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平生知己，文忠而后莫如我公。”
1902年10月，剛死了父親的盛宣懷，含著淚給袁世凱發(fā)了這么一封電報。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能托付身家的好兄弟，能幫他守住大清國最肥的兩塊肉。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封電報發(fā)出去不到三個月，他就得扇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01
這事兒還得從大清光緒二十八年，也就是1902年說起。
這一年10月24日，上海灘發(fā)生了一件大事。不是什么幫派火拼，而是當(dāng)時號稱“中國首富”、手里攥著大清鐵路、輪船、電報三大命脈的盛宣懷，他爹盛康死了。
這在古代官場可是個要命的事兒。
按大清的規(guī)矩，父母去世，當(dāng)官的不管多大的權(quán)，都得立馬辭職回家，守孝二十七個月，這就叫“丁憂”。
盛宣懷當(dāng)時正可謂權(quán)傾一時，手里握著的輪船招商局和電報局，那簡直就是兩臺印鈔機(jī)。現(xiàn)在他爹一死，他這把交椅就得空出來。
你說這空出來的肥缺，誰不眼饞？
還沒等盛宣懷把眼淚擦干，京城里就傳來了消息：有個叫張翼的家伙，已經(jīng)上下打點(diǎn)好了，準(zhǔn)備接手輪船和電報這兩大局。
聽到“張翼”這倆字，盛宣懷頭皮都炸了。
這人是誰？咱們得說道說道。這就好比現(xiàn)在的上市公司，突然要空降個CEO，但這人之前剛把公司的核心資產(chǎn)賤賣給了競爭對手。
張翼就是這么個主兒。兩年前八國聯(lián)軍進(jìn)北京的時候，這貨身為開平礦務(wù)局督辦，被英國人忽悠瘸了，稀里糊涂簽了個字，把大清最大的煤礦——開平煤礦，連地皮帶礦井全賣給了英國人。
就這么個“賣國敗家子”，居然要來接管大清僅剩的航運(yùn)和通信命脈？
盛宣懷是真急了。這要是讓張翼得逞，別說自己辛苦攢下的家業(yè)，就是大清這最后點(diǎn)利權(quán)，估計也就剩個底褲了。
02
這時候，盛宣懷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保住位子。
但他現(xiàn)在身在“丁憂”期間，名不正言不順，必須得找個夠分量的大佬來鎮(zhèn)場子。找誰呢？李鴻章前一年剛死，朝廷里能跟這事兒沾邊，又能說得上話的，就剩剛當(dāng)上直隸總督的袁世凱了。
盛宣懷這算盤打得是啪啪響：袁世凱現(xiàn)在是北洋大臣，這輪船、電報本來就是當(dāng)年李鴻章在北洋創(chuàng)辦的。與其便宜了張翼那個敗家子，不如把這管理權(quán)名義上掛在袁世凱名下。
袁世凱雖然貪權(quán)，但好歹有能力，而且咱們平時關(guān)系也不錯，算是“同道中人”。
于是，盛宣懷腦子一熱，就發(fā)出了那封著名的“認(rèn)賊作父”…哦不，是“認(rèn)友為兄”的電報。
他在電報里寫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平生知己，文忠（李鴻章）而后莫如我公。”
翻譯成人話就是：老李死后，這世上懂我的就剩老袁你了！
緊接著，他又拋出了誘餌：“輪、電兩局，本來就是北洋的家業(yè)。現(xiàn)在有人（張翼）想搶，我雖然在守孝，但這事兒還得您袁大人來做主，千萬別讓它重蹈開平煤礦的覆轍啊！”
這招叫“以退為進(jìn)”。盛宣懷覺得，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把面子給足你了，你袁世凱怎么也得幫兄弟一把，擋住張翼，然后讓我繼續(xù)在幕后操控吧？
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點(diǎn)：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特別是搞政治的人心里，從來沒有單純的友誼，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03
袁世凱收到電報的時候，估計嘴都要笑歪了。
這叫什么？這就叫想睡覺有人遞枕頭，想吃肉有人送豬頭。
袁世凱是什么人？那可是亂世梟雄，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抓權(quán)。他早就盯著輪船招商局和電報局這兩塊大肥肉了，只是一直沒借口下手。
現(xiàn)在好了，盛宣懷自己送上門來了，還居然承認(rèn)這產(chǎn)業(yè)是“北洋的”。
袁世凱立馬回了一封電報，語氣那叫一個仗義：“老兄你放心！張翼那種敗類想接手？門兒都沒有！這事兒我管定了！咱們誰跟誰啊！”
盛宣懷一看回電，心里那個美啊，心想這把穩(wěn)了，老袁果然夠義氣。
結(jié)果，還沒等他高興過夜，袁世凱的第二招就來了。
袁世凱直接上奏朝廷：既然盛宣懷說了，這輪船電報兩局是北洋創(chuàng)辦的，現(xiàn)在盛大人回家守孝了，張翼又是個廢物，那為了國家利益，這兩局理應(yīng)收歸北洋官辦！
注意這兩個字：“官辦”。
這一招簡直是釜底抽薪。盛宣懷搞的是“官督商辦”，意思就是雖然掛著官府的牌子，但錢是商人的，權(quán)在商董手里，其實(shí)就是在他盛宣懷手里。
袁世凱這一句“官辦”，就是要直接把私企變國企，而且還是歸他袁世凱一個人管的國企。
盛宣懷這下徹底懵了。他本來是想請個保安來看門，結(jié)果這保安直接把鎖換了，還要把房產(chǎn)證改成他自己的名字。
04
盛宣懷也不是吃素的，畢竟在官場和商場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
他立馬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引狼入室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得來硬的。盛宣懷趕緊給袁世凱發(fā)去第二封電報，態(tài)度立馬變了。
他說：“袁大人，這事兒咱們得商量商量。輪船招商局那是商人們集資辦的，這股份都在民間，您要是強(qiáng)行官辦，商人們肯定不干，到時候怕是要出亂子啊！”
袁世凱那邊回復(fù)得很干脆：少廢話，來上海聊。
1902年底，袁世凱借著回家奔喪（巧了，他也剛死了媽）的機(jī)會，一路南下，殺到了上海。
這場面，簡直就是兩大高手過招。
盛宣懷為了保住基本盤，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船宜商辦，電宜官辦”。
意思就是：輪船局太復(fù)雜，商股太多，您就別折騰了，還是讓我來管；電報局嘛，既然您喜歡，那就送給朝廷（其實(shí)是給袁世凱）管吧。
盛宣懷這招叫“斷臂求生”。電報局雖然賺錢，但畢竟不如輪船局根基深。他想用電報局這一半的家產(chǎn)，換袁世凱高抬貴手。
按照一般人的邏輯，見好就收也就行了。白撿一個電報局，還是每年幾十萬兩銀子的進(jìn)項(xiàng)，夠意思了吧？
但袁世凱不是一般人。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當(dāng)然是全都要。
05
袁世凱在上海跟盛宣懷打哈哈，嘴上沒說死，心里早就盤算好了。
一回到北京，袁世凱立刻變臉。他拿著盛宣懷那個“電宜官辦”的話柄，直接跟朝廷說：既然盛大人都同意電報局官辦了，那為了管理方便，輪船局也一起官辦了吧！
這簡直就是流氓邏輯：你說我這只手可以砍，那我覺得為了對稱，那你另一只手也別留著了。
盛宣懷被逼到了墻角。這時候，他祭出了自己藏在最后的殺手锏——漢陽鐵廠。
這漢陽鐵廠雖然名氣大，是張之洞搞的洋務(wù)樣板工程，但實(shí)際上是個巨大的吞金獸，年年虧損，全靠輪船和電報兩局的利潤養(yǎng)著。
盛宣懷直接把賬本往袁世凱面前一拍：行，你要拿輪船電報是吧？那這個虧得底褲都不剩的漢陽鐵廠，你也一起拿去！還得負(fù)責(zé)填這無底洞！
要是你不接這個爛攤子，那我就只能把鐵廠抵押給外國人了。到時候，丟失國家利權(quán)的罪名，你袁世凱來背！
這一招叫“毒丸計劃”。你不是想吃肉嗎？肉里有毒，你敢吃嗎？
當(dāng)時的情況是，漢陽鐵廠欠了一屁股債，誰接誰倒霉。盛宣懷覺得，袁世凱也就是求財，絕對不會為了兩個局背上這么大個包袱。
這就好比現(xiàn)在為了搶兩個賺錢的APP，非得逼你接手一個負(fù)債百億的爛尾樓。
這時候，如果是普通政客，可能就知難而退了。
但袁世凱偏偏不按套路出牌。他看著盛宣懷這一臉決絕的樣子，居然笑了。
你想拿虧損嚇唬我？
袁世凱大手一揮：接！都給我接過來！不就是虧錢嗎？我不怕！
這下輪到盛宣懷傻眼了。他本來就是虛張聲勢，漢陽鐵廠那是他的心血，他哪舍得真給袁世凱啊？他也知道袁世凱看穿他在虛張聲勢了。
這就尷尬了。就像兩個人賭博，盛宣懷梭哈了，以為能嚇跑對方，結(jié)果袁世凱連牌都不看，直接跟注。
盛宣懷這下徹底沒牌了。他只能拿出最后也是最無賴的一招：發(fā)動群眾。
他暗中指使輪船招商局的商董們鬧事，揚(yáng)言如果朝廷強(qiáng)行收歸官辦，大家就把股份全賣給外國人，讓大清徹底失去航運(yùn)權(quán)。
這一招“挾洋自重”，確實(shí)擊中了袁世凱的軟肋。袁世凱雖然狠，但他不敢真的惹出外交糾紛，畢竟當(dāng)時大清剛簽了辛丑條約，洋大人的面子還是得給的。
局面僵住了。
盛宣懷以為自己終于扳回了一局。
但他低估了袁世凱的政治智慧。既然硬搶不行，那就換個玩法。
1903年1月15日，朝廷突然下了一道圣旨：任命袁世凱為電務(wù)督辦大臣。
注意這個操作，太騷了。
袁世凱不再提什么“官辦商辦”的爭執(zhí)了，也不搶你的股份了。我就設(shè)個新官職，專門管這一行的。
這就好比，我不搶你的公司，但我成了你這個行業(yè)的監(jiān)管局長。以后你公司怎么運(yùn)營、人事怎么安排、賺了錢怎么分，都得聽我的。
這一下，盛宣懷徹底沒轍了。
電報局的控制權(quán)，兵不血刃地落到了袁世凱手里。至于輪船招商局，雖然名義上還在盛宣懷手里，但也從此在這個“督辦大臣”的陰影下瑟瑟發(fā)抖。
盛宣懷這一波操作，本來是想找個保鏢，結(jié)果不僅丟了半個家業(yè)，還得管那個搶了他家業(yè)的人叫領(lǐng)導(dǎo)。
這場大戲落幕的時候，不知道盛宣懷有沒有想起他發(fā)出的那封電報。
“平生知己”？這四個字現(xiàn)在看起來，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更有意思的是后來的事。
你以為盛宣懷會跟袁世凱老死不相往來嗎？并沒有。
這倆人都是頂級的官僚政客。在他們眼里，面子值幾個錢？
幾年后，當(dāng)袁世凱被朝廷罷免回家釣魚的時候，盛宣懷又重新抖了起來。但等到大清快要亡的時候，盛宣懷又開始拼命鼓吹：“要想救大清，非得請?jiān)绖P出山不可！”
甚至到了辛亥革命爆發(fā)，盛宣懷因?yàn)椤拌F路國有”政策捅了馬蜂窩，被全國人民喊打喊殺，最后還是逃到日本才保住一條命。而在那里，他居然還跟人說他和袁世凱毫無恩怨。
不得不說，這是盛宣懷高明的地方，因利而開闊圓通，不是因利而冒險搏擊。
也正因?yàn)槿绱耍吧頂∶选焙笏氵^了家破人亡的結(jié)局。
從此處看，被他搞垮的胡雪巖似乎要差他一些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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