尚未有文字把它直接記錄下來的史料,用這種史料所記述的時代,就叫做傳說時代。如何對待傳說時代的史料呢,這在古史研究中是個大問題。徐老認為:一、傳說時代所流傳下來的一部份古資料,比正史中所載史實更為可靠;二、傳說史料大都有歷史事實為核心,并非子虛烏有;三、對于摻雜神話的傳說與純粹神話的界限應當分辨,不能把古史一古腦兒送到神話的保險柜中封鎖起來;四、古代人并不作偽,《堯典》《皋陶謨》《禹貢》《五帝德》《帝系》《五帝本紀》諸篇中所載靠不住的材料,那是因為古人在做綜合工作時所用的方法不夠精密,并不是古人有意造謠。如果認為《尚書·立政》內含有尚賢思想,就宣布它是受了墨家思想的影響,是戰國人的偽造,這樣的論證是脆弱的,是不能成立的。他對當時史學界中那股極端疑古風進行了回敬。他的這種樸素、堅韌、實事求是的治學態度,令人景仰。
徐老對古史傳說研究的成果,是具有創見的。他認為,中國古代部族的分野,大致可分為華夏、東夷、苗蠻三大集團。
華夏集團,地處西北方。再仔細分析,又可分為三個亞集團:黃帝、炎帝兩大支,黃帝支居北、炎帝支居南;近東方的,又有混合華夏、東夷兩集團文化,自成單位的高陽氏(帝顓頊)、有虞氏(帝舜)、商族;接近南方的,又有出自北方的華夏集團,一部分深入南方,與苗蠻集團發生極深關系的祝融等族。黃帝族的發祥地,在今陜西省的黃土高原上,畔姬水,得姬姓。炎帝族則在今陜西境內渭河上游,畔姜水,得姜姓。此后兩族中各有一部份漸向東移。炎帝族順著渭水、黃河兩岸,一直發展到今河南及河南、河北、山東三省交界的地域。黃帝族順著北洛水、渭水及黃河北岸,隨著中條山及太行山脈,一直到今北京附近,或有順著永定河岸,到今河北北部宣化附近。
東夷集團:太皞、少皞、蚩尤均屬之。它所居地域,北自山東南部,最盛時達山東北部。西至河南東部,西南至河南極南部,南至安徽中部,東至海。
苗蠻集團:三苗、楚、伏羲、女媧、驩兜均屬之。它的地域,似乎以湖北、湖南、江西等地為中心,迤北到河南西部熊耳、外方、伏牛諸山脈間。
這三大集團,互相斗爭,后又和平共處,終結完全同化,漸次形成后來的漢族。
他還認為,中國古史上有三大變化:一是華夏族與東夷族漸次同化。從前氏族林立的中國漸次合并,形成若干大部落。此第一大變化;二是黃帝死后,高陽氏(綜合華夏、東夷兩集團文化的部族)出現,這時已是氏族社會末期,生產力有所發展,貧富分化,勞心與勞力分工。這樣的分工,在當日表現為宗教內部的變革。而帝顓頊的“絕地天通”的宗教改革,對后來的社會有很大影響。此第二大變化;三是大禹治水后,氏族制度逐漸解體,變成了有完型、有組織的王國。此第三次變化。徐老的這些論述,為我國古史傳說的研究創立了一個新體系。
關于夏文化問題的探索,徐老是盡了推進之力,立下開創之功。發表的《略談研究夏文化的問題》一文中,提出了指導性的意見。他指出:想要研究夏代文化,必須把這個詞可能包括的兩種涵義分別清楚。要問,它是指夏代的文化呢?或是指夏族的文化?如果屬于前者,那它的地域范圍較廣,而時間卻很清楚,起自禹,終于桀。如果是指后者,那它的地域范圍很有限制,而時間還應包括禹以前、桀以后。夏族所具有的文化,也全應叫作夏文化。他覺得有兩個地域與夏的關系特別密切,一個是河南省的洛陽平原及其附近,尤其是穎水上游、登封、禹縣等地。另一個是山西省西南部。這對夏文化的探索,分清概念,指明途徑,在學術研究工作中是難能可貴的。
徐老十分重視考古工作,極想通過地下發掘材料,探索夏文化,彌補考古學上這一大空白點。他不顧年老體弱與生活條件的艱苦,以近七十高齡親自到田野進行考古調查,寫成了《1959年夏豫西調查“夏墟”的初步報告》。調查了幾個比較重要的遺址:(一)告成遺址,(二)石羊關遺址,(三)閻砦遺址,(四)谷水河遺址,(五)二里頭遺址。爾后,二里頭遺址、告成遺址與晉南東下馮遺址的發掘,就是在徐老的“報告”的啟示下開始的。
徐老對大禹治水的傳說,作過考證,寫過《禹治洪水考》。他說:大禹治水是我國最古的一個傳說。戰國時百家爭鳴,各家都沒有懷疑過這個傳說。有人認為工程浩大,當日不可能。可是埃及在四千年前就曾開辟過一個周圍約二百公里的大人工湖。兩河流域的蘇美爾人在很早的時候,已經挖掘運河網。為什么大禹還在他們之后千余年,就不能開挖這類工程。至于當時洪水發生的區域,他認為是在兗州,包括今河北省的東部,山東省的西部,河南省的北部的部份平原。至于今日之兗州(滋陽),不過是古兗州東南的一小角。這里他所主張的洪水是專指黃河下游的說法,是他在一、二十年前研究的心得。
徐老對《山海經》素有研究,寫過《山海經札記》、《“山海經”的地理意義》。他指出,《山海經》為現存的我國最古的地理書之一,從中可以看出東山經所載山,多近齊魯文化之區。南山經所載山,當日僻在荒遠。西、北、中三山經所載山,大致可知它們的所在地。其中尤其是今陜西省、河南省西部及山西省南部的山水,敘述特別明晰,這是很可注意的一點。
徐老的學術研究的范圍,相當廣泛。除古史傳說、考古學而外,還對我國封建社會長期遲滯原因及井田制等歷史問題,作了深入的探討,先后發表了《對我國封建社會長期遲滯問題的看法》及《井田新解并論周朝前期士農不分的含意》兩篇論文,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均有新意。
徐老的治學方法,是具有獨創性的。從他在解放初發表的《從批評科學歷史材料談到處理我國古史材料方法》一文中,可以看出,他是根據當時的歷史條件作具體分析的,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對待古史。他的看法是:一、世界上任何古代民族的歷史的開始,全是傳說,并無當日的記錄,真正著于簡冊,全是相當晚近的事;二、任何民族早期的歷史,全與神話相間雜,神話漸次退步,才達到真正歷史的境地;三、戰國時代,百家爭鳴,相互駁斥,可是當時諸子書中關于古史材料雖有些相互矛盾之處,但相同之處還不很少。
在處理古史材料時,要注意材料的等次性。一、春秋以前的史料,有甲骨文、金文、易經、今文尚書、詩經,這些史料極可寶貴;二、春秋戰國時的材料,西漢所保存的,如果與前期所保存的材料沒有矛盾,也可附入此部份。此外,群經、周秦諸子、周書、國語、左傳、國策、史記、竹書紀年等書皆屬之。這一部份是研究傳說時代的人所靠的最重要的來源。靠著它可以畫出傳說時代古史的輪廓;三、整理古史,應先注意未經系統加工過的材料,再證之以考古材料,以近代社會科學所得的結果為比較,審慎檢索,以求得古代近似的經過。
徐老的這種審慎的治學方法和經驗,對于指導我們研究學問是非常有用的。
徐老之為人,正派、耿直、真誠、樸實。他那慈祥和藹的學者風度,為學術研究而辛勤努力,工作上周密細致,治學上嚴謹求實,處處都是我們的表率。
1957年徐老以七十歲的高齡,參加了中國共產黨。他人黨后,對自己的要求更為嚴格。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身心受到摧殘。
我在徐老身邊工作過多年,他那淵博的學識,“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精神,謹嚴的治學態度,我如坐春風,深受教益。
1975年冬,我特地登門看望這位可敬的老人,他已半身不起,記憶力嚴重衰退,而他還在看書學習。這種好學精神,又為我們樹立了光輝榜樣。但不料從此一見,竟成永訣,深感悲痛。
往事如煙,但也歷歷在目。徐老的教誨,我怎能忘懷。可惜的是,徐老生前曾計劃編出《中國古史傳說資料匯編》一書,未能完成。我以一顆負咎的心情,寫出我所知道的徐老在學術研究工作中的萬一。(節選自黃石林《徐旭生先生在歷史學上的貢獻》,原文刊載于《考古》1981年第4期)
《中國歷史評論》編輯部選編
本期責編:李 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