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濟:時間臥在水里的千年殘卷
文、攝影/朱啟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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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濟,須得繞過一些盤山的公路,把塵囂一層層地剝落在山外。及至村口,眼前豁然一敞,倒先不見屋宇,而是一條極清冽的溪,從墨綠的山坳里蜿蜒地淌出來,大大方方地穿村而過。那水聲是碎的,是被千百年的卵石與青苔細細磋磨過的,成了一種清越的背景,村子便仿佛是浮在這片水聲之上的了。這便是許溪了。有村婦蹲在溪邊的石階上浣衣,木杵的起落,濺起的水珠在秋陽里亮了一瞬,又落回溪中,那“篤”“篤”的聲音,沉實而悠遠,像是給這潺潺的水聲打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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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是依著這水生的。人家便傍著溪流兩岸密密地排開去,一色的粉壁黛瓦馬頭墻。墻是上了年紀的,粉壁早已斑駁,透出內里青磚的骨相,雨水流過的痕跡,像老人手背上靜默的筋絡。高高的馬頭墻一重重地疊著,翹起的檐角在藍天下畫出靜穆的輪廓,是徽州固有的神情,矜持而滄桑。巷子是水脈的支流,窄窄的,深深淺淺,腳下是已被歲月和步履磨得溫潤油亮的青石板路,光一照,幽幽地泛著青黑的光,仿佛能照見明清兩代查氏子弟的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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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看的,自然是那些祠堂與宅第了。查濟不同別處,它沒有那般喧囂的、供人“參觀”的浮華。它的氣韻是內斂的,收著的,你得自己走進去,才能觸到它的魂。走進“德公廳屋”,那森然的闊大先就讓人屏了呼吸。巨大的冬瓜梁橫亙在頭頂,粗壯得需兩人合抱,梁上的木雕卻精細到不可思議——纏枝的蓮花,戲珠的蟠龍,甚至還有一出出戲文里的人物,眉眼衣袂,在從高窗斜入的光柱里,栩栩然地要活轉來。廳堂是空的,只有塵埃在光里無聲地浮沉。你站在這空寂里,卻仿佛能聽見當年祭祖時肅穆的唱誦,能看見族中長老議事時捋須沉吟的背影。繁華是燃盡的香灰,落定了,只剩下這無言的建筑,以木石的筋骨,倔強地撐著一部家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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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愛那些尋常的門扉與窗牖。一扇虛掩的木門,門上的銅環綠銹斑斑,門檻被磨出圓潤的弧度。門里是怎樣的光景呢?或許也曾有過“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少女,如今只剩天井里一株寂寂的桂花,開著細碎的、香氣沉沉的花。窗子多是石雕的,或方或圓,雕著“暗八仙”,雕著瓶生三戟,寓意是“平升三級”吧。這些精細的心思,如今都成了墻上沉默的圖畫,任由藤蔓溫柔地爬過。陽光透過窗格,在屋內老舊的磚地上,印出一個個朦朧的光的印章,時光便在這一方方光印里,悄無聲息地挪移著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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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是不管這些的。它只管活活潑潑地流著,流過明代修的“紅樓橋”,又流過清代建的“天申橋”。幾座石拱橋,姿態各異地臥在水上,拱洞與水中清亮的倒影合起,便是一個個滿月,水波一晃,那月便碎了,隨即又圓了,千年如一日地圓著。水賦予了查濟靈動的生氣。鴨群在橋下悠悠地鳧水,劃開一河靜靜的云影天光。有老人坐在橋頭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半晌,眼神空茫地望著溪水,仿佛能從這亙古的流淌里,讀出所有問題的答案,或是讀出“逝者如斯”的亙古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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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從馬頭墻的檐角開始洇開的。先是鍍上一層暖茸茸的金,漸漸那金黯下去了,化成一片寧謐的靛青。最后,整個村子都沉入水墨一般的夜里,只余下溪水的聲響,在星光下顯得越發清晰,涼涼地流進人的心里去。祠堂、宅第、小巷、石橋,此刻都退成了淡淡的剪影,像是這古村褪下了一日的形骸,只余下魂魄,與這山水、這星空默然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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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了。查濟之所以動人,不在它“活著”的熱鬧,恰在它“老去”的坦然。它不像一些古鎮,硬生生要將自己扮作青春的模樣。查濟是服老的,它允許墻皮剝落,允許門環生綠,允許青石板路的縫隙里,蔓出青青的草。它將千年的光陰,都收在了這些殘缺與斑駁里,釀成一種醇厚而微澀的況味。它是一冊被時光浸得微卷的孤本,紙頁泛黃,墨跡沉著,安安靜靜地躺在皖南的青山綠水間。那穿村而過的許溪,便是這書頁間永不干涸的、清亮的一條批注,潺潺地,為每一個駐足靜聽的人,念著那些被風吹雨打去的舊日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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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朱啟榮,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河北省攝影家協會副秘書長,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資深媒體人。
來源:燕趙時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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