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晚風未識舊時顏 葉林清霍時越

頒獎典禮上，六歲的兒子榮獲最佳童星獎，他捧著獎杯謝過所有人。
“我最感謝的就是爸爸，如果沒有他辛苦打拼，給我很好的物質生活，我肯定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其次要感謝的是我最最親愛的楊媽媽，她不僅教我演戲，還像媽媽一樣照顧我。”
“在我生病時，她還會陪我去打針哄我吃藥，戲里戲外，她都是我最好的媽媽！”
有記者追問調侃：“難道你不感謝你親生的媽媽嗎？”
霍啟恒，我十月懷胎難產生下的孩子。
只是冷哼一聲，頗為不屑地盯著鏡頭。
“她就是個家庭主婦，除了亂花爸爸的錢，還會干什么？”
“有什么資格跟已經拿到影后桂冠的楊媽媽相提并論？”
“而且她身上的油煙味真的很臭，不像楊媽媽身上香香的，特別好聞！”
我刷到這段采訪后，立刻給霍時越撥去電話。
他正帶著霍啟恒和楊洛雪參加晚宴，聽見我的抱怨，只是冷冷一笑。
“難道啟恒說錯了嗎？”
“不思進取的家庭主婦，一身難聞的煙火氣。”
“你以為只有啟恒一個人不想回家嗎？”
錯愕掛斷電話，我盯著收拾整潔的屋子、已經做好的飯菜，恍然發覺，自己已經當了許多年的霍太太、霍媽媽。
幾乎都忘了，我從來就不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而是葉林清。
是我自己。
深夜十二點，房門又一次被砸響。
我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去開門，反而靜靜坐在沙發上，緩緩合上剛翻出來的相冊。
半分鐘后，鑰匙插入鎖扣，一陣鋪天蓋地的酒氣沖進屋子。
我正打算起身去扶霍時越，可猝然撞見的，是攙扶著他，還穿著露背抹胸禮服的楊洛雪。
和守在她身邊，宛如小保鏢的霍啟恒。
楊洛雪顧自扶著霍時越坐在沙發上，掏出手帕替他擦拭額頭的汗。
她看也不看我，隨口吩咐：“你去給時越倒杯溫水，里面加點蜂蜜。”
“別加太多了，他最近不喜歡太甜的。”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而是死死盯著她那只被霍時越牢牢握住的手。
握得那么死，又那么溫柔，仿佛想把她揉進骨血，卻又生怕弄疼了她。
可下一秒，我的身子突然被滿臉怒氣的霍啟恒一把推開。
他的嗓音還帶著奶娃娃的稚氣，可語氣里盡是高高在上的呼來喝去，和強烈的不滿。
“你聽不懂人話嗎，快點去給爸爸倒蜂蜜水！”
“楊媽媽每天在外那么辛苦照顧爸爸，你倒好，就知道躲在家里偷懶！”
“現在連個門都不知道開了，水也不知道倒，真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他的力氣不大，可我身子沒站穩，被他推得肚子撞上桌角，痛得幾乎窒息。
似乎冥冥中注定，撞疼的那處，正是當初生霍啟恒時難產，被迫剖腹產時留下的那道猙獰的手術疤痕。
我咬牙站起身，平靜看著不滿我磨蹭，已經倒好了蜂蜜水給霍時越小口喂下去的楊洛雪。
和守在他們身邊的兒子。
目光最后，落在了還沒關掉的電視上。
電視正在循環播放他們那部拿獎的新電影的片段。
畫面里，他們也是這樣，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縮在小小的房間里，懂事的孩子和溫柔的媽媽照顧疲憊的爸爸。
感人至深。
而我。
瞥了眼相冊里露出的，在霍啟恒滿月時去照的全家福，眼角滑下一顆心碎的淚。
隔在我們中間的茶幾仿若一條鴻溝。
那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這邊只有孤寂的我。
手機里，朋友發來的消息一條又一條。
“林清，這個法國導演很多年前看過你演的戲，很看好你的。”
“這次好不容易有個試鏡的機會，他特意要我邀請你，你可千萬別錯過了。”
“我知道你擔心家里，可啟恒都那么大了，更何況還有霍時越在呢。”
“你真的不考慮嗎？”
我翻了翻，才發現這么多年，為了霍時越，為了這個家。
我已經無數次拒絕過這樣的機會。
但這一次。
我似乎沒有什么理由，再去拒絕了。

默默拿走相冊后，我獨自回了房間，沒有再去“打擾”他們。
只是路過更衣室，看著鏡子里面容憔悴，頭發枯黃的家庭主婦。
又瞥見掛在墻上，笑容璀璨的穿著高定婚紗的漂亮新娘。
我才恍然發覺，自己的模樣竟然已經變了這么多。
婚紗照上寫著“攝于2015年6月”。
照片里，霍時越沒有看鏡頭，反而溫柔款款凝視著我故意做鬼臉的模樣，嘴角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
畢竟十年前，我在娛樂圈如日中天，是當之無愧的新生代小花第一人。
他也曾對我沉淪著迷。
為了我，他甚至不惜和想占我便宜的兄弟動手，和看不起我的家族決裂。
哪怕差點被趕出家門，只要見到我，他永遠笑得這樣溫柔肆意。
那時的我雖然事業風風火火，可從小到大無父無母，進圈后也只是被公司壓榨。
根本沒有體會過這樣濃烈又深刻的愛意。
淪陷，也是在所難免。
后來的故事太過順利，灰姑娘和王子克服重重艱險，終于沖破世俗的阻力成功在一起。
甚至在霍啟恒誕生后，原本看不起我出身的霍家長輩也對我緩和了臉色。
似乎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我和霍時越的感情。
枯坐到半夜，霍時越一直沒有進屋。
我出門一看，沙發上已經沒有人了。
而客臥的燈還亮著。
而楊洛雪放在門口的鞋，依舊靜靜擺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氣，心里像被針刺一樣密密麻麻地痛。
手里拿著的霍時越晚上必吃的胃藥也被捏皺。
正打算裝作無事發生一般回主臥休息，客臥的門忽然開了。
楊洛雪就這樣大大咧咧穿著我的吊帶睡衣，濕著頭發走出來倒水。
見我呆呆站在客廳，嘴角一揚，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清姐，你還沒去睡啊，女人長期睡眠不好，可是會變老的哦，諾，就跟你現在這樣差不多。”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照顧時越哥睡下了，畢竟你在家里的時候，他出差都是我陪著的，照顧他，我比你在行。”
“不過呢，我跟你這種只知道在家里靠男人吃飯的女人還是不一樣的。當初你為了嫁入豪門放棄工作，現在......也不過如此。”
她輕蔑掃了我兩眼，眸光里盡是不加掩飾的譏諷與嘲笑。
而我靜靜看著她，淡淡道：“可我再差，好歹有個名分。”
“你呢？”
楊洛雪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
可我不想再跟她無聊斗嘴，只想回屋休息。
只是轉身的瞬間，卻正好看見次臥門口，霍時越和霍啟恒一大一小，穿著我買的同款家居服，冷著臉盯著我。
霍啟恒連忙跑到楊洛雪身前，伸出小手護住他，死死等著我怒道：“壞女人，不準你欺負楊媽媽！”
我的心已經痛到麻木，可對上霍時越厭棄的眼神，更是疼到噬骨。
“葉林清，別以為你有個霍太太的名分就有什么了不起的。”
“洛雪比你還小十歲，可她如今已經是國際影后。”
“你呢，嫁進霍家這十年，你有絲毫長進嗎？”
“除了成了個渾身油煙味，不修邊幅的邋遢女人，你還做成了什么事？”
“除了炫耀你的名分，你還能炫耀什么？”
他似乎忍了極大的怒氣，一把將低眸垂淚的楊洛雪摟在懷里，細心呵護。
可看向我時，目光又透著赤裸裸的厭棄與排斥。
“念在你是啟恒生母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
“可你下次要是再這樣欺負洛雪，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的話語刺進我耳朵里，疼得我耳膜滲血。
霍啟恒更是直接拉住楊洛雪的手，一臉厭惡地瞪著我：“我要是自己能選，我肯定選楊媽媽當我的媽媽！”
“誰要你這個壞女人當我媽媽啊，丟人！你就不該進霍家的門！”
一瞬間，萬箭穿心的痛幾乎叫我站不穩身子。
我盯著照顧了十年，如今卻厭棄我至深的父子。
忽然笑了。
手掌松開，霍時越的胃疼藥，和霍啟恒的哮喘噴霧同時滾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而我靜靜看著他們二人。
在他們轉身，準備陪著楊洛雪回屋的剎那，忽然平靜開口。
“霍時越，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