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危機”，怎么破？

站在2025年底， 回看“文科危機”這個“老生常談”的話題，輪廓或許更清楚了。

過去幾輪公共輿論對“文科危機”的討論中，人們的關注點始終圍繞著就業。“但是，當大家都在說找不到工作時，真正的意思可能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工作，一方面，很多文科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另一方面，我們是伴隨著社交媒體成長的一代，浸泡在各種‘別人的生活’里，總想找到一個薪資不錯、環境不‘卷’、能平衡生活，同時又穩定的‘完美工作’，但這是不可能的。”

這段話來自我采訪的一個文科學生。從我的角度看，這段話恰恰反映出文科教育的深層危機：首先，這種以短期結果為導向的功利思維的盛行，正說明了人文教育的問題所在。北京大學哲學系系主任程樂松認為，文科教育培養的是理解力與感知力，是如何成為一個整全的人，以包容的眼光看待世界。也就是說，一個合格的文科生理應清楚，生活不同于考試，沒有標準答案。

其次，文科生自我認知與市場實際需求的錯位，也與其自身能力的邊界有關。知識陳舊、教學方式落伍、培養方案與用人單位脫節等圍繞文科教育的問題長期存在。文科生普遍困惑于“自己學得很雜很淺”“缺乏理工科那種強指向性的技能”，在文科碩士群體中，這一困惑更加凸顯。這樣的背景下，文科教育如何系統性重構，成為一個非常迫切的時代命題。

專家建議，本科階段的文科教育應圍繞核心能力提高通識性，這些核心能力包括：閱讀與寫作的能力、理解社會與人性的能力，以及認知自我與適應變化的能力。這對老師與大學管理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因為真正的通識教育一定是跨學科的，但在一個以學科為中心的大學體制內，跨學科研究的壁壘尚且難以打破，更何況是高指標壓力下容易被忽視的教學。

即使在學科內部，構建以通識性為目標的培養方案也困難重重。程樂松認為，改革后，文科老師在課堂上要教學生“方法與問題”。問題是：老師傳授了“讀書法”后，學生在課下是否有時間親自閱讀，而非用AI劃出要點？顯然，重構后的文科教育體系對學生的自律性也提出了更高要求。但在當下，在一切圍繞著績點的高度“內卷”的大學校園里，學生們不愿意，也沒有精力進行非功利化的深度閱讀與思考。一位歷史系教授對我說，她驚訝地發現，現在的大學生幾乎沒有時間看電影了。

4月26日，遼寧省文科及師范類專場招聘會在鞍山師范學院舉行。圖/新華

一位社會學教授發現，近兩年，越來越多的學生論文寫得很成熟，但期末考試水平卻很差，這當然少不了AI的“功勞”。為了應對學生用AI寫論文的現象，該教授通過論文主題的設置，盡可能規避AI的“直接替代”。例如，他要求學生先基于對父母的訪談，再結合費孝通《鄉土中國》的分析框架去寫論文，“但AI進化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有些前兩年還可以的題目，現在也不行了”。

多位專家強調，人類一定不能主動把認知、思考與表達的權利讓渡給AI，這在本質上是一種“能動性中心”的轉移，而一旦開閘，水就會隨著重力一瀉而下。這是“文科危機”背后，人類當下面臨的底層主體性危機。

發于2025.12.29總第1218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文科危機”背后，教育如何重構？

記者：霍思伊（huosiyi@chinanews.com.cn）

編輯：杜瑋