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常山味道：一城鮮辣，滿口生“金”

【編者按】

沒到過常山的人，也聽過“四省通衢”的名號。但長久以來，它似乎靜默于浙西的山水褶皺間，帶著地理中心與心理邊際的矛盾。直到一條近乎筆直的高鐵，悍然劃破群山的阻隔，像一把鑰匙，旋開了這座小城精心守護的“寶藏盒子”。

真正的寶藏，從不炫目，而在其不可復制的本真。常山的故事，關乎一個邊際小城的清醒選擇：沉下心來，將上天與先祖的饋贈，耐心轉化為可觸摸、可品味、可棲居的當代生活。

本組報道，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希望帶您行走到山河的深處。去看一看，當高鐵呼嘯而至，這片土地上，那些古老的詩句如何被重新照亮，堅硬的石頭如何被賦予溫度，尋常的風物又如何點化成金。

傍晚，常山北門歷史文化街區的燈籠次第亮起，文坊路的喧囂與香氣一同升騰。

陳先進魚館的廚房里，“滋啦”一聲，一條將軍魚滑入滾燙的油鍋，升騰起霸道的椒香。不遠處的西門大街，陸阿姨臭豆腐夾餅攤前圍滿了人，炸物的酥脆與辣椒醬的鮮辣在空氣中碰撞。隔壁攤檔的老師傅手腕輕抖，將細如琴弦的貢面撒入滾湯。街邊的年輕人舉杯對飲，餐桌杯中琥珀色的，正是以常山胡柚為原料的“宋柚汁”。

這是一座為味覺而生的城市。它的熱情與密碼，就寫在這滿街的“鮮辣滾燙”里，也藏在田野山間那顆“黃金果”的甜蜜事業中。

常山鮮辣美食 除標注外，本文圖片均由常山縣委宣傳部提供

市井里的鮮辣江湖

晚上6點多，常山縣文坊路上的陳先進魚館已座無虛席。前廳，人聲鼎沸，一撥食客剛動筷子，另一撥已在等位；后廚，爐火正旺，多年經驗的師傅系著圍裙，正全神貫注地料理著招牌菜——紅燒將軍魚。

只見他將處理好的魚沿著鍋邊滑入滾油，瞬間“嗞嗞”聲響徹廚房，油花激蕩。隨后料酒沿鍋邊淋入，激出蒸汽，醬油與鹽依次登場，最后撒上一大把本地產的辣椒、青翠的蒜苗和提味的紫蘇。這道看起來粗獷的菜，藏著常山“鮮辣”的核心理念。

“食材必須新鮮、必須本地，”老板陳先進說，“錢江源的水養出的魚，肉質才緊實；我們這的辣椒，香而不燥，辣得恰到好處，剛好能把魚肉里鎖著的鮮味全部‘吊’出來。” 在他看來，辣不是霸道的主角，而是一位高明的指揮家，目的是調動出“鮮中帶辣，辣有回甘”的獨特風味。

正是這口地道的“鮮辣”，讓許多人專程奔赴。來自金華的游客吳倩蕙和朋友自駕而來：“早就聽說了，就饞這一口！聞著這味兒，路上的疲憊都沒了。” 像她這樣的“吃貨特種兵”越來越多，為一頓美食奔赴一座城，成了常山旅游的新常態。這間2004年開業的小館子，如今已經在杭州開出了分店，每天有冷鏈車將常山的鮮魚直運省城。

常山的辣椒醬

與魚館里推杯換盞的煙火氣不同，西門大街的陸阿姨臭豆腐夾餅攤，則代表了另一種更直白、更野性的市井之辣。

炸得外酥里嫩、鼓脹如小氣球般的臭豆腐和油炸粿，被利落地夾進烤得焦香的餅里，最后澆上一勺濃稠的靈魂辣椒醬。那辣醬紅亮油潤的視覺沖擊力，足以讓見慣世面的老饕也心頭一震。在冬夜的寒風里，人們縮著脖子，循著那股奇異的濃香擠在攤前，哈著白氣，耐心等待這一口酥脆、香臭與火辣在口腔中爆開的復合攻擊。簡單，平價，卻直擊人心，是這座小城最草根也最頑固的味覺記憶。

會吃辣、善做辣的常山人

常山“鮮辣”的味覺密碼，就藏在這風土與歷史的交融里。正如常山縣餐飲協會執行會長寧金發所解讀的，常山地處四省邊際，歷史上是商旅要道，人流物流交匯，“這兒的舌頭見過世面”。本地的廚師博采眾長：“既保留了浙閩菜對‘鮮’的執著，又吸收了徽州菜‘咸鮮’的底子，再大膽承襲了贛菜對‘辣’的運用，這才慢慢熬出了自己特有的味道。”

這辣，因此有了歷史的厚度與風土的層次，成了常山最鮮明、最易傳播的身份標識。

黃金果實胡柚的產業經

如果說街頭巷尾的“鮮辣”是常山味道躍動的面孔，那么深入鄉野，便能觸摸到它滋養全域、點石成金的產業筋骨。這風物的故事，繞不開“兩柚一茶”，而常山胡柚，無疑是其中最富傳奇色彩的主角。

常山太公山胡柚基地

十一月里，常山的丘陵山野被染成一片厚重的金黃。漫山遍野的胡柚樹上，累累果實壓彎了枝頭，空氣里浮動著清冽微苦的芳香。柚農們穿梭林間，麻利地將胡柚采摘入筐。

“連續幾年線上都賣到200萬斤，今年我們增加了收購量和倉儲，信心很足。”王新是土生土長的常山人，現在是常山縣眾柚胡柚專業合作社和麥卡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的負責人。2014年，他嗅到電商風口，毅然回鄉創業，決心給父輩地里這些“土疙瘩”插上互聯網的翅膀。

在他寬敞的倉庫里，景象與傳統農社截然不同：智能分選線正嗡嗡作響，能根據大小、表皮瑕疵進行毫厘不差的分級。幾十名工人穿梭在“柚山柚海”間，熟練地打包、貼單。而倉庫一角，年輕的主播正對著手機鏡頭熱情展示，背后是堆積如山的金黃果實。除了鮮果銷售，王新的團隊更深耕胡柚的“變形記”，今年嘗試生產NFC（非濃縮還原）胡柚汁等系列產品，通過鎖鮮技術保留原味，讓一顆胡柚的價值實現了數倍的躍升。

王新的胡柚倉庫 澎湃新聞記者 陸玫 攝

在更專業的“常山胡柚國家標準果園”里，這場變革的科技感更為直接。土壤墑情監測儀、一體化氣象站、蟲情測報燈……這些智能設備如同果林的“神經末梢”，將數據實時匯集，實現精準滴灌與生態防控。“采摘下來的胡柚會立刻送往工廠加工，最大程度鎖住鮮味。”浙江艾佳果蔬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的相關負責人徐林輝告訴記者，一瓶330克的優質胡柚汁，需要約8個精選胡柚。目前，像艾佳這樣的龍頭企業，已帶動上下游4萬多畝胡柚基地走向標準化種植。

“我們是用抓工業的思維和決心，來抓這顆農業的‘黃金果’。”常山縣胡柚產業發展中心主任汪麗霞的介紹，道出了頂層設計的邏輯。近三年，全縣已引育21家深加工企業，形成了一個活力十足的深加工矩陣，硬生生將一顆水果，研發出包含飲品、食品、保健品、美容品、藥品等8大類108款的系列產品，深加工轉化率突破65%。

胡柚深加工生產線

而風靡長三角餐桌的“宋柚汁”，則是這場產業革命中一個現象級的消費觸點。這款由常山胡柚與日本香柚“雙柚合璧”的飲料，出自常山柚香谷。它精準切入“佐餐飲料”的賽道，以“清爽解膩、尤其解辣”的口號，與常山本地的鮮辣美食形成了絕妙的味覺互補與商業互促。

這場關于胡柚的宏大敘事，早已超越了田間與工廠。2024年初，總投資20億元以上的柚香谷農文旅融合產業園正式動工。它的藍圖里，不僅是種植與加工，更包含了生態度假、鄉村文旅、芳香產業。這意味著，未來游客可以在這里沉浸于柚林之中，體驗從一顆果子到一杯果汁的全過程，完成從“買產品”到“體驗過程”的深度消費升級。

胡柚相關產品

這一切，并非一蹴而就。常山胡柚今天的“高光時刻”，得益于當地15任縣委書記的持續接力，將其作為富民強縣的農業支柱產業，一張藍圖繪到底。

這趟漫長旅程的終點，是實實在在的“金”。數據顯示，常山胡柚全產業鏈產值已突破70億元，累計帶動15萬從業人員增收。“常山胡柚”國家級地理標志農產品品牌價值更是被評估為103.97億元。這顆曾經的“土疙瘩”，已是名副其實的“黃金果”。

滿口生“金”：從味道到道路

風物與美味再好，也需要現代的橋梁，才能抵達遠方消費者的心智。

常山人深諳此道，他們不僅埋頭打磨產品，更致力于抬頭搭建場景、塑造品牌，將“好吃的”變成“必須來吃一趟的”“值得帶走的”。

在北門街的“一份常禮”旗艦店，這種品牌化的努力清晰可見。設計雅致的貨架上，產品被賦予了全新的敘事。精致的山茶油禮盒旁，標簽寫著“千年木榨，液體黃金”；便攜裝的“宋柚汁”上，勾勒著寫意的宋式山水；胡柚膏、菌菇醬、即食鴨頭等地道風味，被統一在素雅簡約的包裝里。這里售賣的不再是粗糙的土特產，而是經過嚴選和品牌重塑的“常山風物志”，是一份可供攜帶的鄉土人情。

“我們篩選最優質的本地產品，用統一的設計語言和品牌故事重新包裝，”店長介紹，“游客來這里，可以一站式購齊常山精華，送人也體面。”這個由政府背書、市場化運營的區域公用品牌，正成為常山物產闖蕩更廣闊市場的“品質護照”。

“一份常禮”店鋪

常山的“鮮辣”，也從私房的味覺體驗，變成了一本可以共同參與、越做越厚的產業賬本。它讓“滿口生金”從一個食客的贊嘆，轉化為一條清晰可見的共富道路。

過去，在周邊縣市星光熠熠的核心景區競爭中，常山曾像個沉默的“小透明”，游客匆匆路過，卻很少為之停留。轉機始于2018年，當地敏銳地捕捉到“味蕾游”的興起，開始系統打造“鮮辣常山”城市風味IP。設立專門的發展中心、組建名廚委員會、認證授權門店、研發主題宴席、培育專屬食材基地……一套組合拳下來，將散落民間的美味珍珠，串成了奪目的品牌項鏈。

政府拿出了“真金白銀”的誠意：對按照標準在市外開設“鮮辣常山”門店的，最高給予15萬元獎勵。政策激勵下，近三年間，已有200余家鮮辣美食門店在杭州、寧波、廈門等城市落地生根，將常山味道的旗幟插到了遠方。

當地方風味轉化為可復制、可拓展的連鎖產業時，其帶動效應是呈幾何級數放大的。如今，全縣從事鮮辣美食行業的人員達1.4萬人，配套的各類辣椒、水產、禽肉等食材基地有174個，全產業鏈年經濟效益超過15億元。從田間的辣椒、水庫的魚，到中央廚房的標準化料包、冷鏈物流的疾馳車輪，再到全國街頭那盞熟悉的招牌燈，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已然血肉豐滿。

北門街夜景

夜幕完全落下，北門街迎來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光。宋式閣樓的燈籠與店招的霓虹交相輝映，尋味而來的人們在各色食肆間流連。空氣里彌漫著復合的香氣：辣椒的熾烈、柚子的清新、茶油的醇厚、貢面的麥香、燒烤的煙火氣……它們混合著天南地北的談笑聲，升騰起一座城市最真實、最溫暖的市井氣象。

常山人深知，最深的鄉愁是味覺，而最有力的城市邀約，也是味覺。

對于在杭州工作的常山人倪磊而言，每次返鄉，行李箱里總被母親塞滿瓶瓶罐罐：自家曬的辣椒醬、親戚榨的山茶油、當季的胡柚。“以前覺得沉，現在覺得這是最實在的牽掛。”他說，現在高鐵通了，他準備帶更多杭州的朋友回來，就為那一口勾魂的“鮮辣”。

對于外來的游客，味道則是一種新鮮的探索與深刻的認同。來自上海的互聯網工作者林巧巧說，“常山給我的感覺，不是匆匆一瞥的風景，而是一種可以帶走、可以回味的生活味道。它的味道是有根的，你能嘗出這里的山水和人情。”

于是，胡柚的微苦回甘、山茶油的溫潤滋養、辣椒的奔放熱烈，在常山人的智慧經營下，共同譜寫了一曲獨一無二的“舌尖交響”。這味道，不僅牢牢抓住了游子的胃與過客的心，更串起了一條融合自然生態、科技創新、文化旅游與社區共富的“金色價值鏈”。

當高鐵將更多好奇的食客送達，常山的“鮮辣”與“柚香”，正從一方水土的私藏，變為一張聲名遠播的公共名片。它用最直白的感官語言告訴世界：這里，有滋，有味，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