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閱讀南潯龐氏家族的史料時,有一個細節常常被輕輕帶過:龐萊臣的發妻很早就已經去世,續弦的夫人雖然在承樸堂主持事務,但是一直沒有能夠真正掌管家族的產業。主母缺失的這種尷尬情形,如同龐家宅院東西分開的格局。西側是龐萊臣在商海闖蕩的時候的虛齋收藏室,東側有很多革命黨人來來去去,只有正堂的女主人形象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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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龐萊臣的婚姻狀況和他的商業擴張節奏存在著暗合的地方。他在1864年出生,那個時候龐家已經是南潯八牛之一,他的生母大概是出自湖州絲商望族。但是他在中年進行續弦的時候,卻沒有留下關于續弦夫人族系的記載。這種反常的沉默,比龐家賬房里噼里啪響著的算盤聲還要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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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續弦主母所面臨的困境早被龐家兄弟的分工所決定。龐萊臣負責管理實業,龍章造紙廠和通益公紗廠的報表堆滿了書房。龐青城對革命充滿熱情,同盟會的密使常常從東側的小門進出。這樣一種兄商弟政的格局,使得任何主婦都很難找到可以插手的地方。后來龐青城創辦潯溪公學,賬目直接歸入族產公賬之中,續弦夫人連過問的理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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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主母可能處于被邊緣化的狀態,這或許和龐萊臣的收藏癖好存在關聯。龐萊臣收藏了數量眾多的物品。虛齋里的宋元時期的古畫需要保持恒溫以防止被蟲蛀,明代的家具需要定期進行上蠟處理。對藏品的管理是非常專業的。有一次賬房先生想要用《虛齋名畫錄》來墊桌腳,被龐萊臣懲罰跪了三個小時。資深的管家都不了解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用說深閨當中的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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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龐家女兒的命運成為了一種反證。龐萊臣的侄女之后嫁給了書畫鑒定家張珩,陪嫁之中包含半部《十竹齋書畫譜》。這樣一種傳遞文化資本的方式,襯托出續弦主母在家族資源網絡里的游離狀態。她或許能夠料理好一天的三餐,卻無法進入到真正核心的資產循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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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氏的老仆有著值得琢磨的回憶。在承樸堂宴請賓客的時候,續弦夫人會在屏風后面安排茶點。但是當遇到外商商談機器進口事宜的時候,龐萊臣就會讓翻譯到虛齋的書房里進行秘密交談。這種有意或者無意的隔離情況,說輕視不太準確,更像是傳統主母的角色在時代的進程中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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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看,民國初年龐家的產業沒有因為主母能力不足而走向衰敗,反而印證了近代商幫轉型的秘密。在2023年,學者查閱龍章造紙廠股東名冊的時候,發現職業經理人所占的比例已經達到了三成。很多以往由主母管理的家族內部事務,早被科層制分割得支離破碎。
或許真正的歷史轉折,并不在于名分的改變。而在于權力在悄悄地流轉。如同龐萊臣晚年把《木葉丹黃圖》捐獻給上海博物館的時候,簽署捐贈協議的是他的侄子。而續弦夫人的印章,僅僅出現在一張沒有什么重要性的家用開支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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