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記錄｜放下鋤頭拿起畫筆 這群叔叔孃孃有個“畫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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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北京大學第二十二屆國際文化節展廳里，人來人往。一幅幅色彩濃烈、線條質樸的畫作前，不斷有人停下腳步，細細端詳。畫里沒有驚人的景致，沒有宏大敘事，只有樸素線條和熱情的色彩勾勒出的灶臺、菜地、老屋、雞鴨、鄉親們的笑臉。

人群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得有些拘謹，卻又掩不住笑意。她叫陳素英，今年74歲，來自重慶忠縣磨子土家族鄉。幾年前，她還只是一個在田地里忙活的普通農婦，如今卻帶著自己的畫作，站在了北京大學的展廳里。

“像做夢一樣。”她輕聲說。

一支畫筆，連起鄉土與世界

陳素英是此次受邀參展的10位農民畫家之一。她的12幅作品，描繪的都是最熟悉的日常：灶臺上的臘肉、田埂邊的玉米、院子里追逐的小狗、熱鬧的土家年夜飯。

“畫的都是我們村里的事，沒啥稀奇。”她總這樣說。

但正是這些最普通的場景，打動了評審專家。北京大學文化傳承與創新研究院藝術總監宋亮評價：“她的畫有泥土的氣息，有生活的溫度，是一種從土地里長出來的藝術。”

陳素英并非科班出身，71歲那年，她才第一次真正拿起畫筆。此前，她的人生幾乎都在土地和灶臺之間流轉。

“年輕時忙著種地、養娃，哪有時間想畫畫喲。”她笑著說。

陳素英這場從忠縣土家鄉村到中國頂尖學府藝術殿堂的跨越，始于一場文化振興的鄉村實踐。2021年，忠縣磨子土家族鄉被確定為重慶市鄉村振興重點幫扶鄉鎮。民盟重慶市委幫扶干部在走訪中發現，當地許多婦女擅長刺繡、挑花，圖案大膽、色彩熱烈，極具藝術潛質。

“既然會繡花，為什么不能畫畫？能不能讓鄉親們用畫筆，把自己的生活畫出來？”在重慶民盟畫院院長李毅力等專業人士的建議下，一場“從田埂到畫板”的改變悄然發生。

從繡花到作畫，她找回了“心里的光”

第一期農民畫培訓班開課時，陳素英和二十多位鄉親一起來報了名。

第一次拿起畫筆，陳素英也緊張過。“哎喲，手都在抖，不知道從哪兒畫起。”她回憶道。

老師沒有講太多技法，只是把土家刺繡、西蘭卡普紋樣和名家畫作放在一起，告訴大家：“畫畫和繡花一樣，心里怎么想，手就怎么走。”

這句話，讓她一下子明白了。

她畫的第一幅畫，是灶臺上的白菜。先打輪廓，再慢慢填色，一筆一畫，就像當年一針一線繡花一樣認真。畫完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幾十年的生活經驗，都找到了新的出口。

從那以后，她成了畫室里最勤奮的人。天黑了，她還在畫；別人的作品完成了，她卻反復修改。“我起步晚，得多下點功夫。”她笑著說。

慢慢地，陳素英畫出了《土家年夜飯》《土家蔬果四季香》《擺手舞》等作品。畫里的世界熱鬧、質樸，又充滿生命力。

“畫畫讓我心靜下來。”她說，“一坐下來，就什么煩心事都沒有了。”

把父親和土地留在畫布上

在磨子鄉，愛上畫畫的不止陳素英一人。

52歲的余善蘭從家里的泡菜壇子、辣椒串開始畫起，短短8個月便斬獲獎項。她說：“白天扛鋤頭，晚上握畫筆，一點都不沖突。”

在自己的作品中，她最喜歡的是一幅名為《五彩坡》的畫。畫面里層層疊疊的山坡并非憑空想象，而是源自她記憶深處的故鄉景象。坡地上那個微微佝僂、正在勞作的身影，正是她早已離世的父親。

她說，父親曾常念叨那片坡地貧瘠難養人，是“苦地”。而她卻想用畫筆留下些什么——把父親留下，也把那片曾經艱難卻如今豐饒的土地定格下來。

為了學畫，這位樸實的農家婦女也付出過一些帶著煙火氣的“代價”。有一次，她沉浸在臨摹中忘了時間，鍋里的臘肉被燒得焦黑，直到濃煙四起，鄰居敲門提醒，她才猛然回神。丈夫回家后不但沒有責怪，反而一邊收拾一邊打趣：“畫畫重要，但也莫把吃飯的事情忘了喲！”

這段帶著焦香味的插曲，如今成了畫室里常被提起的趣事，也成了她繪畫旅程中溫暖、真實的回憶。

一群普通人，畫出不普通的人生

畫室里的每個人，都是土生土長的農民。在剛開繪畫班時，握著畫筆都拘謹得很，線條歪歪扭扭，生怕畫錯。老師一遍遍鼓勵：“畫你熟悉的，畫你每天看到的。”

慢慢地，菜園、曬谷場、老屋、山路，被一筆一筆搬上畫紙。有人畫鄰居生日宴上的美食，有人畫屋前的玉米地，還有人把磨子鄉豐收的西瓜涂上最濃烈的色彩。那些曾被視作尋常的日子，都被鄭重地“畫”了下來。

第一次在鄉里展出畫作那天，村民們圍在畫前指指點點，笑聲不斷：“這不就是我家嘛！”“這條路我天天走！”連從城里來的大學生也忍不住駐足拍照。

曾經，在這片籍籍無名的山鄉，年輕人外出務工，老人守著土地，日子像山路一樣，蜿蜒卻平緩。直到這一天，鄉親們才發現，原來“畫畫”也能和鋤頭、犁頭一樣，走進生活。

畫不再只是畫，而成了村莊的另一種記憶方式。作為鄉村振興項目，打造“磨子土家畫鄉”計劃鋪展開來，成立了磨子農民畫室，專門培養農民畫工。

第二年，在首屆川渝兩地鄉村振興新農民畫聯展中，磨子鄉農民畫工創作的多幅作品獲獎。“磨子鄉農民畫”推出線上銷售后，數月時間就接到了200多份訂單。

59歲的劉鳳英是土家族大姐，憨厚淳樸，性格直爽，盡管農活繁重，每天要操心很多事情，但一拿起畫筆就安靜了下來。她自豪地“炫耀”：“我把得獎的畫作發到微信群里，你不曉得，好多人給我點贊喲！”她笑得像一位驕傲的女王。

72歲的唐興元曾是鄉村代課教師。退休后，他幾乎把全部時間都交給了畫畫。“畫畫于我，是一種修行。心要靜，畫才穩。”他說。

73歲的劉翠蘭性格爽朗，經營著一家小鞋店。她白天擺攤、趕集，晚上畫畫，畫風大氣、色彩奔放，像她本人一樣直爽熱烈。

而年紀最大的劉正忠已81歲。頭發花白的他，畫里卻總帶著孩子般的天真。有人說，他的畫“像童話”，他笑著回應：“嘿，咋不是呢，畫畫讓我又變年輕了。”

讓世界看見鄉土的美

他們中，大多數人說不出什么藝術理論，甚至都叫不出畫家的名字。但他們懂生活、懂土地、懂四季更迭。這些年復一年的經驗，被他們一筆一畫地留在了畫布上。

更重要的是，畫畫帶來的改變正在延伸。鄉親們開始期待下一次創作，討論構圖、配色，甚至憧憬著把作品變成文創、變成游客帶走的紀念品。

文化，悄悄成了連接土地與未來的橋梁。

如今的磨子土家族鄉，不只是山更綠、路更寬，更重要的是，人的精神世界被點亮了。畫筆落下的地方，鄉村振興不再只是一個口號，而是一幅正在鋪展開來的、生動而溫暖的畫卷。

2024年，農民畫社升級，一座由舊鐵匠鋪改造而成的鄉村藝術館誕生了，有創作室、有展覽長廊，像模像樣，還有一個觀景平臺，能望見云霧繚繞的遠山。里面長期有四五十位農民畫工學習、創作。

作品不僅走進北京、重慶，還走向了云南、浙江、新疆等地。部分作品被用于文創開發，為村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入。近年來，累計銷售畫作超千幅，帶動畫工人均增收近萬元。

但對陳素英他們來說，比收入更重要的，是被看見。

“以前我們只是種地的人，現在有人愿意看我們畫的畫，聽我們講生活。”她說，“原來我們平時過的那么普通的日子，也很美好，也值得被記錄。”

在北京大學展廳的那天，她站在自己的畫前，請別人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家里的親人。照片里，她笑得有些靦腆，眼里卻閃著光。

“只要手還拿得動筆，我就會一直畫下去。”陳素英說，“我想讓更多人知道，我們土家人的生活，有多美。”

在繪畫指導老師、忠縣文化館館員耿思銳看來，“磨子土家畫鄉”最打動人的地方，并不在于畫得有多專業，而在于這些畫真正從土地里長出來——是農民用自己的雙手，把日子里的光與熱畫成了作品。

“當他們拿起畫筆，描繪熟悉的山坡、院落和勞作的身影時，其實也在重新認識自己的生活。”耿思銳認為，鄉村振興不是替農民“畫”生活，而是讓他們成為文化的創造者、參與者和最終受益者。

忠縣磨子土家族鄉文化工作者劉光祥也被這些農民畫工深深打動，“很多大哥大姐年紀不小了，卻依然愿意從零開始學畫。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證明，只要心里有熱愛，任何階段都能重新出發。”在劉光祥看來，這正是鄉村振興最生動、也最有力量的注腳。

畫筆輕輕落下，一筆一畫，勾勒的不只是鄉村的風景，更是普通人用熱愛書寫的人生。

你想成為真正的畫家嗎？面對這個問題，陳素英捂嘴一笑，“那差得遠喲，我今年74歲，得再努把力！”

上游新聞 紀文伶 文 錢波 圖/視頻 視頻編輯 鄒孟霖 美編 梁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