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體制的夢碎，卻成為體制最需要的人（時政記者讀歷史）

前言：

1838年，是金田起義前13年。這一年，左宗棠第三次去北京考進士。

這個經常自比諸葛亮的湖南舉子出發前躊躇滿志，結果又一次失敗了。

在當時，考到五六十歲很正常，但左宗棠似乎看穿了體制以及科舉這場游戲，卻決定再不踏入考場。

他的“體制夢”已碎，卻開啟了新的人生。

直到40歲前，他都是在鄉下做教師，沒有任何實際行政經驗，卻成為了體制最需要的人。

一個夢碎的人，卻成長為一個王朝的頂梁柱，這中間隱藏著什么？

本文是個系列，上接此篇左宗棠：不先躺平十年，如何迭代更新？

左宗棠奏請設立的總理船政衙門

一、

有的人用一秒鐘就看到本質，有的人用一生才能看到本質，兩種人過著不一樣的人生。

左宗棠在27歲時做了那個影響一生的決定：放棄科舉，不再謀求進入體制。

即使在賺錢門路多的當代，許多年輕人仍舊夢寐以求進入體制，何況在當時？

尤其對于迫切想出人頭地的左宗棠--之前他入贅湘潭數一數二的門第周家，這家人出過許多科舉達人，比如乾隆年間進士、后來財政部副部長（戶部左侍郎）的周系英。

貓智深查了許多資料，沒有找到左宗棠對放棄科舉的具體解釋。

或許他已經清楚，這些年因為扎進了地理、農業等的實學，寫八股文實在沒有太大優勢。

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當時湖南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大多看出來天下將亂，蟄伏在鄉未必是個壞選擇。

湖南舉人江忠源在赴京考試時，拜見了已經是京官的曾國藩，就稱天下將大亂。后來江忠源也不再考，在家鄉搞起了團練，后又打贏了滿清對太平天國的第一次大勝---蓑衣渡之戰， 并一炮轟死太平天國最早的理論家南王馮云山。

左宗棠與胡林翼交談時也都認為天下馬上就要大亂，要早做準備。

備注：曾國藩在見江忠源后，對此人做了兩個預言：一，他日后將名滿天下；二、他又將悲壯而死。對第一個預言，他給出的理由是“凡人言行，如青天白日，毫無文飾者，必成大器。”第二個預言他沒給出理由。

如果清朝“變天”，那考到進士也沒什么意思。

左宗棠在第二次赴京考試失意而歸后，就已另做打算，他去到株洲下面的醴陵縣淥江書院當山長。

醴陵這地方偏僻，到處是山，在當時不算好去處。這個書院雖曾有輝煌的過去，但如今已破敗，書院只有50多個學生。書院也很久沒請到優秀的老師，里面的學生天天搗亂，醴陵人一提起這個書院就搖頭。

左宗棠與其說是山長，更像鄉村中學的班主任。他薪酬也不高，一年幾十兩銀子，跟日后湘軍普通一卒的基本工資差不多，而后者立功殺敵還有額外獎勵。

以往（醴陵）書院講席未得其人，黠者益其奸，拙者誨之惰，少年無俚之人，競以訾薄相長益，以故父兄少嫻禮教者，輒以子弟入院為非幸事。-----《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去醴陵縣當老師后，先是嚴抓紀律，制定學規八則，后又將實學內容引入課堂，讓該校學風校風為之一變。

湖南人最團結，一個人發跡，會帶動身邊人。左宗棠日后出任陜甘總督，先后有數十名淥江書院的學生前往效力，許多人官運亨通。

左宗棠這五十多個學生中，日后出了兩個軍區級司令，分別是廣東提督張拔萃和甘肅提督余明發，另外還出了閩浙副將、鎮威將軍林傳榜，以及三品銜分省補用道張云級……

也許是出了掌權名人，更多資源往這里匯聚，這個醴陵縣書院竟英才如井噴，日后這里還走出李立三、程潛、左權、宋時輪、陳明仁....

左宗棠此時并不知道這些，他只是一個帶幾十名學生的鄉下老師。

今日淥江書院

二、

在任何時代，一個人能否成事，并不在于他的個人能力，而在于他是否跟對了人，他所在的那條線有沒有起來，他所在的團體有沒有戰斗力。

左宗棠起勢的關鍵，在于他加入了兩江總督、湖南益陽人陶澍這條線。

陶澍是湖南第一個以科舉出身而擔任督撫高官者，湖南因處于政治邊緣地帶，此前鮮少高官。

陶澍雖是讀書人，但其發跡相當于刀口上舔血---他是因幫助皇帝改革鹽政和漕運而被重用。這兩個行業是錢袋子，陶澍為了皇帝而敢于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后來他被回饋以兩江總督，這是清朝的錢袋子，不僅管轄富甲全國、人文薈萃的江南地區，而且還兼理漕運、河務、鹽政三條國家經濟命脈。

陶澍被提拔后，帶出來的官員有此時的福建副省長(布政使)賀長齡、湖南省長（巡撫）吳榮光，還有大名鼎鼎的林則徐。

左宗棠此前在長沙曾拜師賀長齡的弟弟賀熙齡，也曾與賀長齡見面，再加上因實學而在湖南年輕一輩中聞名，陶澍大概早就聽說過他。（看來年輕人就要搞差異化競爭，要學點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另外也要像左宗棠一樣給自己貼類似實學的“標簽”）

1837年秋，在醴陵教書的左宗棠終于有機會直接接觸陶澍。

這一年左宗棠26歲，醴陵縣令來找他，稱有陶澍要路過該縣，縣令想搭上陶澍，因此請左先生做幾副對聯。

左宗棠聞此后大喜過望，他只是鄉村教師，沒有資格面見陶澍，便苦思冥想，為縣令作了對聯。

在眾人的苦苦等待中，陶澍終于到了，看到了縣令為他到來的精心準備。

據研究左宗棠的專家徐志頻所寫，這個縣令搞來了武昌魚、君山龜、資江蝦、安化筍、醴陵藕、衡州蓮、九嶷菇等等，為了讓陶澍吃到正宗的家鄉菜，他特地派人從安化找來煙熏麂肉、云霧芽茶；為了讓陶澍喝到正宗的家鄉水，他派人專去安化，在陶澍出生地安化小淹石磅溪，打來了清冽的山泉水。

陶澍對這些東西都不以為意，人家什么東西沒見過？

直到陶澍在政府大廳右壁前看到一副對聯，筆力渾厚，赫然寫著：

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
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

上聯是描寫陶澍平生一大快事，即皇帝在宮殿里召見他，還為其書房賜字“印心石屋”。

下聯的意思是，湖南子弟都在翹首盼望能見陶澍一面。

陶澍看后，大喜，得知是左宗棠所做，就讓其來一見，左宗棠也終于見到這位官場“湖南幫”大佬。

許多人將這幅對聯吹上了天，貓智深倒是覺得一般，只是一場精心準備的馬屁而已。

左宗棠自詡為“狂”，而這并不叫“狂”，這叫“媚”。

自古的狂生才士們拜謁權貴，第一句話必然是“你個糊涂蛋，現在做法是胡來，再這么下去要完！”

比如韓信說服劉邦，就說他勇敢、強悍、軍力、仁義四個因素一個都不如項羽，再這么搞就藥丸。

（韓信）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 漢王曰：“然。” 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 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史記?淮陰侯列傳》

又比如西漢謀士婁敬求見劉邦。劉邦當時想學周朝定都洛陽，婁敬一見面就稱漢朝這么搞要完，因為周朝是以德治天下，所以敢定都無險可守的洛陽，你劉邦為了得天下殺了這么多人，多少人恨你入骨，你也敢定都洛陽？

看到沒，這才叫狂生。

左宗棠從來不是我們想象中的狂生，他是一個善于拉關系搞人脈、對經營封建社會的師生、同鄉、親友關系極為嫻熟、精于揣摩上位者所好、粗中有細直中有柔的人。

而這才是他能被看見的關鍵。

當然，他的所學和能力是他被提拔后能取得成績的基礎，但許多有能力的人終其一生都沒被看到。

史料稱陶澍見了左宗棠后，覺得是難得一遇的人才（目為奇才），與其縱論古今，為留一宿。

自此，左宗棠徹底加入了陶澍這根線。

（備注：說左宗棠這幅對聯一般，很多人難免不服氣，那貓智深就放兩幅我覺得很牛逼的對聯吧。

一副是今人王永江寫的《岳廟》：

大丈夫死則死矣，問將軍如此江山，歸宋歸金何有異;
后來者哭便哭之，偏對面一湖煙雨，時濃時淡不知愁。

第二幅是唐朝詩僧貫休獻給吳越王錢镠的七言律詩中的兩句：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看完這兩幅，感覺如何？尤其第二幅，也是恭維之作，之后再看左宗棠的“八州子弟翹首公歸”，誰的水平高？）

三、

自此，左宗棠正式走入陶澍的視野。

正好，陶澍的女婿胡林翼與左宗棠之關系極好，兼且兩人之父是岳麓書院讀書時的舊識，陶澍詢問左宗棠為人，從胡林翼那里得來的都是正反饋。

1838年，27歲左宗棠第三次進京考試失敗返鄉途中，特意繞路南京來拜見陶澍。

陶澍十分高興，留他住下。十幾天里，陶澍及其秘書、賓客等人日日與左宗棠談論，越聊越覺得這小伙子不錯。

最后，陶澍竟與左宗棠結為姻親，讓六歲的獨子陶桄與左宗棠的長女定親，并拜左宗棠為師。

陶澍認準了左宗棠這個人。原來，喜歡吹牛、不怕得罪人、敢于任事、外直內柔，這些特點在兩江總督這種大人物眼里竟是優點，值得將獨子相托。而我們拼命想練成的阿諛奉承，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

左宗棠正式進入湖南權貴集團的核心。

一年之后，陶澍病亡，舉家遷回湖南安化。左宗棠也辭去醴陵淥江書院的工作，前往陶家任教。

之后長達八年的時間，左宗棠放棄了科舉，安心在陶家當家庭教師。

這八年是左宗棠一生中最寂寞的時間段，他的好友紛紛考中進士，在各地任職，升官發財。

而從小對自己期許極高的左宗棠，低調的蟄伏在湖南益陽的小縣安化，每日教課和讀書。

這八年也是左宗棠一生中成長最快的時期。

陶澍的家是一個知識的寶庫，有他為官多年積累的史書、經義、奏章和邸報。

要知道，古時的書不像現在這樣隨處可得，當時印刷術不發達，一本書的價格動輒需要一個月的工資，而且往往心儀之書極為難尋。

曾國藩未成名時，路過南京湊巧碰到《二十三史》，要價百兩銀子，都夠買十幾畝地了。曾國藩掏光荷包后不夠，向同鄉借錢也不夠，直到將隨身衣物和之前物件都當掉，才換來這套書。

左宗棠看了陶家的藏書后，極為興奮，給妻子寫信稱：“凡唐宋以來，史傳、別錄、說部及本朝志乘記載，官私各書，凡有關海國故事者，無不涉歷及之。”

除了各類外面難以尋得的書籍外，更難得的是這里還有陶澍為官多年的奏章和筆記，里面詳細記錄了這個掌管清朝錢袋子的湖南最頂尖人物對鹽政、漕運、地方治理、兵事等的改革思路、具體規劃、實施效果和事后回顧。

尤其是那些奏折，屬于國家的最高級保密材料，討論的都是維持這個千萬平方公里大國運轉的核心邏輯，中央最高層之外的人無從獲得。

這八年，是左宗棠“神交古人”的八年，更是在紙張上追尋官場巨擘陶澍一生經歷的八年。

陶澍對于自己一生的修煉，就以這種他本人都沒想到的方式傳授給了左宗棠。

也因此，四十歲之前的左宗棠一天官都沒當過，沒有行政實踐經驗，卻能突然被張亮基、駱秉章等連續兩任湖南省長任命為幕僚長，大小一切事務由其操辦。

左宗棠日后極為擅長地理學，他的楚軍行軍打仗以熟知地理為特長，也是因為在這八年他熟讀《康熙輿圖》和《乾隆內府輿圖》這種絕密資料，天下山川道路盡在胸中，故每每能料敵在先。

真正拉開人與人之間差距的，就在于優質的知識。但有個前提，能耐住寂寞。

日后，已經身為閩浙總督的左宗棠給兒子寫信，其中一句話是對這八年的總結：

“古人經濟學問，都在蕭閑寂寞中練習出來。積之既久，一旦事權到手，隨時舉而措之，有一二樁大節目事辦得妥當，便足名世。”

自古學問都出自寂寞中！君子藏器于身，待機而動，何患無成？

君子處木雁之間，必有龍蛇之變。

花開早，謝亦早；伏久者，飛必高。

君子，當如梅花，不與群芳爭春色，卻喜凌寒獨自開。

（讀者們也不要將自己過度代入左宗棠，人家在陶家任職后的薪水有了數倍上漲，到了幾百兩銀子，按購買力粗略換算，相當于現在的100多萬。左宗棠到陶家第三年時，就在老家買了個有48間房和70畝地的莊園）

四、

1842年，中英鴉片戰爭結束，西方殖民者憑借幾艘船和火炮就敲開這個古老國家的大門。

清朝統治者的不堪、無能和軟弱被暴露在國民面前，九州大地如即將煮沸的開水一樣，紛擾不定。

幾年后，陶澍的前下屬林則徐返鄉，路過長沙時指名約見左宗棠。

兩人徹夜長談，林則徐傳之以西北邊疆邊防大計和墾荒建設方略。一年后，林則徐卒。

1851年，洪秀全于廣西起事，天下徹底鼎沸。

左宗棠創辦的福建船政局

---本文待續，敬請關注

附：

本文作者貓智深曾做了八年的時政記者，先后在多家時政媒體工作，習慣從新聞視角看問題，并刨根問底。

最近兩年，貓智深從新聞視角出發，用深度報道的手法寫了一本明朝建國史，名叫《大明開國：朱元璋和他的時代》。

這本書中，貓智深把以封建專制時代的價值觀為主旨的《明史》等史料打碎，運用類似新聞調查的方法，提取出最純粹的歷史事件，給讀者們呈現出最真實的明朝。

這本書已經于近日正式出版，在各大電商平臺均有售，懇請各位讀者朋友不吝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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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參考資料如下：

《左宗棠，帝國最后的“鷹派”》徐志頻

《左宗棠的正面與背面》徐志頻

《左宗棠全傳》秦翰才

《左宗棠傳》貝爾斯

《左宗棠傳》左景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