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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繞的筆觸已經成為蔡錦繪畫的標志,即便創作母題從美人蕉擴展至風景和植物,那種纏繞始終包裹著作品的精神內核。2025年12月,AYE畫廊個展與今日美術館個展同期展出,共同編織出一位女性藝術家由自身感知與身體動勢自然生發出的繪畫路徑。
本能,這是藝術家最為寶貴且獨特的個人屬性。從1991年首個個展至今,35年來蔡錦始終在本能的驅使下創作。她生動地比喻,這種本能驅使就像吃飯,覺得好吃自然會多夾一筷子。
這種本能也讓蔡錦脫離女性軀體的框架,以及藝術家固有的思維定式。她的創作是緩慢的,卻是具有貫穿性與力量感的。就像畫面中纏繞卻堅毅的筆觸,倔強地獨自生長。從中國走向國際,再回到中國,纏繞藝術家一生的創作,仍在前行。
12月14日至2026年2月14日,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在AYE畫廊展出。在蔡錦的繪畫中,花朵從不是靜物,而是身體與意識的延伸。自20世紀90年代“美人蕉”系列起,她以具象與肉身感交織的筆觸,將植物的生命形態與人類身體的脆弱、欲望與腐敗并置,使花朵成為介于生長與消逝之間的能量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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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藝術家將繪畫視為身體感知的延伸:色彩的流動像呼吸的節奏,筆觸的堆疊如肌肉的緊張與釋放。“身體即興”既是舞蹈語言的借喻,也是藝術家的行動方式。蔡錦在繪畫中的動作與接觸即興舞蹈中的動作——螺旋、停頓、墜落相呼應,使畫面在靜止與流動之間持續生成。
花朵不再指向自然,而成為身體與畫布共同塑造的形態。在觀看中,他們以近乎音樂性的節奏喚醒感官經驗。從美人蕉到當下花卉與風景系列的新探索,蔡錦在這次呈現中回到她最原初的圖像世界,重啟關于生命、時間與欲望的繪畫實踐。
栗子對話
AYE:盡管本次個展的重心放在花與風景之上,展覽仍保留了一件《美人蕉》。這件作品更像一個坐標,既指向早期的重要創作經驗,也為觀眾理解您當下繪畫中筆觸、節奏與身體感知的延續性提供參照。美人蕉突破了自然物象的寫實邊界,以濃烈的色彩構成一種被反復討論的“身體意識的視覺轉譯”。在您看來,這里的“身體”更接近感性的、生理的經驗,還是心理或精神層面的存在?您對紅色的持續使用,是出于某種內在的必然性,還是源于繪畫過程中的身體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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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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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美人蕉288》
布面油畫 220x170cm 2008
蔡錦:最初吸引我的是美人蕉枯枝和枯葉,顏色是那種干枯的顏色。后來紅色顯現出來,我就這樣畫下去了。紅色的美人蕉和我早期畫的紅色人體其實是溶在一起的。
我說不清為什么會用紅色。紅色很強烈,但我的性格不是那種強的,生活中也沒有特別偏愛紅色的衣物或物件。在繪畫中,我一直是比較自然、隨意地使用顏色,并非刻意選擇。也許是潛意識在尋找一種更直接的方式,把感受轉化為視覺。
畫筆之所以經常落在紅色上,因為這個顏色最能激發我的感覺吧。這種選擇更像身體的本能反應——就像吃飯時覺得這一口好吃,自然會再夾一筷。正如張頌仁老師所說:“這些畫帶有濃郁的原始動物氣息。”
AYE:本次AYE個展以“身體即興”為題,相較于以往常被討論的“身體隱喻”,您似乎更強調身體作為一種創作方法,使其直接介入畫面結構的生成。您如何理解“即興”在繪畫中的功能?它是否重新調整了您對構圖穩定性、控制力與偶發性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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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風景392》
布面油畫 220x30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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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大百合》
布面油畫 200x190cm 2025
蔡錦:我過去的素描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依賴身體的自然反應,那種反復出現的纏繞筆觸,其實來自潛意識中小臂和手腕的緩動。我在畫素描時,對這種纏繞而緩慢的節奏非常著迷。《風景392》正是在這種偶然性中出現的,一拿出來,很多人都覺得和我以往的作品不太一樣。
在畫干枯的《大百合》時,弧線的出現與畫布的布紋有關,大幅度的筆觸調動了肩膀和大臂的運動。當時這些只是背景中若隱若現的線,我并不敢多畫。回頭看,很多時候靈感正是在不斷嘗試和身體反應的碰撞中慢慢生成的。
AYE:評論者常將筆觸與性情相聯系。您反復出現的纏繞式筆觸,既源于高度敏感的身體經驗,也與女性藝術家特有的感知方式密切相關。從花卉作品中以留白構成的心境空間出發,花不再是自然物象,而是情緒與狀態的顯影。您在2020年創作的《玫瑰花》并未停留在花朵最盛放的階段,而是記錄其逐漸枯萎的過程,色彩也隨時間發生變化。這似乎脫離了植物學或象征意義的范疇。您如何理解花朵在您繪畫中的持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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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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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玫瑰花2》
布面油畫 40x40cm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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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玫瑰花4》
布面油畫 40x40cm 2020
蔡錦:這背后其實有一個非常現實的原因。鮮花的花期太短,變化空間也有限,而我畫畫的速度比較慢。如果畫鮮花最盛放的狀態,可能兩三天只能畫一點。花放干之后,幾乎沒有變化,反而更穩定,更適合我每天只畫一小部分的工作方式。從這個角度來說,枯萎的花更容易進入我畫畫的節奏中。
AYE:回看您的創作歷程,早期作品在畫面密度與情緒能量上都顯得更為飽滿,而近年作品中,留白逐漸成為重要的構圖策略,單獨的花朵頻繁出現。發展至“風景”系列,這一邏輯并未中斷——風景并非新的主題,而是花的另一種變體,是同一身體節奏在更開放空間中的延伸。與此同時,您的主題似乎不再緊密圍繞美人蕉,而是向更開放的狀態擴展。這種從“充滿”到“內斂”的變化,是否與自身階段性的成長有關?在當下的創作中,您是否更關注向內的精神經驗——一種如何通過畫面抒發內在靈性的方式?相比早年更偏向情緒與激情的表達,如今的繪畫是否在主體性上變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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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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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風景116》
布面油畫 80x80cm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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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樹枝2》
布面油畫 50x40cm 2023
蔡錦:我不會刻意用“變化”去概括某個階段,但回頭看,畫面確實在慢慢變化。早期畫得比較滿,這是當時很自然的狀態,被情緒和身體的沖動帶著走。這幾年留白變多,并不是預先設定的,而是在畫的過程中意識到,有些地方不需要再畫下去。單獨的花出現得多一些,也是因為我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形體上。主題不再緊緊圍繞美人蕉,并不意味著離開,而是過去已經內化成個體經驗,不需要反復強調。
現在更重要的是把內在的感受留在畫面里,不是強烈地表達,而是讓有機而自然地存在。如果一定要說差別,早期更偏情緒性的投入,現在更像是在和自己對話。繪畫對我來說,逐漸成為一種安放內心狀態的方式。
AYE:您的作品長期被置于“女性藝術”或“女性身體書寫”的討論框架中。在當代女性主義話語不斷更新的背景下,您如何重新理解自己作品中的“女性”?是否擔心性別化解讀會遮蔽作品在形式與精神層面的復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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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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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風景293.295》
油畫顏料、自行車座 40x30x12cm、支架:20x23x76cm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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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風景326.327》
油畫顏料、自行車座 40x30x12cm、支架:20x23x76cm 2018
蔡錦:觀眾確實常常會帶著這樣的疑問來看我的作品,試圖理解我的創作初衷。對我來說,我發出的是一位女性藝術家的聲音,但并不會刻意強調“女性身份”這個概念。比方說,小尺幅的“玫瑰”和“百合”容易引發女性藝術家自我投射的聯想;90年代,美人蕉被畫在高跟鞋、浴缸、床墊、軟皮革沙發、自行車座等材料上,只是因為這些日常物件的質感深深吸引了我。當這些個人經驗進入美術館空間,成為藝術家私密的生命獨白,自然開啟了更具公共性的視覺對話。
AYE:今年您在AYE畫廊與今日美術館同期呈現兩個個展,面對畫廊與美術館這兩種不同的展示語境,在敘事重點與展覽結構上做了怎樣的區分?是否有意在兩條策展路徑中放大或弱化不同階段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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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物性、繪畫:蔡錦(1990-2025)
2025.12.13-2026.3.1 今日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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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蔡錦:美術館的呈現更強調時間線、階段劃分和創作譜系,但我們刻意避免做成回顧展式的梳理,而是通過穿插的方式,讓作品之間形成連續的關系。正如黃篤老師所說,早期草圖在觀看中起到了“閱讀”的作用。每個展廳都有相對獨立的氣質,作品之間形成對話,整體節奏感也比較完整。
在畫廊的呈現中,我更愿意集中于“當下狀態”。空間與作品之間的關系更加聚攏,也更直接。相比歷史定位,這里的對話更偏向個人經驗,以及更私密的觀看角度。
AYE:回顧您的歷次個展,他們似乎不斷重寫您的創作史。是否存在某些作品,是在特定展覽之后才“真正成立”的?此次AYE個展與今日美術館同期呈現,他們會成為您創作史中的新“斷點”或“重心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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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個展“花朵的身體即興”
2025.12.14-2026.2.14 AYE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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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錦《葉子4》
布面油畫 80x60cm 2024
蔡錦:兩個個展同時呈現,確實會讓觀眾對我作品的關注更加集中。雖然我近10年美人蕉畫得不多,但“美人蕉”系列的編號已經接近400,“風景”系列也到了360多。抽象“風景”和“花”在感受上是連貫的,他們都來自同一種動力和節奏,只是從美人蕉的背景中逐漸解離出來。
我在2008年剛開始畫風景時,就在韓國做了個展;第二年,呂澎老師策劃的“改造歷史”文獻展也選了這個系列。很多熟悉我的藝術家一眼就認出風景作品了,因為我并沒有停留在美人蕉的框架里。回頭看,這條路已經走了35年,我受到外界的影響和動搖并不大。對我來說,堅持自己的節奏,才能走得更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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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李男兮、羅自立
圖片|AYE畫廊、蔡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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