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6月的一天,武漢城被黑云壓頂的大雨困住,江面翻滾,碼頭纜繩繃得吱吱作響。雨勢越來越猛,荊江大堤水位不斷攀升,防汛電話幾乎被打爆。湖北水患的緊迫與殘酷,就是在這樣的瞬間毫不留情地顯現。
長江、漢江同時告急。紀錄里從未出現過的洪峰組合,讓防汛總指揮部一度沉默。荊江分洪區被迫開啟,萬級流量被“硬生生”分走,武漢城墻根的水位終于往下落了一米。可代價同樣醒目:全省耕地被淹一千三百多萬畝,五百多萬人受災,京廣鐵路因為路基泡軟封閉近百天。那一年,“湖北到底該怎么治水”成了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最實際、也最棘手的選擇題。
洪水褪去,遍地狼藉。時任防汛指揮長張體學檢查完災情,脫下膠靴,蹲在江堤上簡單餐風一口干糧,抬眼望向遠處渾濁的江流,脫口一句:“要徹底解決,不靠蠻勁,得靠系統工程。”這句話后來反復被同僚提起,它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張體學的腦海,也釘進湖北全省的水利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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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初春,40歲的張體學走馬上任湖北省省長。他出身紅安,參加革命時才十八歲;長征結束那年,他才二十出頭;對江河水性,他在鄂豫皖蘇區已摸得透。“全面規劃、綜合治理、局部服從全局”這十二個字很快寫進省政府正式文件。說白了,就是不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要用一個橫貫全流域的思路,把湖北馴水、用水、蓄水、排水的四個環節同時推進。
隨后三年,白蓮河、漳河等中型水庫動工,一處處河道整治同步展開。但張體學心里最重的,是漢江。漢江年均來水三百多億立方,是長江最大支流,卻因落差小、彎道多,洪峰極難泄。要讓武漢、荊州真正睡個踏實覺,必須在上游截住它。于是,“丹江口”三個字被反復畫圈。
1958年2月,中共中央批準興建丹江口水利樞紐。批文剛下,張體學就揣了厚厚一摞圖紙,趕到漢口碼頭登船北上,找水利部、鐵道部對接工料。那會兒武漢到丹江口沒有直通列車,公路也彎彎繞繞,他常常白天批文件,晚上換車趕路,兩個司機輪換,夜里仍得伏在座椅上抄寫修改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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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江口壩址位于鄖陽、丹江口、老河口三地交界,山路陡,通訊差。開工當天,十萬民工齊聚,炮號震山。張體學沒去賓館,而是把辦公室干脆搬進了一艘舊挖泥船,文件柜旁就是跳板和水花。有人勸他住岸上安全些,他擺擺手:“工地沒燈,我心里難亮。”這種“不離現場”的作風,讓壩上工友漸漸喊他“老張庫長”。
1959年12月25日清晨,老河口機場跑道上薄霧翻涌,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乘機抵達。他與張體學在鄂豫皖根據地共事多年,如今一南一北,再次相見格外親切。汽車駛向工地,攏口處巨型混凝土方塊堆疊如山,漢江水在臨時圍堰中咆哮。李先念踏上防浪塊,扶帽檐大聲說道:“這回倒是真把這條泥龍制服了!”風大,聲音卻壓住了江浪。
張體學用力點頭:“副總理,是您當年調走時叮囑‘要把湖北水利抓起來’的那一句,讓我不敢松勁。”李先念擺手笑罵:“嗨,怎么又扯到我的頭上?這是你們湖北的主場,也是黨中央的決策。”同行干部聽得出,他話雖帶笑,分寸卻嚴謹——成績歸集體,不能落個人。
第二天,也就是12月26日上午十點,截流合龍正式開始。軍號響,石方如瀑;機器轟鳴,江水后退。有意思的是,現場臨時裝了一部攝影機,全程紀錄那三個多小時的“腰斬漢江”場面。合龍完成,李先念試探著踩向尚帶水汽的鉛絲石籠,身后泥沙尚未完全沉實。他回過頭,半開玩笑半認真:“體學同志,你這個庫長算當上了,可別忘了還有個省長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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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散去,現實考驗接踵而來。從1960年開始,全國經濟陷入困難,物資短缺,丹江口工地連飯票都得精打細算。工資一度拖欠,運輸船停航,水泥供給斷檔。張體學抓住北京一次匯報機會,連夜趕往,白天擺出事故清單、成本報表,夜里在招待所提筆寫請示。國務院批示及時下達,工程得以維系。不得不說,關鍵時刻“敢拍桌子”救了丹江口。
1961年底,壩區突發混凝土崩塌事故,三塊大體積構件滑入水中。事故原因復雜:配比、溫控、振搗都有疏漏。張體學抵達后只說一句:“該擔責的擔責,該返工的返工,不能讓一滴不合格的水泥埋到壩心。”修復整整持續了八個月,進度雖慢,卻保住了安全底線。
1964年,國家著手第三個五年計劃。張體學把“丹江口二期”和“長江干流梯級開發”兩份方案一起上報,同年冬天獲得批準。丹江口隨即增設發電、灌溉、航運配套,功能從單一防洪擴展為綜合樞紐。后人津津樂道的“南水北調中線”水源,雛形就在那份方案里。
對長江主流的設想更大。三峽工程當時因技術、財力、移民等難題暫緩,張體學提出“先上葛洲壩”作為過渡。理由簡單:一、解決荊江河段頂托水位;二、為未來三峽累積施工經驗;三、緩解華中電網缺口。周恩來拍板同意后,葛洲壩于1970年開工,張體學兼任指揮部部長,再次回到熟悉的水聲與泥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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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扎在忙碌與病痛之間,他的身體卻亮起紅燈。1973年初,上海華東醫院確診其肺癌晚期。李先念得知后派機接往北京治療。臨行前,張體學對陪同人員說:“讓我再回漢江邊看看,收收腳板印,心里才踏實。”短短數天,他沿江自西向東輾轉,最后一次站在丹江口大壩壩頂,遠眺庫區青山與白帆。
同年9月3日凌晨,病房燈光微弱,張體學走完58年人生。訃告發出后,多地民工自發在壩腳、在堤埂、在庫區茶山插上紙花,他生前最愛踩的泥路被清掃得干干凈凈。兩年后,丹江口水庫首臺機組并網發電;八十年代初,葛洲壩大壩橫臥長江;新世紀,三峽混凝土碾壓成型。湖北的水脈被逐步掌控,那句“要靠系統工程”得到了最有力的注解。
歷史并不刻意眷顧哪個名字,但在關鍵節點,總有人挺身而出。1959年丹江口江面上飄來的炮號聲,如今聽來依舊敲擊耳膜。它提醒后來者:治大國如烹小鮮,治大江亦如此——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一張織了又織的大網,誰敢漏針腳,水就會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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