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新年剛剛開始,全球地緣局勢就以美國直接“抓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這樣的炸裂事件開局,這對于新一年的全球地緣局勢來說,可能是一個非比尋常的預兆。
首先來說,不管基于什么理由,美國的這種行為是可預期但值得警惕的,這次行動不要說國際法、聯合國憲章等,美國國會也是沒有任何授權的,可能都沒有透露給國會半點風聲。同時呢,基于美國總統的個人戰爭權,又是可以在特殊情況下,不經過國會從而發起對另一個國家的軍事行動的。
其次,我們要從現實的角度,來思考和討論當下的全球局勢。這里面,我跟大家分三個方面來討論。
第一個是,類似目前伊朗、委內瑞拉等遇到的情況,最根本的問題是,內部經濟面臨的崩潰和不可持續,這是最核心的問題。就拿委內瑞拉來說,從人均GDP超過1.5萬美元,到現在的人均不到3000美元,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伊朗的問題也是如此,表面看是貨幣貶值引發的商業性不可持續,而真正的問題在于,整個經濟陷入了產出困境,貨幣失去了合理的流通市場,從而導致整個全民收入的局限性和分配的低效性,這個時候就會形成消費的停滯和喪失,經濟循環就斷了。
我們現在身處中國市場,對產出困境是沒有概念的,但對于大部分發展中國來說,真正的通脹問題,來自產出,而非貨幣問題。那產出是由什么決定的呢?很多人可能會說,如果被美國制裁,很多國家的產出都會出問題,這話確實有一定道理,但不全對。
產出是一國經濟的開端,也是最復雜的部分,產出不是簡單的生產東西,而是生產東西的條件和意愿。這就好比說,中國真正的產出開端,最近這一輪,實際上是包產到戶開始的,同時,也是允許民營企業的存在開始的。大鍋飯的時候,也有生產,為什么大家吃不飽呢?原因就是產出的條件和意愿被錯配和限制了。
很多發展中國家之所以管理不好貨幣和物價,最根本的邏輯就是無法建立真正的有效“產出”,使得貨幣的流通非常單一和局限。就像委內瑞拉,貨幣發行量很大,但貨幣發行是需要承接方的,也就是誰來承接這個貨幣的最原始流量,委內瑞拉大部分的貨幣都由少數幾個產業承接,比如石油等,其他產業沒有產出的條件和意愿,就無法可持續的跟貨幣的發行對接,這個時候各行各業就沒有最原始的產出型就業,沒有產出型就業,就沒有其他消費,沒有其他消費又反過來無法刺激有效的產出,更不會產生類似服務業等承接貨幣流通多元化和就業多元化的規模性優質供給,這個時候少部分擁有產出積極性的壟斷產業,就積累了大量存量貨幣,而由于其他產出是停滯和稀缺的,就導致物價不得不上漲(擁有貨幣發行和承接權的少數人與參與生產、提供服務的少數人帶來了貨幣跟商品、服務供給的嚴重失衡,即:有少部分人擁有大量的貨幣,而整個社會生產不出更多商品,提供不了更多服務),從物價去看,就是不僅要應付國內稀缺的產出,還要應付進口商品的各類成本,物價就會持續走高。
進一步說,一個跟外部失去交互的國家或市場(比如遭遇制裁等),想要出現經濟的繁榮和持續性,并不是沒有辦法,所以因制裁出現經濟問題并不成立。我舉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近現代歷史上,歐洲很多國家,包括英國等,最早的時候也都是孤立的經濟體,但通過保護產權和私有財產等,使得整個民眾的生產條件和積極性都非常高,這也奠定了其對全球經濟的最初優勢。如果忽略了生產的條件和意愿問題,單純看經濟發展的外部性,是很難解釋很多常識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委內瑞拉、伊朗等在各種局勢層面出問題,是一種經濟運行邏輯的必然,美國對其的打壓只能說是其中一個加速劑,而非決定性因素。
第二個方面,我們再來說具體的委內瑞拉問題。
前一陣美國發布了一個新時期的國家安全戰略,很多人認為這個新的國家安全戰略,意味著美國在收縮,比如其中就有逐步退出歐洲和亞洲等,聚焦美洲的戰略計劃。這實際上從歷史來看,是美國新世紀安全戰略的定型。由于此前美國一直存在著安全戰略層面的搖擺,深度介入歐洲和亞洲,以及其他非美洲的地緣局勢,讓美國安全成本越來越高,但所獲得的實際利益并不是很明顯,而且隨著歐洲的自主性提升,以及中國的崛起,美國在歐洲和亞洲的風險掌控能力和應對水平都開始存在新的不確定性和挑戰。
這個時候回歸美洲,實際上是一種美國安全戰略的“定型”,這種“定型”不僅僅是回歸美洲四個字,而是存在一種對美洲安全問題的“絕對性”。既然歐洲、亞洲等地區的事務,美國已經失去絕對的掌控能力,那么回歸美洲,一定是以“絕對性”掌控需求為目標的。
也就是說,如果美國的整個安全戰略是全球為主,那么讓美洲存在幾個類似委內瑞拉等反美國家,是無傷大雅的,只要沒有對美國形成實質性的威脅,天天罵罵美國,對美國是沒有什么影響的。但如果美國的新世紀國家安全戰略,是實實在在的回歸美洲,那么對美洲整個區域的安全訴求,就完全變了。也可以這么說,這種轉變類似于,過去美國的所有力量,是基于全球布局和全球平衡戰略,而現在美國要把用來全球布局的安全訴求,全部放在美洲,那可想而知,美洲這些國家會面臨什么樣的境遇。所以,剛剛開始。
那打擊毒品是不是一個理由呢,當然是,但很牽強,實際上美國的大部分毒品,是來自本土和墨西哥,委內瑞拉占比很小。問題是,墨西哥已經完全聽美國的了,允許美國的警察和安全部隊直接到墨西哥掃毒等,要是你美國再責怪墨西哥,那就是證明美國自己在打擊毒品方面無能,而不是墨西哥不配合。
可以預期的是,未來的整個美洲,將要完全承擔美國新世紀安全戰略的轉型訴求,不僅僅是委內瑞拉,未來可能更大的一個對象是巴西,我們可以拭目以待。也就是整個美洲都要為美國的新世紀安全戰略轉型埋單。
第三個我要說的是,美國真正的,最值得全球警惕的,不是軍事問題,而是經濟,如果把美國的這種攻擊性,只理解為軍事問題,那就大錯特錯了。
很多人對美國歷史的了解和理解都非常有限,其實美國從立國開始,反而是一個不夠重視軍事問題的國家,這跟我們現在的理解完全不匹配。但別著急,聽我慢慢說。
相比歷史悠久,且持續在整個人類扮演主流文明和經濟等活動的亞歐、非大陸,美國實際上是一個后起的島國,島國相對來說,是不重視軍事體系的,當然,除非有非常明確的對外進攻目標或現實威脅,這跟大陸國家完全不同,大陸國家每天都在擔心陸地邊境入侵等,這就導致大陸國家必須要有常備的強大且成本巨高的軍隊體系。
所以美國最早的時候,基本沒有對外作戰的部隊,各州只有類似安防的不同體系,也就是連國內的警察體系都統一不了。到南北戰爭這個時候,美國的軍事等體系也是非常松散的,主要就是法國和英國的裝備在打仗,北方是法國支持,南方是英國支持。
美國真正開始組建全球性的軍隊,是從一戰到二戰這期間完成的,一戰那會開始,美國逐步的認識到了全球利益的重要性,以及歐洲各國的“老辣”。也就是說,一方面美國需要爭取和保護自己在全球越來越多的各種利益,另一方面是被歐洲這些老牌帝國給玩怕了。
那這能說明什么呢?
請注意,這里的重點來了。時至今日,美國軍事層面算計的只有兩個邏輯,第一個是,如何低成本的保證美國本土是安全的;第二個是,如何把海外軍事利益轉換成商業利益,軍事利益如何為商業利益服務。這跟傳統的歐洲大陸的陸地征服和被征服邏輯有根本性區別。美國為什么要將新世紀的安全戰略定型在“回歸美洲”,因為這是美國認為的本土安全的底線。
那美國這種軍事利益是為商業利益服務應該如何理解呢?這才是我跟大家討論的重點,也就是這才是理解美國整個軍事行為的核心。
就拿二戰來說,很多人認為美國造出原子彈的時候,世界其他國家都沒有造出來,美國之所以沒有對世界進行原子彈征服,是因為美國造得太慢,跟不上需求。其實這種理解是完全錯誤的,軍事征服有時候跟美國的商業利益完全相悖,這才是美國很多時候,看似擁有巨大的軍事征服性優勢,又不去使用的根本原因,后來有人把這種邏輯稱為“文明”。
相比把日本完全用原子彈炸成廢墟,使其完全被原子彈征服,對于美國來說,更好的選擇是,讓日本成為美國獲取商業利益的一個不同的、潛力更大的市場。比如今天的日本,實際上就是美國全球商業利益的重要組成部分,這里面有日本對美國全球商業體系貢獻的人才、創意、市場、供應鏈等等。如果沒有日本市場,美國可能都很難誕生類似蘋果這樣的產品,喬布斯的很多創意設計靈感,都來自日本電子等產品的設計。
如果日本的例子是一個偶然,我再跟大家說一個離我們很近的例子。比如蘇聯,實際上冷戰期間,美國看似對蘇聯的很多科技,比如衛星火箭等,都十分焦慮,但實際上美國反而發起了各種跟蘇聯的科技競賽,蘇聯越是能創造出好的東西,美國從商業的角度反而是越開心的。
請注意,我這里說的是開心,沒錯。原因很簡單,蘇聯人的科技智慧,并不能變成全球暢銷的產品,而只是一種跟美國競爭的“業績”,美國可以將世界最先進的技術進行可持續的商業實現,從而賣向全世界。也就是說,在美蘇這種模式的競賽下,蘇聯越是有高科技的東西出現,美國最終獲得的反而越多。到后來蘇聯解體的時候,蘇聯培養的幾乎所有的頂級科學家,都跑美國去了,相當于美蘇冷戰的這種科技競賽,刺激出來的蘇聯的科技成果和人才,都被美國收割了,而蘇聯就輸在商業上,輸在國內經濟的不可持續上,而不是軍事上或科技上。
這能得出一個什么結論呢,就是如果美國是一個好戰的國家,是一個擁有自己特殊戰爭邏輯的國家,那么美國最不可能攻擊的,一定是商業、科技等繁榮的國家,這不是說這些國家軍事實力強不強的問題,而是這些國家本身就在為美國的全球利益做貢獻,美國的整個核心運轉體系一直有一個非常執著的認知理念,就是非市場體系是不可持續的,非市場體系如果出現了商業和科技的繁榮,尤其是科技的繁榮,最終都會成為美國的嫁衣,因為當商業進行不下去的時候,科技和人才就會非常廉價的流向美國,美國等著收割就可以了,比如蘇聯。
這就建立了一種經濟利益層面的“正義”觀,比如在美國很多精英眼里,以色列在中東打誰都是正義的,因為以色列建立了發展的“正義”性。我這里可以再做個假設,如果委內瑞拉的經濟是繁榮的,同時還可以時不時的為人類的科技做出一些貢獻,就算委內瑞拉反美,美國打委內瑞拉的概率很低,除非委內瑞拉主動去打美國。
這并不是說我們要去贊成美國的這種“正義”邏輯,而是要搞清楚美國的運行體系,是如何影響世界的,這就要非常現實且準確的去分析美國這個國家,因為美國的自我運行體系,不以我們的態度、觀點和意愿而轉移。
這里面更重要的是,美國反而是一個在軍事層面,自控能力非常強的國家,這跟我們的理解也是對不上的。美國可以在掌握巨大優勢的時候,比如握有原子彈的時候,對全球的征服意愿戛然而止。可以在冷戰的時候,嚴格控制跟蘇聯的軍事對峙,以至于蘇聯人以為美國總是撤退,害怕蘇聯,但美國同時又非常認真的研究和使用蘇聯最前沿的科學技術,并且持續的刺激蘇聯的研發體系。
比如大家再去看一些現象,類似以色列、荷蘭等國家,很多時候也會因為巴勒斯坦等使勁罵美國,甚至制裁美國一些人員,但美國經常會表現得,假裝看不見等,問題是,類似委內瑞拉罵美國,美國很快就會采取行動。反過來說,美國如果要打以色列、荷蘭等,也是輕而易舉,但問題是,這在美國的軍事邏輯體系當中,是“非正義”的,也就是沒有足夠的理由的。
這就是我說的,美國最值得警惕的地方,美國可以基于商業利益建立的一整套軍事方面的自控性和行為指導邏輯。這看似會出現,美國為了商業利益,時常會放棄軍事征服和國家尊嚴,但這恰恰變成了一種可持續的軍事霸權,因為軍事的強大,來源于經濟和科技等等的資源輸入和獲取,及可持續性。
別說是委內瑞拉的石油這點資源,就是蘇聯這樣的體量,打了半個多世紀冷戰所激發出來的軍事、科技、經濟的較量,最終美國在沒有損失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可以完全收割蘇聯的所有積累。很多人說,美國登月后來為啥沒有了,不是斷了嗎?其實最早航空航天領域,蘇聯是領先美國的,蘇聯解體后,很多技術流入美國,馬斯克最早搞火箭的時候,就是去買的俄羅斯的那些蘇聯留下來的東西,而到了今天,美國的航空航天站在蘇聯的肩膀上,依然發展繁榮且實現了巨大的商業可持續性(反過來又給軍事賦予新的能力),包括星鏈、巨型載重、可回收等等,再去看繼承蘇聯的俄羅斯的航空航天,基本上都快沒有了。
如果我說蘇聯跟美國打冷戰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誕生了那么多科學家和創意,但最后相當于給美國“打工”了,很多人可能不同意,但事實就是如此,這就是“可持續”三個字的力量。蘇聯那會,美國的邏輯是,我允許你階段性超過我,我還會刺激你超過我,但長期看你的就是我的,反正你不可持續。這從最早布坎南發給美國的,對蘇聯的“冷戰”結局判斷電文就已經“成型”和基本達成共識了。
最后再做個簡單的總結。
從目前的全球趨勢來看,今年更大的全球性變化,將會在中美之外誕生,中國和美國都是大規模且全域性的經濟體,盡管各自都有各自的問題,但相比其他國家或地區的脆弱性和內外矛盾,中美可能都是那只扇動翅膀的蝴蝶,自身對外部的影響可能是不經意的。
為什么說全球會有比委內瑞拉局勢更大的變化,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全球原有的秩序和共識幾乎徹底崩潰,聯合國等組織在重大地緣問題上沒有任何影響力,各個國家內部和外部的矛盾會同時爆發,此前的國際秩序對于諸多國家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約束,而原有秩序不在的時候,外部問題內部化、內部問題外部化就是一種必然,小國之間的邊界戰爭,區域經濟發展矛盾的政治、宗教化,以及很多原來沒有的主導性軍事政治需求都會開始釋放。
另一個是,全球經濟進入到由積極生產消費向應對不確定性的收縮型加速轉變,創造就業的能力普遍下降,這就導致保護主義會更進一步,從而世界經濟會進入互相指責的孤島化,孤島化又會帶來增量的急劇減少,存量競爭引發的爭奪加劇各類矛盾的升級,諸多國家民眾的訴求會走向進一步的極端化。這是非常需要注意的。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