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孫晶)
第一片雪花落下時,巷口排起了長隊。板車上白菜堆成小山,青幫白葉,霜色凝重。空氣里彌散著清冽的菜汁氣息,混著泥土的腥和霜雪的寒。這是北方城市八十年代末的尋常冬日,也是我童年記憶的扉頁。
母親的手指凍得通紅,仔細剝去外層殘葉,像在完成一種莊重的儀式。最后的白菜,裸露出瓷實的芯,玉一般潤澤。它們將被一筐筐抬進樓道深處的地窖,陪我們挨過漫長寒冬。地窖幽深,手電筒光柱里塵埃飛舞,白菜們靜靜躺著,像大地窖藏的、不發一言的箴言。那時我不懂,我們貯存的豈止是菜,是整整一個季節的安全感,是計劃經濟尾聲里,一個家庭面對自然周期的、最后的、樸素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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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的滋味,是貧乏歲月里母愛的經緯。最常 吃的是醋溜,熱油烹出蒜末的焦香,白菜幫子斜切成片,下鍋翻炒,淋上陳醋,酸香熾烈,能扒下兩大碗糙米飯。奢侈些是燉豆腐,砂鍋里咕嘟著,豆腐吸飽了菜汁的鮮甜,變得豐腴動人。過年才有的白菜豬肉餃子,是味覺的巔峰。母親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細細剁碎,白菜焯水,擠干,切末,拌入肉餡,點幾滴香油。餃子胖嘟嘟的,咬開,汁水盈口,白菜的清爽恰好化解了豬肉的膩,那是貧寒歲月里最妥帖的慰藉。白菜幫子也不浪費,母親巧手切成細絲,用鹽、糖、辣椒腌漬,兩三日便成爽脆的泡菜,佐粥最妙。一棵白菜,從外到里,從葉到幫,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物盡其用里,透著日子再難也要過得清清爽爽的骨氣。
家中書柜最下層,壓著幾冊母親的賬本,藍黑鋼筆字,工整而細密。翻到一九八八年冬,有一頁這樣記著:“十一月廿三,購冬儲白菜二百斤,計六元四角。本月菜金預算已超支,需從布票補助中調劑。”數字是冷的,記憶卻活色生香。我記得那個傍晚,父母將白菜碼放地窖后,在昏暗廚房里計算著。父親說:“明年,聽說廠里要搞承包。”母親沒說話,只將最后一塊白菜幫子腌進壇子。窗外,北風呼嘯,但一絲難以名狀的、類似解凍的聲響,似乎正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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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有冰層在碎裂。九十年代的陽光,似乎比往年更具穿透力。街角的副食品店悄然改換了門庭,個體戶的菜攤如雨后的菌子,冒出地面。冬儲大白菜的隊伍一年短過一年,直至消失。菜市場里,南方的油菜、西蘭花、荷蘭豆,帶著陌生的水汽,與北方的白菜并肩而立。世界忽然被推到眼前,選擇成了一種令人欣喜的眩暈。母親依然買白菜,但不再論百斤。她開始嘗試新的做法:用雞湯煨煮菜心,取其清鮮;學習粵式,用蠔油與蒜蓉清炒;甚至試過西餐沙拉,將最嫩的菜心切絲,拌上沙拉醬,雖然我們吃慣了熱菜的胃,最初覺得那滋味有些“生猛”。
更大的變化在廚房之外。我老家一個叔叔所在的工廠“改制”了,他買斷工齡,用一筆不多的補償金和積攢的勇氣,與朋友合開了一家小吃店。主打菜色之一,竟是“砂鍋白菜肥腸”。將鹵煮入味的肥腸與清甜的白菜同燉,厚重的肉香與清冽的菜汁在沸騰中交融,竟成了小店招牌。下崗的陣痛,被一鍋熱騰騰的白菜熨帖著,轉化為謀生的汗水與新的希望。我曾見他找父親深夜幫他對賬,眉頭緊鎖,但次日清晨,他依然精神抖擻地站在灶前,將一瓢高湯傾入砂鍋,白氣蒸騰,模糊了他鬢角早生的華發,卻讓他的眼神在氤氳中格外清亮。那顆曾在地窖里沉默越冬的白菜,仿佛走進了生活的滾水熱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活色生香。
千禧年之后,白菜的旅程,開始超越個體命運的悲歡,匯入更為壯闊的江流。在山東壽光,我看到成片的現代化大棚,銀光閃爍,如大地的鎧甲。棚內恒溫恒濕,傳感器監控著土壤的墑情與肥力。白菜在這里,不再是看天吃飯的莊稼,而是被精密計算的農產品。它們按標準生長,個頭均勻,品相完美,隨后被流水線清洗、分級、包裝,搭乘冷鏈物流,七十二小時內,便能出現在南方某個生鮮超市的貨架上。壽光的白菜,或許會與云南的菌菇、廣東的菜心,一同構成一幅跨越山河的“中國廚房”地圖。效率與規模,重塑著白菜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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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旋律,則在相反的維度奏響。在北京近郊的有機農場,我遇見了一位海歸的農學博士。他放棄實驗室,選擇土地,用接近“古法”的方式種植“老品種”白菜。不用化肥農藥,人工除草,引來蚯蚓松土。他的白菜長得慢,模樣也不如大棚里的俊俏,葉片上甚至留著蟲咬的斑痕。但掰開一片生吃,那股久違的、沖鼻的、帶著野性的清甜,瞬間將我拽回童年的地窖邊。他為白菜注冊了品牌,開網店,寫種植日記,顧客是城市中產與美食家。一顆白菜,在他這里,不再是果腹之物,而是關乎理念、健康與鄉愁的文化符號。從論斤稱賣到貼上二維碼按“棵”售出,白菜的身價與意義,在消費升級的浪潮里,完成了靜默的蛻變。
歷史從不言語,只將答案寫在尋常物什之上。那顆曾經在冬日地窖里,支撐億萬家庭渡過饑寒的白菜,如今化身萬千。它是火鍋里吸飽牛油麻辣的酣暢,是韓國泡菜里跨越國界的酸辣,是米其林餐廳高湯中吊鮮的至味,也是減肥餐盤里水煮的那一抹無瑕清白。它從計劃經濟的集體記憶中走來,穿過市場經濟的熱鬧與喧囂,在全球化與信息化的今天,從容地找到了古典與現代、效率與情懷、大眾與精品的平衡點。
這平衡,何嘗不是我們這片土地四十余年跋涉的縮影?我們從物資的匱乏中走出,擁抱豐裕,也曾經歷過對速度與規模的單一崇拜;而今,我們開始學習選擇,懂得多元的可貴,在“快”與“慢”、“多”與“精”之間,尋找更可持續、更富尊嚴的韻律。白菜的變遷,是一部無字的民生史,記錄著從“求生存”到“求生活”再到“求生命質量”的階梯式上升。它的清白之味,始終未變,變的是我們烹制它的方式、看待它的眼光、以及寄托于它的、越來越豐饒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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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又至。我為自己的小家,也買了一顆白菜。它來自某個品牌的有機農場,用再生紙包裝,附著一張小卡片,寫著種植者的姓名與采收日期。我沿用母親的法子,取了最嫩的菜心,準備清炒。熱鍋涼油,蒜瓣爆香,菜心下鍋的剎那,“刺啦”一聲,香氣滿室。
恍惚中,我看到小時候的兒子跑進廚房,好奇地問:“媽媽,這是什么菜?”
“這是白菜。”我說。
“哦,”他似懂非懂,“它好吃嗎?”
“你嘗嘗看。”我將炒好的菜心夾一筷給他。
他咀嚼著,眼睛亮了:“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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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我忽然感到一種深沉的連接——與在地窖里碼放白菜的父母連接,與在灶火前為生計奮斗的父輩連接,與在無數個廚房里,用一顆最平凡的白菜,調弄出生活百味的所有中國人連接。這顆清白平凡的蔬菜,它見過匱乏,擁抱豐盛,記錄奮爭,象征希望。它自身的味道如此之淡,卻恰恰因此,能吸納、承載、呈現一個時代波瀾壯闊的百味。
人間至味,或許并非奇珍異饈,而正是這般——于最尋常的清白之中,嘗出生活本身的深厚與回甘,并篤信,只要土地上還能長出這樣清白飽滿的植株,日子便能繼續,且總能向著更暖、更亮的方向,舒展葉片,生生不息。
責任編輯:吳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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