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秋天,杭州灣的風忽涼忽熱,胡慶余堂昏黃的燈火下,61歲的胡雪巖打開了一封來自北京的密折——左宗棠病逝的噩耗已成定局。沒人料到,一紙訃告竟成了他命運的分水嶺。不到三個月,抄家的鐵令從京城南下,阜康錢莊各地分號一夜間門可羅雀,熱鬧的銀號里只剩賬房先生沙啞的咳嗽聲。有意思的是,若從這一刻往回推算,他轟轟烈烈的財富神話正好維系了二十五年,盛極必衰的警世恒言再次兌現。
回到更早的1823年,安徽績溪那片貧瘠的山坳里,胡家長子胡雪巖生下來時,家里連一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十二歲那年父親離世,他挑著柴火沿村口青石板路出來,一步步走到了杭州錢莊當學徒。往后近半個世紀,他靠兩次“押全部身家”的賭博先后結識王有齡、左宗棠,串起了“紅頂商人”的傳奇軌跡。坊間常說“胡財神點石成金”,其實通俗講就是懂人脈、敢冒險。他用五百兩幫王有齡捐官,用二十萬兩借殼開阜康,皇城賜黃馬褂時,他才四十九歲,正是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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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商戰最忌盲目擴張。1882年生絲價格暴跌,胡雪巖與在滬洋行拼刺刀,結果被無情砍下第一塊“肉”。緊接著擠兌潮席卷杭州、上海、福州三地,他的流動現金像打開閘門的淺塘水,怎么補都來不及。摯友勸他變賣房產止血,他苦笑一句:“房子賣得掉,信用要怎么贖?”短短兩年,胡家上千名雇工遣散,十二座豪宅空置,只靠胡慶余堂微薄營業撐門面。抄家令一下,他索性將姨太太、賬房、護院全部召來,分給每人幾百兩盤纏。有仆役跪地不肯走,他嘆了口氣:“各自謀生去吧,跟著我只剩麻煩。”
1885年12月,胡雪巖在杭州高銀街偏僻小宅病逝,終年六十二歲。清政府對其剩余資產清理三輪后,他的子嗣僅分得“胡慶余堂”股份不到百分之十,折合現銀約兩萬兩。巨輪沉沒,但船上的乘客還是要活下去。胡家“三房八子”由此散落四方,命運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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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楚三早年病逝,無嗣而終;胡緘三因騎馬摔傷終生跛足,卻生性豁達。1920年,他帶著妻兒遷往上海梧桐區小洋樓,靠典當祖傳書畫與阜康舊債利息度日。大兒子胡士琪考入燕京大學經濟系,后又連跳瑞士日內瓦大學、倫敦大學、康奈爾大學,三張碩士文憑在手,眼界大開。抗戰期間,他留在美國教授國際合作課程,偶爾在餐桌上說起曾祖的紅頂帽頂,只用一句玩笑:“那是老黃歷了,咱得靠自己腦子。”1946年,他任國民政府國際貿易委員會副主任,長居紐約。1965年退休后轉做聯合國顧問,每逢春節,仍會寄一盒花旗參給杭州的堂兄弟。
次子胡英育、三子胡森留在國內,先后入職滬寧鐵路局、杭鋼總廠搞管理,工資不高,但日子清爽。唯一的女兒胡曼平在浙江一所高校從事行政,1987年與丈夫赴美團聚,淡出公眾視線。對外他們極少談及祖上風光,只在家中舊照片上瞥見紅頂花翎一角。
胡品三這一支走文藝路線。他本人擅長山水,民國畫壇曾有“胡朱翰墨雙璧”之稱。長子胡萼卿年輕時東渡日本,加入同盟會。辛亥后歸國,做過浙江省議員,也辦過實業廠,主打絲綢出口,可惜戰火一來毀于一旦。1949年后,他選擇留在大陸,被安置至浙江省文史研究館,月領津貼寫史料。家里客廳常擺一幅《西泠曉色》,墨色沉靜,偶有訪客感嘆筆力深厚。他笑答:“祖父教我,先做人,后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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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萼卿育有二男五女。長子胡亞光繼承繪畫天分,上世紀六十年代成為浙江美協負責人,代表作《錢塘朝潮》曾巡展東北三省。如今,亞光之子定居溫哥華,經營一家畫廊,偶爾會在櫥窗角落貼一張祖父手稿素描,簡簡單單,沒有標價。
算下來,兩百年里胡家枝繁葉茂,共有后人逾百。真正從商者不多,多數投身教育、文藝或技術崗位,生活平淡。如果你今天漫步杭州河坊街,胡慶余堂懸掛的“戒欺”匾仍舊顯眼,那是胡雪巖留下的少數遺產之一。堂內炙手可熱的“定坤丹”依舊每年賣出幾十萬盒,一位老藥師笑說:“坊間傳胡家后人還持有幾股招牌分紅,不過數額極小,夠給孩子買幾本書。”
有人好奇胡家是否曾尋回昔日輝煌,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清末的商業脈絡、民國的戰亂、新中國的格局都換了新天。胡氏子孫不過在歷史洪流里隨波逐流,手里的“紅頂”只剩傳說價值。遺憾的是,他們再難復現先祖那樣的富可敵國;慶幸的是,他們擺脫了“富二代”標簽,以學識、藝事或技術立身,各有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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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1956年公私合營時,胡慶余堂被劃為國營,胡家后人自愿捐出剩余股份,僅保留名義分紅。此舉讓當年杭州媒體大書特書,稱“昔日首富后代識大體”。六十多年過去,胡氏族譜仍會在宗祠里更新,新一代已分布北上廣深乃至歐美澳洲。族人年會偶爾提到老祖的黃馬褂,多半一笑而過,臺下孩子追問:“黃馬褂是什么衣服?”大人答得輕描淡寫:“清朝制服,陳列館里有。”
時間濾去了浮華,也保存了煙火。胡雪巖的興衰,對后世最直接的觸動或許就是那塊“戒欺”匾:經商也好,做人也罷,翻云覆雨終歸一念。子孫們在各自城市里上班、下班、帶娃、領薪,平凡得像沿街燈火。可只要夜深端起茶杯,他們依舊能從家譜里翻出一個絢爛到極致的名字——胡雪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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