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紐約著名的斯隆-凱特琳癌癥中心里,發生了一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兒。
一位老太太踩著兩寸高的細跟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了診室。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空氣里甚至還飄著一股高雅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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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手里那張寫著“98歲”的病歷卡,主治醫生絕對敢打賭,這老太太頂多也就七十來歲。
但這位優雅的老太太一開口,差點把見慣了大場面的醫生給整懵了。
她不是來求醫生救命的,她是來談條件的——確切地說,是來“求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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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幾分鐘前,她被確診為大腸癌。
這要是換做別人,肯定是求醫生趕緊安排手術,或者是問還能活多久。
但這老太太倒好,連腸鏡預約單都不肯看一眼,特別冷靜地跟醫生攤牌:我不治了,我想安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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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邏輯里,這輩子活得夠本了,與其以后插著管子、像爛泥一樣躺在病床上枯萎,不如趁現在還漂亮,穿著最愛的高跟鞋,體面地退場。
誰也沒想到,這個被稱為“民國第一名媛”、一輩子最愛熱鬧、最貪戀紅塵繁華的女人,在死亡面前竟然這么“剛”。
這個差點在98歲就自我了斷的狠人,就是嚴幼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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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今天不聊那些民國名媛的風花雪月,單嘮嘮這位百歲老人面對生死局時,那種令人窒息的清醒。
在這個故事里,嚴幼韻的“怕”,其實比她的“勇”更值的玩味。
98歲的嚴幼韻為什么聽到“大腸癌”這三個字就直接心態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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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老了受不起折騰,而是因為這三個字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一根帶著血肉的倒刺。
把時間軸往回撥11年,1992年。
那一年,嚴幼韻的小女兒楊茜恩(France)躺在棺材里,永遠閉上了眼睛,才5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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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走她性命的,正是大腸癌。
那是嚴幼韻這輩子最灰暗的時候。
茜恩是三個女兒里最像她的——慢條斯理,優雅從容,也是那個在她晚年最貼心的小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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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治病,女婿唐騮千甚至拋下了華爾街正如日中天的事業,陪著妻子滿世界找神醫,堂堂大老板甚至睡過醫院走廊的硬板凳。
但這病太兇了,錢再多也買不回命。
茜恩是被病痛一點點折磨得皮包骨頭,最后在一片痛苦中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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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眼睜睜看著至親腐爛”的心理陰影,在長達11年的時間里,一直死死地壓在嚴幼韻心頭。
所以說,當2003年醫生把同樣的診斷書遞給嚴幼韻時,這位經歷過二戰炮火、當過聯合國首批女官的鐵娘子,第一反應是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式的逃避。
她真不怕死,她怕的是像女兒那樣,毫無尊嚴地在這個世界上多賴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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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治了,讓我走。”
這是她當時唯一的念頭。
這時候,就不得不提嚴幼韻身邊的“神隊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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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他們攔著,這歷史可能就在2003年戛然而止了。
最先站出來反對的,是醫生。
醫生看著眼前這個思維敏捷、身體硬朗的老太太,怎么也沒法把她和“臨終病人”畫等號。
他直白地告訴嚴幼韻:“老太太,你的心臟像50歲的人一樣強壯,你的生命力比好多年輕人都旺盛,現在談死,太早了點吧。”
緊接著是家人的一場“溫情圍剿”。
尤其是那位曾痛失愛妻的女婿唐騮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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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他沒能救回妻子茜恩,這一次,他絕不允許岳母因為恐懼而放棄。
唐騮千太懂嚴幼韻的心理了——她怕疼,怕丑,更怕麻煩別人。
于是,這位在商界呼風喚雨的大佬,把自己變成了最細致的醫療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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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用所有人脈,找到了最權威的外科圣手(這醫生恰好是嚴幼韻外孫同學的父親),并且專門定制了一套“貴族式”手術方案:絕對不插痛苦的胃管,全程采用對身體負擔最小的注射麻醉。
甚至連大女兒楊蕾孟也放下了所有工作,24小時貼身陪護,就差把“求求你活著”寫臉上了。
在家人的軟磨硬泡下,嚴幼韻心里的堅冰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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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意先做個腸鏡看看。
也就是這次腸鏡檢查,讓醫院上下都看呆了。
誰見過98歲的老太太去做檢查時還畫著全妝、噴著香水、踩著高跟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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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們私下里都嘀咕,這哪是來住院的,簡直是領導視察工作來了。
這種“講究”,其實是嚴幼韻一生的底色。
很多人只知道她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千金,是復旦大學里那個開著“84號”豪車上學的校花,卻忽略了她在那段最殘酷的歷史中是怎么活下來的。
1942年,日軍占領馬尼拉。
她的第一任丈夫、外交官楊光泩因為拒絕向日軍交出抗戰物資,為了國家和民族氣節,慘遭殺害。
從那一刻起,嚴幼韻的天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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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哭,也沒垮。
她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闊太太,瞬間變身為幾十口人的大家長。
她帶著其他外交官的遺孀和孩子,在院子里養豬、種菜、釀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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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軍的眼皮子底下,她不僅活了下來,居然還能在空襲的間隙,用米粉做蛋糕,甚至還能在這個擁擠的避難所里組織大家彈琴唱歌。
這哪里是嬌氣?
這是骨子里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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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看透了:越是環境惡劣,人越要活得體面,這才是對敵人最大的蔑視。
所以,2003年的那場手術,對她來說,其實是一場新的“抗戰”。
手術出奇地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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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5天,嚴幼韻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對女兒抱怨的唯一一件事,竟然是:“護士撕掉注射器膠布的時候,扯得皮膚有點痛。”
你看,這哪像是個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的百歲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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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后的嚴幼韻,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幾個月后,在她的99歲壽宴上,她穿著那雙標志性的高跟鞋,滑入舞池,和當初那位主刀醫生跳了一支華爾茲。
那一刻,整個紐約名流圈都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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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嚴幼韻徹底放飛了自我。
如果你在2008年前后的紐約公寓里,看到一位百歲老太太正急匆匆地出門,嘴里念叨著上海話,那多半是嚴幼韻要去打麻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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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精神好得嚇人,甚至可以說是生龍活虎。
后來《紐約時報》那個著名的采訪,問她長壽秘訣。
嚴幼韻給出的答案簡直是“反養生學”的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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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鍛煉、愛吃肥肉、想吃多少黃油就吃多少。”
但這只是表象。
她真正說出口的那個核心秘訣,只有三個字:“不回首(Don't look back)。”
這三個字,太重了。
這三個字背后,是第一任丈夫楊光泩慘死日軍刀下的血海深仇;是二戰時期帶著三個女兒流離失所的艱難歲月;是中年喪夫、晚年喪女的錐心之痛。
如果她是個喜歡“回首”的人,這些苦難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把她壓垮。
但嚴幼韻的選擇是:把過去鎖進箱子,鑰匙扔進大海。
顧維鈞(中國近代最杰出的外交家之一)在晚年能有那么安詳幸福的26年時光,全賴嚴幼韻這種樂天派性格的滋養。
顧維鈞去世后,她再也沒表現出過度的悲傷,依然照常生活,照常打麻將,照常把顧家和楊家的孩子們聚在一起。
哪怕外界有風言風語,說她是圖名分也好,說她是高級保姆也罷,她從來不解釋,只用活得漂亮來回擊。
回顧她這漫長得不可思議的一生,你會發現,2003年那個試圖“安樂死”的決定,其實是她人生哲學的一次極端爆發——她太在乎“活著的質量”了。
很多老人長壽,是“熬”出來的;而嚴幼韻的長壽,是“美”出來的。
她用高跟鞋丈量了兩個世紀的跨度,用最精致的妝容抵抗了歲月的侵蝕。
她告訴我們,歷史不僅僅是宏大的敘事和冰冷的檔案,更是一個具體的人,在面對命運的巨浪時,如何整理好衣領,微笑著說一句:“這沒什么大不了。”
對于我們現代人來說,或許學不來她不運動還吃肥肉的體質,但那句“不回首”,或許才是治愈精神內耗的一劑猛藥。
2017年5月24日,嚴幼韻在紐約家中安詳離世,享年112歲,走的時候,依然很美。
參考資料:
嚴幼韻口述、嚴雅博整理,《一百零九個春天:我的故事》,新世界出版社,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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