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皮的麋鹿

俞曉鵬，“90后”，南京農業大學動物醫學專業畢業后，回到家鄉鹽城，進入大豐麋鹿保護區。24歲那年，他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神獸奶爸”。

從2017年到2019年，大豐麋鹿保護區啟動國內首次大規模麋鹿人工馴養項目，目的在于收集麋鹿的生化、行為和遺傳數據，為科研提供支持。剛入行的俞曉鵬什么都不懂，只能看鹿蹄觀動靜，聽鹿鳴辨饑飽，觸鹿角知性子，追著小鹿一點點摸索，慢慢地他變成小鹿特別依賴的“奶爸”。

馴養的日子，忙得腳不沾地。每年4月到7月，俞曉鵬天不亮就要起床調制牛奶，因為成年麋鹿難以接近，想擠到它的“母乳”不太可能。沒有滿月的鹿仔，每隔四小時被喂一次牛奶，250毫升的奶要喂上半個小時。喝奶的間隙，打耳標、擦洗、消毒、稱重，甚至幫小鹿排便。枯燥的流程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盛夏的馴養室又悶又熱，俞曉鵬的衣服常常浸透汗水。不過，這份辛苦總能被小鹿的溫柔化解，它們圍著他轉來轉去，用軟乎乎的腦袋蹭他手心，眼里滿是依賴。

三年里，俞曉鵬一共馴養了78頭麋鹿，最讓他記掛的，是2018年馴養的7號鹿，那是一頭雄性小鹿，肩高80厘米左右。從出生起，它就跟著俞曉鵬，性子卻格外剛烈，是馴養室里出名的“小霸王”。每天早上6點半，哨子一響，開始投喂，它總是第一個沖到他面前霸占“首席”，其他小鹿一靠近它就用頭頂撞，蠻橫得很。

俞曉鵬說，如果按流程順序投喂，不給它先喝，7號鹿就會耍小性子：圍著他的褲腿轉圈頂撞，甚至抬起前蹄扒拉，或是對著工具筐亂拱，還故意欺負同伴。那股執拗勁，很像非要爭頭領。俞曉鵬哄過、隔離過，都沒效果，最后只能每次先給它留好位置，等它喝痛快了，其他小鹿才能安心喝奶。而7號鹿一旦喝飽，也會湊到他手邊蹭一蹭，像是撒嬌。

老師們總是容易記住調皮的學生，俞曉鵬也一直記著這些很有個性的小麋鹿，尤其是蠻橫又黏人的7號鹿。他說，2017年的5號鹿，2019年的22號鹿，都是這樣的“小調皮”。現在，22號鹿已競爭上崗成為“鹿王”。俞曉鵬發現，其實，人和動物都一樣，有溫柔有暴躁，麋鹿也有天生的執拗與溫順。7號鹿搶食時表現出的霸道，不過是麋鹿的群居天性，或許是祖先跨越歲月的饑餓記憶，驅使著它們本能地爭搶生存資源。吃飽喝足之后，7號鹿也會和同伴嬉戲、曬太陽，它的身上依然保持著野生動物的本真與天性。

麋鹿的食性也在悄然變化。過去，它們只以水生植物、嫩草為食，如今卻多了新“菜譜”。附近漁民發現，野生麋鹿會悄悄溜到田間“偷吃”韭菜、蠶豆，肚子餓了也是什么都吃。而人工馴養期間，俞曉鵬和同事們會給小鹿投喂豆粕、麩皮，兼顧營養與口感，陪著它們慢慢適應不同的食物，也見證了這一物種在自然與人工照料下的適應能力。

麋鹿會游泳，能爬山，不過膽子極小，野外的麋鹿警惕性極高，有路人或野狗靠近就會立刻一路狂奔。而母鹿的母性極強，生產時會選擇隱蔽的地方，不讓外人看到。等小鹿長大，離開身邊，母鹿卻會在鹿群中仔細辨認。那份牽掛，和人類的母愛別無二致。

因為馴養小鹿喝的都是牛奶，但牛奶的乳糖、脂肪比例與鹿奶差異較大，麋鹿幼崽腸胃尚未適應，容易腹瀉。好在麋鹿的自愈能力強，保護區獸醫也有定期采樣監測疫病，大多數小鹿都能平安長大。三個月哺乳期后，小鹿就會被送回鹿群，回歸自然。

保護區的麋鹿，過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園區里的是半散養，定時定點投喂，其余時間自由覓食，偶爾還會和游客互動，性子溫順；野生麋鹿全靠自己野外覓食尋水，運動量足，身形更健碩。被放歸野外的麋鹿，行為更豐富，警惕性更高，每天只在凌晨3點到6點淺睡，它們和喜鵲、牛背鷺和平共處，生活也并不孤單。與生活穩定、待遇豐厚的“在編鹿”比，麋鹿似乎更喜歡野外的世界，一不留神就會逃出園區，奔赴廣袤的濕地。

39年前，39頭麋鹿從英國遠渡重洋回到中國，落戶大豐。這一中國特有物種漂泊海外一個多世紀后，終于回歸故土。如今，江蘇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總面積2666.67公頃，不只是世界上占地面積最大，還是世界最大的麋鹿基因庫，麋鹿總數達8500多頭，繁殖率、存活率均居世界首位。

大規模人工馴養，讓人們讀懂物種的生存之道。馴養不是馴服，而是尊重、讀懂動物天性，就像俞曉鵬對7號鹿的包容，是人類對野生動物最溫柔的守護。

現在，俞曉鵬已轉到野外巡護崗位，每月還要參與野生麋鹿網格化調查。馴養工作早已畫上句號，但是每次在蘆葦蕩巡護，俞曉鵬還是隱隱期待能遇上7號鹿、5號鹿、22號鹿，親切喚一聲它們的耳標號。他說，感謝這些麋鹿，它們給了自己當父親的一次“提前彩排”。

麋鹿頭似馬而非馬、角似鹿而非鹿、蹄似牛而非牛、尾似驢而非驢，這天生的“四不像”，給了新手爸爸俞曉鵬最樸素的啟示：教育的本質，并非將孩子塑造成集馬、鹿、牛、驢優點于一身的“全能模范”，既逼其如馬馳騁，又令其如牛負重，而在于尊重每一份天性的參差：讓該成馬的自由奔跑，讓該為牛的從容擔當。唯有在自由舒展的成長中，孩子方能涵養底氣，釋放靈氣。

原標題：《調皮的麋鹿》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陳抒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